第29章 女孩儿分家
白桃桃也懵了。
——白珍珠这是惧怕自己死不透吗？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来寻死？
她没有想到,白珍珠竟然会……先触壁，再跳崖？？？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
唐丽人率先反应过来，「快救人！」
冲到破损了的篱笆那儿往下一看……
唐丽人深呼吸,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随后发号施令。
只见半山处时树影绰绰,哪里还有白珍珠的踪迹？？？
「梨子,你旋即去一趟村委,把珍珠的事儿说了,随后让开广播,把留在村里的十八以上、五十以下的妇女同志全都喊到你二婶家来！」
白梨梨点头,撒腿就跑！
唐丽人又喊，「梨子啊，再去一趟你徐婶家，把她的猎狗借来！」
白梨梨应了一声,跑远了。
唐丽人又说：「桃桃，你呆在这个地方哪儿也别去,看好黄豆,知道吗？杏杏,你也哪儿都别去,什么也别干，就守在你大嫂屋前,好好照顾你大嫂，也别让人吵她休息，知道吗？」
桃桃认真点头,牵住了黄豆的手。
——孩子已经被吓着了，呆愣愣的，浑身颤抖、满面惨白。
白杏杏也连连点头。
唐丽人继续发号施令——
「七婶,四嫂，劳烦你二位在这上头望着，要是有人来了啊，你二位给大伙儿组个队，让她们下山，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包抄！」
「拥军媳妇啊，你受受累，先跟着我一块儿下去探一探，看看她跌哪儿了！」
「她二婶啊，劳驾你，赶紧让人准备好牛车，先拉到村口去……」
「赵医生，也麻烦你先去村口等着，我们一找着白珍珠呀，要请你先帮她处理一下伤口，随后咱们赶紧上镇医院去！」
顷刻之间，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众人各司其职。
白三婶呆呆地望着唐丽人。
女儿当着她的面，跳了崖……原本让她极为震惊。可注意到唐丽人威风凛凛的发号施令、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白三婶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察到，此刻她心中最最强烈的感受，竟然是——羡慕？？？
是啊，羡慕。
唐丽人她可真……风光啊！好像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发生了何事，她总是最快冷静下来的一个，然后不多时就把事情处理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人佩服、又信服。
白三婶曾不止一次地偷偷一人人躲起来，有模有样儿的学唐丽人说话。
但就是，画猫不像虎的，不伦不类。
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一时间，白三婶全然忘记跳了崖的女儿，只会怔怔地看着唐丽人。
这时，被唐丽人赋予了任务的女人们纷纷朝外头走，看到白三婶像个木头似的杵在这儿，不觉有些鄙夷，就一面往外头走，一边小小声议论起来——
「女儿跳了崖，她这个当妈的作何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冷血动物！」
「可不是么！你想想啊，刚才她注意到珍珠跪在这儿，她为珍珠解释过一句子？她问珍珠一句‘你为啥要这么干’了？没有！你看看，她还有心思去抢冬生媳妇儿的荷包蛋！」
「但珍珠作何会做出这种事？以前我还觉着，珍珠是她家里唯一一人得用的，还想着过段时间有了空，给珍珠说个媒呢，结果……」
「珍珠是被逼的吧？我可都听说了，她妈想让她留家里赘婿！」
「她也太偏心了，珍珠和翡翠可都是她亲生的，以前她还想扔了翡翠呢，现在呢，注意到翡翠生得好就捧高了翡翠的身价、可你也别把珍珠踩到泥地里啊，手心手背不都是肉么！」
「不是我说，珍珠虽然混球，可也确实命苦！」
「得了吧，依我说啊，欠债还财物，天经地义！就算珍珠真跳崖死了，她害得白正乾又摔伤一次，还有小红豆……他们的医疗费啊，也该白正清两口子出！一毛钱也别想赖！」
听到众人的议论，白三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钱……
啊不对，珍珠？！
对，珍珠跳了崖……
白三婶顿时感到了惶恐！天！要是珍珠死了，以后她还能依靠谁？
眼珠子一转，她嚎哭起来，惊天动地的，「哎哟可不得了了哇……我们珍珠可都被你们给逼着……跳了崖了啊！我的天老爷啊！以后我可作何过日子哇……哎呀我们此物家，可就全指着珍珠一个！你把她逼死了我作何办？我可活不了哇！我们当家的也活不了啦，我们翡翠也活不了哇……」
说着，白三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挽在脑后的发髻也摘了，鞋也甩了，双腿乱踢乱蹬，干嚎了起来。
桃桃一脸嫌恶，跑去拿了把大扫帚，朝着白三婶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你给我走！我们这个地方不欢迎你！快走！」桃桃喝道。
白三婶捱了好几下，瞪着桃桃目露凶光，「小傻子，你这是以下犯上你懂吗？」
「这是珍珠姐教我的！」桃桃脆生生地出声道，「她不也打了我爸么？」
白三婶：……
竟无话可说。
这时，白桃桃蓦然远远看到了爱民哥急急地从山脚下走了来？
——白二叔昨天带着俩儿子，和冬生一起把白正乾、小红豆送去了镇医院。考虑到家里也不能没有男人在，当天夜晚，二叔就让二儿子爱民赶了回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今日一大早，白桃桃就去拜托堂哥，「爱民哥，白珍珠不会无缘无故发疯抢衣裳，肯定有什么缘故。我想来想去，最近我们村里也没什么非得让她必须穿上一件好看的衣裳去应酬的事儿……看来，多半就是她外婆家那边儿的情况了……」
她请堂哥去白珍珠外婆家的村子调查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盛事，逼得白珍珠非要为了一件旧衣弑亲。
现在白爱民赶了回来，还脚步匆匆的样子，想必带来了什么消息。
白桃桃扔了扫帚急急迎上前去，「爱民哥，怎么样，有查到什么消息吗？」
白爱民擦了把汗，见四下无人，这才出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还真是你猜的那样儿！昨天珍珠舅舅家来了四五个男的，在他家吃喝了一整天，今日一早他们走了，同行的还多出来两个年少姑娘！」
然后压低了声线说道：「只不过，这事儿可不简单！我去问他们家左邻右舍的，还一个个给我打马虎眼，装不知道，我越听越不对劲儿……」
原来，白爱民先上黄二家（珍珠的外婆家）隔壁的黄五家去打探消息。黄五压根不知道白珍珠的事儿，还以为白爱民是去找黄家算账的——为白珍珠的大姐白盼金申冤。
黄五就有些慌乱，一迭声地说：「盼金挺好的！挺好的哈哈哈哈哈……还听说生了个大胖儿子哈哈哈……」
正好白珍珠的舅舅黄二从家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大汉，其中还有两个年少姑娘？黄二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可嘴里却说「可能有啥事儿耽误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下回吧！下回一定让她来」之类的，随后领着一众人朝着村外走去。
黄五下意识的就一把将白爱民拽进了屋里，像是不敢让黄五隔着篱笆注意到白爱民？
白爱民起了疑心，就追着黄五问。
最后逼得黄五无路可走，才哭唧唧地说：「珍珠她堂哥啊，你看看，毕竟我们家和黄二家只隔了一堵墙。要是让黄二看到你在我这，以后又让他听到了何闲言碎语的，我黄五还有活路吗？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啊！」
白爱民愈发逼问，又拍着胸脯说，绝对不会把黄五供出来……
黄五这才吱吱唔唔说了实话。
白爱民一听，差点儿气炸了！
为了核实黄五的话，白爱民又绕道去了黄二的另外一户邻居黄七那里诈胡。黄七也躲躲闪闪不敢说，白爱民拿着黄五说的那些话去试探黄七，最终在黄七嘴里掏出了更多关于黄二的事儿。
知晓了真相以后，白爱民都惊着了。
他索性一连找了三四户平时有点儿来往的人家，问清了黄二一家的作派，越听越心惊，这才赶紧回来了。
桃桃听了堂哥转述的话，神色凝重，反复追问道：「真的吗？要是是真的，那咱们可是要报公安的！绝对不能放过这种丧尽天良的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白爱民很肯定地点点头，「必须要报公安！要不然，还不知他们要哄骗多少人掉进这个火坑！我在那边儿村子里四五个人，都是同样的说法……他们还把其中的几个拐子的姓名和住抄给了我。只不过，他们都惧怕被黄二报复，说要是要报公安的话，必须得动作快，还得人赃并获，要不然的话，谁也不敢多事。」
桃桃点头。
此时白三婶依旧坐在院子里的地面撒泼、嚎哭。
白杏杏一贯在西屋里守着谈凤蕙，本来已经劝得谈凤蕙睡下。可谈凤蕙刚一睡着被白三婶的哭声吵醒，睡不着了呢，谈凤蕙就惦记着红豆，眼泪哗哗淌，止也止不住……
杏杏快气死了，气冲冲出了西屋，跑到院子里捡起之前桃桃扔在一旁的大扫帚，朝着白三婶主没头没脸的拍打了起来，还吼叫道：「你要是再敢嚎一声，吵到我大嫂休息，我就拍死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妈，这是怎么回事呀？」一道娇娇弱弱的声线响了起来。
众人抬头。
——珍珠的妹妹白翡翠娉娉袅袅地走了来。
站在一旁的白桃桃皱眉打量着白翡翠。
这货身上穿的衣裳，袖口、领子、衣角处的补子怎么这么眼熟？还有白翡翠系在发梢上的头绳，赫然就是以前白珍珠从桃桃手里借走又一直没有归还的！
白三婶泣道：「翡翠啊，你三姐跳崖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何？
白翡翠一惊！
她第一反应就是——完了，白珍珠跳了崖，岂不就轮到她在这家里赘婿了？
这个如泥潭一般的家，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呆！要不是她才十五岁，真恨不得明天就嫁出去，随后像大姐那样，嫁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再赶了回来！
「这是作何一回事？！」白翡翠喝道，「我三姐她好好的，作何会……」
猛然想起头天白珍珠犯下的错，连忙话风一转——
「就算我三姐犯了错，就没个让人改过自新的机会？退一万步讲，就算报了公安，就算公安来查了……难道我姐姐还不配为自己说上一句话？你们要这样害她，逼着她跳了崖？」白翡翠气愤地说道。
白三婶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恶用力地瞪视着杏杏，「对！你们为何要逼着她跳崖？」
杏杏怒极反笑，「你瞎吗？她自己跳下去的你没注意到啊？」
白三婶：……
白翡翠直皱眉，「杏杏，我妈作何说也是你的长辈，你是不是太没教养了？」
「哪儿比得上你和你姐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杏杏冷冷地出声道，「一人冲进我家抢东西，还打长辈、摔孩子！另一个是偷摸惯犯！你瞅瞅你身上的这些补子、你头发上系着的发绳，你裤角上缝着的花边……都是偷我们家姐妹的！你还有脸问候我的教养？」
「你！」
白翡翠倒是想回骂杏杏几句，可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裤子，她的脸又瞬间红成了猴子屁股。
白正乾和红豆出了事，让杏杏感到特别难受——昨天是她在家照顾家人，可她却没有保护好家里人，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现在白翡翠还有脸倒打一耙？
杏杏指着白翡翠破口大骂，白三婶护着女儿，当然也骂杏杏……
场面就挺混乱的。
桃桃过去，拉住了傻杏杏，「你别跟她们闹！她们不讲道理，那我们就请人来跟她们讲道理。她们无法无天，那我们就请人来给她们普法，让她清清楚楚的清楚她家的人到底都犯了什么法。」
白翡翠与白三婶对视了一眼。
桃桃说道：「是不是我家逼白珍珠跳的崖，那么多人都望着，还能是我们诬赖你们的？是以我们报公安吧，到底是我们家欠了你们家的，还是你们家欠了我们家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法律说了算！」
她业已拜托了宋秩，让宋秩今日先赶到镇上去找冬生哥哥说一说情况，再报警。
只不过，如意村地处偏远，就算宋秩今日一大早业已出发了，但他还得先上镇医院去，再去报案的话，最快也要等到午饭时分，公安才能抵达。
而听了桃桃的话，白翡翠与白三婶面面相觑。
白三婶心想：报公安？那怎么行呢？白正乾是村支书，公安肯定偏向他啊！再说了，白正乾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这医疗费可不少！还有红豆……现在生死未卜的，万一死了，珍珠要坐牢，那家里就少了个顶梁柱。要是红豆没死、伤了残了要赔钱的，也是一大笔的开销！
白翡翠心想：家里一共四姐妹，二姐跟着货郎跑了，三姐抢人家东西还摔人家孩子，现在大房还报了警？要是三姐坐牢去了？那岂不是……坐家赘婿的人就变成了她？家里姐妹的名声坏完了，她还能找到何好亲事？
便母女俩达成共识：无论如何也不能惊动公家的人！
白三婶嘿嘿干笑了几句，「桃桃呀你又淘气了！我们可是一家人！你说你还……报何公安啊！」
白翡翠，「就是就是！桃桃呀，你家谁报的公安？赶紧让撤了吧，一家人还报何公安，太伤和气了！」
白桃桃冷笑。
——还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这会儿就不敢再颠倒黑白的诬陷大房逼白珍珠跳楼了？
早有不少妇女响应村委广播的号召，在族里的七婶和四嫂子的安排下，组成了队，一块儿下山去寻人了。
人多力量大。
没一会儿，从山下就传来一片哗然——
「找着了找着了！」
「太好了珍珠还醒着，人还醒着！」
「快，快送担架过来，我们把珍珠抬到村口去！」
「哎呀珍珠你闹哪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啥，你不想上医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珍珠！珍珠你别闹，还是命重要！」
「何？你要去见一见冬生媳妇儿？」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桃桃上下打量着白三婶和白翡翠，暗自思忖这俩也挺有意思的。
别管白珍珠到底干了何人神共愤的事，但总归没有对她的母亲和亲妹妹有何伤害。结果白珍珠跳了崖，村里人都帮着去找了，这俩竟然还老神在在地坐在这儿，面上丝毫没有任何痛苦、难过等表情，倒是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白珍珠躺在担架上，浑身衣裳破破烂烂，头上身上沾着不少荆棘和落叶，满面血污，眼神浑浊，一脸的死灰模样。
很快，众妇女们就簇拥着一副担架，急急回到了二婶家的院子里。
众人将白珍珠置放在院子里的平地面。
白三婶跑过去，拉拉白珍珠的手，又动一动她的腿，检查她的伤势。
桃桃见母亲唐丽人也在人群里，连忙跑过去，把母亲拉到一旁，低语了几句。
唐丽人一愣，陡然瞪大了眼睛，「真的？」
桃桃认真点头。
此刻唐丽人还不清楚桃桃业已让宋秩一大早就去镇上报警了，唐丽人是想着，干脆趁着送白珍珠上医院去检查一下伤势的机会，她得去一趟镇上的派出所——向公安汇报黄二的事。
唐丽人心情复杂，她看看天，然后深呼吸，皱眉对白珍珠说道：「珍珠，别的事以后再说，你还是先听一句劝，赶紧上医院去治疗吧！」
白珍珠却闭了闭眼，轻声说道：「伯娘，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大伯、抱歉红豆！我不配上医院，也不配活着……伯娘，算我求你，让我给大嫂磕个头，随后就……就让我等死吧！」
可是，农村孩子的生命力简直强得惊人，就像一根野草。
她这么想死，居然还死不了？？？
尽管脑袋晕得厉害，左手和左脚也业已疼到失去了知觉，但她好像还能呼吸。
白珍珠强忍住眩晕的感觉，哑着嗓子出声道：「伯娘，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真想死在你们手里……可这么做，也是会连累你们。是以就，你们看着我慢慢死吧……」
桃桃忍不住说道：「你以为你死了，我爸爸和我家红豆受到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了？我们要你的命干嘛？我们要我爸爸和红豆没事！」
白珍珠的泪水自眼角淌下，顺着面庞冲开血污，哗哗往下淌。
「抱歉，桃桃！」
「你跟我说抱歉有什么用？我爸爸还在医院！红豆生死未卜！大嫂只因受了惊吓，还没到预产期就发作了，头天晚上还差点儿就……她吃了那么多的苦，你觉得你一句抱歉，就能抹杀一切？」桃桃生气地出声道。
白珍珠心中悔恨万分，「伯娘，桃桃，我抱歉你们，我恨不得……」
桃桃在珍珠身畔蹲下，出声道：「我大约也知道了，为啥你昨天一定要抢我的衣裳了……是你舅舅让你头天把自己收拾好了、打扮漂亮了，务必要赶到他家去，是不是？」
白珍珠陡然睁大了眼睛。
白三婶和白翡翠也十分诧异——白珍珠背着她们又和黄舅妈搅和上了？这可不是个好事儿！难道说，珍珠也想像大姐白盼金一样，远嫁到外地去吗？
桃桃说道：「你也不想呆在此物家，是以你也想像你大姐一样，嫁出去、嫁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赶了回来，对吗？」
白珍珠不自觉咬住嘴唇，轻声说道：「……是。」
白三婶与白翡翠又惊又怒！
桃桃，「那你知道，你舅舅干的是何下三滥的营生吗？」
白珍珠愣住。
她清楚桃桃心里有气，但这事儿跟她舅舅无关，按说桃桃不应该抵毁她舅舅……
再想想大房的正派，白珍珠心里有点慌，颤声问道：「是，是何？」
「他是个拐子佬，专门拐卖妇女儿童的！」桃桃一字一句地出声道。
不光白珍珠愣住，众人也全都大吃一惊！
白三婶更是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半晌，白三婶才惊慌失措地大喊，「小傻子！你可别乱说啊！」维护她娘家人的力度，可比维护她亲生女儿的力度大多了！
唐丽人喝道：「你少来！冲着我孩子大呼小叫啥？我先问你、盼金到底是正儿八经嫁出去的，还是真的被你哥哥嫂子卖掉了？」
白三婶吱吱唔唔。
众人也议论纷纷起来——
「黄二是拐子佬？不能吧！咱们这十里八乡的，没听说丢孩子丢大姑娘啊！」
「黄二他媳妇儿不是做媒的吗？」
「是啊，黄二媳妇儿还帮着好多家里的穷的大姑娘嫁到了外地……」
「难道说，她压根不是帮家里穷的大姑娘说媒，是直接把人给卖了？」
「不能吧？珍珠的大姐盼金也是她做的媒啊！」
「你们这么一说啊，我才觉察出，仿佛黄二介绍的婚姻，嫁出去的大姑娘就没有一个有音讯的哇……」
「我的天，这也太吓人了！原本我还想着找他说个媒呢……」
白珍珠的眼睛瞪得老大，「桃桃！桃桃你说什么？我舅舅……是个拐子佬？那我大姐？？？」
桃桃，「他到底是不是拐子佬，公安一调查就清楚了。」
白珍珠呼吸一滞，眼里渐渐地失去了神彩！
——是以她一心筹划的「相亲」，根本就是一场骗局？天！她为了她的梦想，抢了一件旧衣，并不惜伤害对她有恩的亲人。然而被她赋予无限希望的梦想，根本就是一人火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想要改变人生，这本没有错，」白桃桃出声道，「可你改变人生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吗？托付给你的舅舅，让他助你一臂之力，直上青云？」
「你没有目标，不愿意靠自己的踏实出了一条宽敞的路，你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别人虚无飘渺的吹嘘上……你都没有去核实他说的、他做的，是不是真的无愧于心！」
「白珍珠，你怎么敢呐！」桃桃气愤地质问她。
白珍珠恨得心如刀绞！
桃桃又说：「也不光只有你一个人想改变人生啊！我们全家也想！可是你，为了你的梦想，不惜伤害我们……以为这样就能成全你的梦想？现在你的梦想实现了没有？」
「白珍珠，你知不清楚，你的梦想就是个笑话！笑话！！！」白桃桃大声出声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昨晚桃桃问宋秩，什么样的报复，才是最痛、最狠的。
现在——
这就是桃桃对白珍珠的报复。
——让白珍珠看清现实！粉碎她那不知所谓、根本就不现实的梦想！
白珍珠急怒攻心，呆愣半晌，蓦然「哇」的呕出一滩血，无声地哭喊起来，「天哪，我……我真的不是人！」
在人群后头，白翡翠与白三婶避着人、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只不过，她们并不是为了白盼金的事发愁，而是在商量要如何应对跟前的危机。好一会，母女俩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时白三婶挺身而出，刻意避开唐丽人和白桃桃，指着珍珠大骂，「你、你这表子养的！」
饶是众人在一天之内目睹了两场变故，听了白三婶的话，还是忍俊不由得，哄堂大笑！
「她竟然骂她女儿是表子养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哈哈哈哈人蠢到这地步也是没药医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正乾嫂子，对不住啊你家出了这样的事，本来不理应笑的，但是我忍不住……」
「她骂她自己是表子哈哈哈哈！」
白翡翠翻了个白眼，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跟她妈站在一块儿。
白三婶涨红了脸，跺了跺脚，大骂：「珍珠你此物死崽啊，你心狠手辣、丧心病狂……你害了你大伯，害了冬生媳妇你还害了红豆！老天怎么没收了你！」
骂着骂着，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白翡翠，眼里流露出些许迟疑，仿佛在说：这么做，好像不太妥当吧？
这询问的小眼神……
也太明显了！
就，众人也跟着一块儿扭头去看向白翡翠。
白翡翠气得狠咬住嘴唇，暗自思忖她此物妈怎么这么蠢！这岂不就是在告诉众人，这个主意是她出的嘛！
气得白翡翠转过身去，背对着白三婶。
白三婶：……
她不敢直视白珍珠，就望着天，眼神有些慌乱，随后深呼吸、再深呼吸，一鼓作气地出声道：「珍珠，我、我们家可容不下你这样黑心肝的人！所以我、我们……分家！」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什么分家？正清媳妇是昏头了吧？女儿有什么分不分家的！」
「那她家也没儿子啊！」
「哎，之前不是说，她想要珍珠赘婿吗？」
「呵呵，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把珍珠分家出去，是怕珍珠要是真寻了死，正乾嫂子会找她来赔正乾大哥和小红豆的医药费的吧？」
「珍珠狠，她妈更毒哇！」
「这一家子都太凉薄了！」
「珍珠做了错事，好歹还道歉了，但珍珠做出这样的事，不也是她妈教的吗？就算不是，那个家把珍珠逼成这样，难道正清媳妇儿一点问题都没有？」
白三婶被众人的议论与指责惊住，窘迫得抬不起头来，忍不住又看向白翡翠，流露出「现在作何办啊」的询问眼神。
白翡翠快恨死这个蠢货妈了，用力地瞪了她妈一眼，把头扭到了一旁去！
然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白珍珠愣住。
——她的母亲在此物时候提出了分家？要把她此物女儿分出去？对于农村家庭来说，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不用想也清楚，她妈的脑瓜子没那么好使，她爸又不在……这个主意十有八九是她的好妹妹白翡翠想出来的！
是知道她白珍珠害了大房，又怕她执意寻死，留下一个烂摊子，会造成三房的负担，所以就异想天开地提出「女儿也分家」的说法？
说到底，还是惧怕要她们替代她白珍珠来赔偿大房。
白珍珠露出惨然的笑容。
这就是她的亲妈，她的亲妹妹！是她用尽了全力，死不服输地像个男孩儿一样拼死拼活地做农活供养她们、想让她们生活得更好的一点儿亲妈和亲妹妹！
白珍珠发出咯咯嬉笑声，可眼泪却哗哗的流，心底也一片悲凉。
她的人生啊，真是稀烂无比！
白珍珠转头看向唐丽人，沙哑着嗓子低声问道：「大伯娘，女孩儿也能分家吗？」
如是这样，那她还真不能死了！她犯的错、她造的孽，必须要加倍偿还给大房，哪怕让她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唐丽人直皱眉。
——族里还真没这个规矩！只不过，别的村寨仿佛有过类似的事儿。
白三婶不敢面对珍珠，但在面对唐丽人的时候，她就没那么多的精神压力了——她早已习惯在唐丽人跟前耍赖撒泼的，也一向笃定，只要喊唐丽人一声「嫂子」，唐丽人就心软了，就何话都好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于是白三婶大声出声道：「女的咋就不能分家了？领袖都说了，妇女能顶半天边！」
白珍珠喃喃说道：「原来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吗？妈，你可是我的亲妈啊，你何时候也能为我撑住半边天？让我好好当一次女儿？」
白三婶：……
「我、我……」白三婶有些语塞。
她对这个女儿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在四个女儿里，就珍珠最老实本分——这孩子十一二岁的时候连锄头都扛不动，也咬牙跟着她爸下地种田挣工分，还早晚都往后山跑，不是捡菌子扯竹笋，就是挖野菜掏鸟蛋，无时无刻都在为改善家里的生活质量而努力。
珍珠是几个女儿里干得最多、吃得最少，一直默默奉献从不要求的。
白三婶脑子一热，出声道：「珍珠啊……」
白翡翠一看她妈那样儿，急忙打断了她妈的话，「三姐，你业已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既然业已成年了，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不是吗？」
白三婶一肚子的话又被噎回了肚里。
白珍珠望着自己的亲妹妹，恨得几欲喷火！
可慢慢的，她的目光又变得悲凉。
「你们说了不算，」白珍珠哑着嗓子出声道，「由村长族长说了算，还要在叔叔伯伯和全村人的见证下……要不然，就是我死了，我也是白家三房的姑娘！」
白翡翠大声说道：「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准备这就去找村长！
「乡亲们，出何事儿了？请让一让，让一让吧！」村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围观的妇女们齐齐扭头一看，嗬，来的人还真不少！
有村长、村干部、好几个生产大队的队长、组长，还有族里的好几个老人。
——原来村里放广播召集妇女们去寻跳了崖的白珍珠，也惊动了此刻正外头上工的男人女人们。村长怕村里出了啥事儿，就带领着大伙儿都回来了。
白翡翠，「不是不是，是我们三房要分家！那，主要是吧，我三姐白珍珠她都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该分出去单过了！」
白翡翠赶紧跑过来对村长出声道：「村长大叔，是这样儿的……我们、我们家要分家！」
村长皱眉，「你瞎说个啥？你们这一支不是已经分家了么？」
「胡扯！」白三叔低喝。
他一来就听到小女儿说出这么荒唐的事儿，忍不住开口喝斥。
白翡翠立刻朝着她妈使了个眼色。
白三婶跑到了丈夫身边，小小声喊了句「当家的」，随后把他拉到一旁去低语了几句。
白三叔面上露出迟疑神色。
这时，族里辈份高的妇女们业已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村长和其他的人们。
村长直皱眉。
躺在平地面的白珍珠直接问村长，「村长……都说妇女能顶半天边！所以，哪怕是家里只有女孩儿，也是能够分家的吧？我可都听说了，隔壁乡的咸水村，山坳上头史家二房的三个女孩儿就分了家！」
村长又不傻，昨天白珍珠发疯的事儿全村都知道了！这会儿白翡翠和白珍珠说要分家？再看看，白正清两口子还正嘀嘀咕咕的……
——这是老三两口子不想赔财物给白正乾的意思吗？
村长，「老三，你作何说？」
白三叔陷入沉默。
白翡翠急道：「爸我们分家！」
白三婶也急道：「当家的，你给句话呀！」
白三叔面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半晌才说道，「我、我下午去一趟镇上，问问大哥。」
唐丽人心里灰心，说道：「你大哥还得在医院里好好静养，就别去打扰他了。再说了，老三哪，你们自己家要不要分家的……这话无论你问我还是问你大哥，都不合适！」
急得白翡翠过去抓住白三叔的袖子，「爸！你赶紧答应吧！」
白三婶，「是啊当家的，你就答应了吧！」
唐丽人冷笑。
桃桃站在一旁，心里也十分鄙夷。
白三叔的两根手指间，还夹着一支香烟。
此刻他的手正微微的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躺在地面的白珍珠，沉默许久。
白三叔叹气，「那就……分家吧！」
白翡翠顿时喜笑颜开，还高兴地拍起了手，「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分家了！」
然后她才发现，全场只有她一人欢欣雀跃？
白翡翠诚惶诚恐地低垂下头，快步跑到了白三婶的身后方躲了起来。
唐丽人盯着白三叔，无比灰心，「好，好啊！」
白三叔抽了一口烟，头转向一旁，不愿与唐丽人对视。
村长和好几个生产队队长、组长，以及族里的好几个老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对白三叔说道：「正清啊，咱们村以前没有女孩儿分家的先例……所以分不分家的，由你们家自己说了算，你们决定好了要分家的，村委就会把珍珠的户口从你那迁出来，给她独自立一人户。」
「但为了公平起见，你们最好还是当着大伙儿的面，锅是锅、盆是盆的把家庭财产分割给搞清楚。搞清楚了以后，就不能再为家产争吵了啊！」
白翡翠从白三婶的身后方伸了个头出来，大声说道：「也没啥好分的，我三姐能耐大，能上山会种田……她的衣裳让她带走，其他的全都是我家的！」
一说完，白翡翠随即就把脑袋缩回到母亲身后。
众人啧啧称奇。
白三婶窘得不行，面上拼命维持着微笑……
白三叔沉着脸，始终不吭声。
倒是躺在地上的白珍珠开口说话了，「……如果这也是爸妈的意思，那就这么着，我没意见。」
众人一片哗然——
「珍珠，你也别太傻气！」
「珍珠啊，你拼死拼活挣下来的那些工分、大米，全都不要了？」
「就是，你身无分文你作何赔你大伯？别是想赖账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正清哪你可要想清楚，珍珠刚才触了壁又跳了崖，现在浑身是伤，你现在让她净身出户，等于是要逼死她啊！」
「白翡翠也太恶毒了吧？小小年纪这么凉薄！」
白三叔不理会众人的议论，大声出声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珍珠的衣裳全给她，剩下的，都是我们的。」
白翡翠一脸的喜色，遮也遮不住。
白三婶倒是皱紧了眉头，面有戚戚然。
「大嫂！你听我讲一句。」白三叔蓦然说道。
众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唐丽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小叔。
白三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大哥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小红豆更加生死未卜，连着冬生媳妇儿也遭罪，这些我都清楚……其实我很想找机会去一趟镇上，问问大哥，要怎么赔偿才好……」
白翡翠急道：「爸爸！我们已经分家了！白珍珠干的事情跟我们无关！」
「你闭嘴！」白三叔怒吼。
白翡翠委委屈屈地咬住了嘴唇。
白三叔对唐丽人说：「大嫂，要不你开口说个数，不管多少我都还……还不完的，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慢慢还！」
唐丽人面色稍霁。
白三婶也急了，「当家的，都业已分了家你还要替她还账？那、那我们分家还有何意义？」
「是你们闹着要分家的，我如了你们的意，你还反问我干啥？」白三叔反问。
白三婶：……
白翡翠，「爸爸，可这是三姐自己犯的错，凭何拉着我们一起陪葬啊？何况我们业已分了家，让她自己为她自己的错误负责啊！」
白三叔盯着小女儿，仿佛不认识她，「翡翠我问你，我们什么时候分的家？」
「今日啊！就刚才啊！村里人全都可以作证啊！」白翡翠答道。
白三叔，「那你三姐是何时候犯得浑？」
白翡翠一愣，喃喃出声道：「昨天啊……」
白三叔，「那不就得了！这事是还没分家的时候，珍珠干下的，那我此物当爹的，是不是得替孩子担下此物责任？」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白翡翠：……
「爸爸！你要替她担下此物责任？那我和妈妈怎么办啊？」白翡翠眼圈儿红了。
白三叔冷笑，「那要不，咱在全村人的见证下，再分一次家？你三姐一人家，你妈一人家，你一个家，我一个家？」
躺在担架上的白珍珠两眼含泪、嘴唇直哆嗦，「爸、爸爸……」
——感谢你没有放弃我！
白三叔瞪着躺在地面的珍珠，目露凶光，怒吼，「你个讨债鬼，给老子闭嘴！你还能耐了，敢打你大伯、敢摔孩子，还敢触壁、还敢跳崖！等你养好了伤，老子非得好好教一教你作何做人！」
珍珠哭得不像人样。
白翡翠也气哭了，「爸，这个家，有我没她！」说着，她掩面大哭，回身就跑。
白三婶急了，「哎！翡翠！翡翠啊……」见丈夫压根不理她，就跺了跺脚，去追小女儿去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三叔又问唐丽人，「大嫂你就开口说个数！我没本事，只会种田，但我不赖账，你多给我几年时间，我会还完的。」
唐丽人，「还是等你大哥出院，也等红豆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吧！」
白三叔想了一下，觉着是得等到红豆的情况明朗了以后才好定赔偿，就点点头。
他两手叉腰，看着天，低声出声道：「爹死的时候我和老四还小……当时大哥年纪也不大，人都没有锄头高，可为了养活一家子，他也是咬着牙的下地干活。我家的三丫头也是一样，才十一二岁的年纪，锄头都扛不动，也咬着牙非要跟我下地干活儿。」
躺在担架上的白珍珠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音。
白三叔眼眶微湿，对唐丽人出声道：「大嫂，我没文化不会教养孩子，才养出这么个冤孽来……这事儿责任在我，你放心，她造的孽，我替她还！子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啊！」
白正乾话音刚落，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公安来了！」
众人齐齐扭着脖子转头去看——
果然，远远的，宋秩陪同着两个戴着大盖帽、推着自行车的公安，正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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