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琴声未鸣

俞隐冬总觉着他这话里有话，然而一时却猜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眨眼深秋便过了，迎来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俞隐冬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陷入沉思。也不知魏鸣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

魏鸣：「你在看何？」

俞隐冬眸光动了动，望着镜子上隐隐映着他的身影，出声道：「想起之前院长对我说过的话，他说捡到我的时候，也是像这样的下雪天。」

魏鸣拧着眉：「那都很久远的事情了，你想找到自己的父母？」

俞隐冬想了想，说：「也没有很想，毕竟一直都没有见过，但要是有机会，我想找到他们问清楚，究竟为何要抛下我。」

魏鸣从身后方抱过了他，「没关系，以后还有我陪在你的身旁，你有我就够了。」

俞隐冬没有躲开，只是任他这样抱着。

「你来这个地方这么久，一直没有想过回去？」

魏鸣：「回魏家吗？彼处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家，只是一个让我能栖身的地方，回哪里去哪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行。」

「魏鸣，除了我之外，就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对你有任何意义了吗、」

魏鸣：「没有。」

俞隐冬：「是以你一直没有打算要放过我？」

魏鸣沉默了许久，才道：「不，也曾想过放过你，看你这么难过这么难过，我也会难过难过，想着不如放过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可是我试过了，没有用。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找你。」

俞隐冬抬了抬头：「这锁链太沉重。你还要锁着我到什么时候？」

俞隐冬默了下来，魏鸣又出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魏鸣轻叹了口气：「锁到你再也不会想要离开我的时候。」

俞隐冬轻应了声，魏鸣出声道：「从前有个奴隶，主人总是打他骂他，一开始他很不服气，总是跟主人对着干。后来有一次被主人收拾得很惨，之后那奴隶便再也不敢了。其实主人打他骂他，也只是想让他听话，不再与他对抗。见他变得这么乖，主人就真的不再打他骂他，还给他自由，解开了他的锁链让他来去。然而因为奴隶习惯了主人的束缚，是以即使给他自由，奴隶却也没有自己解开锁链，出了那间屋子半步。」

俞隐冬：「你是想告诉我，等我变成那奴隶，你才会将我放开？」

魏鸣：「小冬，等你适应这个地方的一切，等你觉得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的时候，维系我们之间的，不会再是这条铁链子。」

俞隐冬：「随便你，如果你觉着这样会有用。」

但是俞隐冬发现，魏鸣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夜晚时常做噩梦会惊醒，醒来的时候便叫着俞隐冬的名字。

「小冬！小冬！！你在哪里？！」

俞隐冬隐匿在黑暗里的身影动了动，微微说道：「我在这个地方。」

魏鸣大口的喘着气儿，久久才平静了下来：「你过来与我一起睡吧，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冬天很冷，我们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我真怀念那时候啊。」

俞隐冬徐徐起身走到他的床前，铁链子在暗夜中拖在地板上的声线格外暗哑沉重。

魏鸣往旁边挪了挪，轻拍身旁的空位子：「上来。」

俞隐冬拽了拽手上的铁链子：「戴着这个不舒服。」

魏鸣轻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拿过了钥匙，说道：「你凑过来一点，我帮你把链子解开。」

俞隐冬爬上床，跪坐在他的面前，魏鸣替他将铁链子给解开。只因戴的时间太长，被锁住的手腕与脚踝都磨出一层茧子。

俞隐冬业已很久没有感到那样的轻松的，他拉上被子寂静的躺在了魏鸣的身旁。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细细听来，似乎可以微微听到雪落下时的声线。

魏鸣往他身旁靠了靠，汲取着他的体温，却发现他的身体也很冰凉，便紧紧抱住了他。

「我们以前，就像现在这样，彼此靠在一起，互相取暖。」魏鸣声色有些沙哑，「我自己大概也清楚，我与别人不一样，我没办法像别人一样正常交流，我对此物世界没有感情，十岁之前，也觉得活着或者死了其实也应该一样，没有差别。」

「小冬，你能感觉到那样的寂寞吗？就仿佛你来到此物世界，而这个世界与你皆然无关，无比的遑恐与无助，但是却只能将这些恐惧沉沉地埋藏在心底，无声反抗着此物世界。」

「直到遇到你，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会在十岁那一年，选择一人安静的地方，随后死掉。可是你来了，就好像我活着有了意义。小冬，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只是想让你更深的明白我。」

魏鸣轻叹了口气：「那就好，我清楚你一定会明白我，会懂我的。」

俞隐冬神目木枘的轻轻了声：「我恍然大悟。」

魏鸣出手，那冰凉如同死人的手微微捧过俞隐冬的脸，让他扭过脸看着他。

当彼此的视线交织在昏暗的夜色时，魏鸣心口微微刺痛了下，毫无生气的人，终究不是他的最终愿望。

他倾身上前，在他的唇上吻了下，低呐：「睡吧，等一觉醒来，梦就会醒了。小冬，不清楚今晚的雪下得大不大，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在一起看雪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俞隐冬业已不在身旁，而魏鸣的四肢业已被锁上了铁链子，他毫无挣扎迹象，只是瞪大着双眼，平静的望着天花板，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了谜人的弧度。

门微微被人推开，只见俞隐冬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手，赤着双脚走了进来，因为打着赤脚，所以脚步声很浅，几乎听不到声线。

刀尖划过墙上嗞嗞声，透着无尽的诡异与死气。

魏鸣的眸光微微动了下，扭头看向了俞隐冬，如平日里那般，冲他温柔浅笑。

「雪停了吗？我们去看雪吧。」

俞隐冬：「停了一会儿，现在又在下了。」

魏鸣费力的支起身子，喉结滚动了下，「你不用锁着我，我跟你不一样，除非你把我杀了，否则我是不会走了你的。」

俞隐冬看了眼他身上的铁链子，一脸淡漠，微歪着头打量着他，「不，只是想让你感受一下，被铁链子锁住时的心情。」

魏鸣挑眉：「是吗？确实不好受。」

魏鸣：「我也想清楚这个答案，等我死了，你去坟上告诉我。」

俞隐冬微微住到了床边，举起刀抵在了他的心脏上，「想挖出你的心脏，摸一摸，血是不是冷的。」

「不，等你死了，我就将你挫骨扬灰，我不会去你的坟上，让你再注意到我。去黄泉路时。你就不会再惦记着一个叫俞隐冬的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魏鸣声色沙哑：「听起来你很恨我。」

俞隐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过钥匙替他打开了锁链，沉重的铁链丢在地板上发出沉重暗哑声。

「不是想出去看雪吗？」

「你陪我一起，才有意义。」

俞隐冬诡异地笑道：「当然，不过美好的事物，总是会付出代价的。你，愿意付出代价吗？不管有多沉重。」

魏鸣毫不迟疑的回答：「我愿意。」

俞隐冬：「哪怕是让你死？」

魏鸣：「我愿意。」

俞隐冬笑了笑，「好吧，你只要能从此物屋子走出去，我就陪你一起看今年的雪。」

「真的吗？」魏鸣仰着脸，无邪的笑问。

「真的。」

魏鸣高兴的从床上爬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袍便往外走去，只是他现在实在太孱弱了，走得很缓慢。

俞隐冬跟在了他的身后，在走了房间时，他顺势拿过了竖在墙壁的榔头。

他高高举起了榔头，只是对准了他的腰部，他听到腰骨断裂的声响，魏鸣应声倒地，惨痛的叫了声，因为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额头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但好像双腿并没有失去知觉，他坚难的往前爬行，俞隐冬不再是俞隐冬，当他第二次举起榔头时，像个嗜血的刽子手，沉溺于施虐的快感中。

他的左腿的骨头被榔头粉碎，但他还有右腿，直到右腿的腿骨也被粉碎，他还有双手。

像是深种在心底的执念，化成了魔咒，魏鸣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强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十指的指甲盖在奋力的爬行时，全都翻开血肉模糊。

那曾是钢琴家的手，钢琴家最爱惜的手，魏鸣觉着有些可惜，以后再也不能给他弹奏钢琴曲了。

俞隐冬轻叹了口气：「魏鸣，加油啊，你看，胜利就在跟前了，你很快就能如愿的走了这间屋子，看到外面的雪，我陪你，一起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呵呵呵呵……」魏鸣开心的笑了：「好，小冬，小冬……我成功了，你看。我成功了。」

他兴奋的呢呐低语，大口的喘息着，颤抖着两手捧过了门阶前的雪，身体的余温渐渐被冷却，连血液也快凝固。

魏鸣拼尽最后的力气，翻过了身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俞隐冬，漫天的雪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身上……

他的瞳孔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神彩，漆黑的瞳仁里，没有此物世界。只倒映着俞隐冬的身影，随后永远定格。

俞隐冬丢下了手里的榔头，他的面上还沾着魏鸣溅出的血渍，他走到了他的身旁，缓缓蹲下身，自言自语着：「傻瓜，雪有什么好看的，天气那么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蓦然俞隐冬发出如困兽般凄凉的悲鸣，他轻轻晃着早已没有生息的魏鸣，抽泣着：「阿鸣对我最好了，阿鸣对我最好了……」

说着，俞隐冬将魏鸣瘦弱的身子抱进了怀里，捧过他血肉模糊的指尖，不断的呵着气，然而不管他如何呵气。他的手也还是那么冷。

郊外深冬的那天夜里，别墅燃了一场大火，等人们发现这些大火时，什么都烧得一干二净，残亘断壁，什么都没有剩下。

魏鸣失踪了，魏家倾尽了所有的财力人力，然而一贯找不到魏鸣的下落。就连俞隐冬都失去了联系。

魏老爷子发觉事情不对劲儿，可没有的确的证据。尽管去警局立了案，然而事情一贯都毫无进展。

那一年冬天，格外的漫长，只依稀记得到了三月份，冰雪还没有融化，春雷夹着磅礴的大雨，冰冻异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魏老爷子最近有些失眠，最近都很晚才睡，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只穿了件睡衣。

刚过了午夜十二点，他正修整完一套曲谱，蓦然听到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魏老爷子以为是家里的管家。只说吩咐道：「进来。」也未抬头看。

门轻轻被人推开，突然那人放了一碟音乐光盘，声音开得很大。

魏老爷子大怒的抬头准备斥责，一道惊雷劈下，将眼前的人照亮，魏老爷子瞪大着双眼望着俞隐冬，悄悄咽了咽吐沫星子。

「俞隐冬？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了？啊？」魏老爷子想着，既然他出现了，那么魏鸣理应也赶了回来了。

「我去了一人很远很远的地方。」

魏老爷子撇了撇嘴：「你能回来就行，我问你，魏鸣那小崽子在哪儿？跟你一块儿回来的？」

俞隐冬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追问道：「那天夜晚的事情。是你故意安排的？」

魏老爷子面上一阵难堪，「怎么着？委屈你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爬上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床呢！你又不是女孩子，吃点亏也没何，事情都过去了，怎么还念叨着这些？」

「我忘不掉，那天夜晚的羞辱，是你们魏家人给我的羞辱。」

魏老爷子拧着眉，「你到底想干何？！你蠢不蠢？我这是给你机会！给你脸不要脸！！要不然，你去报警啊！告诉警察，你被强女干了啊！哈哈哈哈……哎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再说了。谁会相信你的话？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俞隐冬冷笑了声：「不过，过了今晚，一切都会过去，你们……都死了，就可以抹杀此物污点，对不对？嗯？」

魏老爷子踉跄的退了几步了一步，他觉着这小子有些不对劲儿。

「你，你想干嘛？来，来人啊！」

魏老爷子上前拧了拧门，竟发现被反锁了。他看着俞隐冬一步步逼近了自己，「你，你别过来。我就不信你真敢对我动手！」

话音刚落，俞隐冬藏在袖子里的刀，业已不留任何余地的插进了魏老爷子的心口，‘扑哧’一声，血喷溅在他的脸上。

俞隐冬仿佛感受到了血液的灼热，让他身体里压抑的嗜血疯狂的燃烧。

「死吧，通通都给我死！」他平静的拔出了刀，那人已经徐徐倒在了血泊之中，不再动弹。

突然书房的门再次被人敲响，外头传来魏夫人的声线：「老魏啊，你在里面做何？音乐声开得这么大，真是吵死人了。你开门。」

俞隐冬漠然的盯着躺在地面的魏老爷子，丢下了手里的刀，将他的尸体拖拽到了门后，又抽他的皮带，打开了门的锁躲在了门后。

门应声推开，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壁灯很昏暗，只是有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儿，让魏夫人拧起了眉。

她摸了摸墙壁，打开了书房的大灯，说道：「老魏啊，你在里面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