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武与道（一）

「遇到这样的作恶之事，你想作何做？」

白须老者悠然发问，所有少年都好奇望来，像是刘恒的回答比他们的生死更重要。

我想怎么做？

周遭好像蓦然寂静了，刘恒也在问自己，所有情绪离奇的一扫而空，胸膛中渐渐有股热血涌动得越来越猛烈，心脏也随之激烈跳动起来。

「我的命很珍贵，甚至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为了对得起他们，我得拼命的活下去。」

此话一出，除了白须老人，十多个少年纷纷变脸，都是鄙夷和不屑，连最文静秀雅的女子也露出灰心之色。

「之前怒骂全城，还以为是文骨铮铮的俊杰，原来也是个懦夫。」

「想逃命就逃，何必给自己找借口？」

「老师，你也看走眼了。」

在白须老者那清澈如孩子，又深邃睿智的双目注视下，刘恒深深吸了口气，「但我身为大夏人，又空有一身武力，岂能眼睁睁望着北胡狗贼们欺负我大夏的老幼妇孺？我的性命再珍贵，也贵只不过近千条人命，拼了一条命去，也绝不能让北胡狗贼们小看了我大夏男儿！」

「为公道为仁义，我堂堂大丈夫，何惧一死！」扭头望向已在近前的铁骑，他剑眉倒竖，刚毅而愤怒，像是即将爆裂的火山。

众人倏然动容，才发现这少年年纪虽小，性格竟然如此刚烈，实在令人刮目相看，自愧不如！

君不见，这近千人里也有商队马帮，青壮少说百人，除了眼前的少年，还有谁站了出来？

没有！

他们都只顾着掩护自家财物逃窜，甚至对靠近的百姓拳脚相加，再看看说完话便毅然决然反冲出去，如同逆流而上独自抗争洪流的勇者，竟是那样的醒目耀眼！

这一幕，又令人觉得莫名的触动！

就在此刻，那还不算健壮高大的少年背影，却能给人带来一种能够依靠和信任的安全感，仿佛见到了历经风云却更见巍峨的山岳，更隐隐看见了神话中那位被割掉头颅依旧悍不畏死的神魔的影子！

这究竟是怎样一人少年？

学生们都呆了，唯有白须的老师皱了皱眉头，嘟哝了一句，「多好的苗子，却快长歪了。」

「老师，快救下他！」

「太鲁莽了！」

「别傻了，赶了回来！怎么能一个人去呢？」

身后的惊叫和急切呼喊，刘恒都业已听不见了，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前方，体内热血激荡，所有的力气含而不发。他清楚奔马的迅捷太快，又是迎面相遇，全神贯注才能把攥住稍纵即逝的出手时机。

他再强，也不可能胜过这么多同境界的敌人，哪怕有了不要命的觉悟也不行，可他就是要打，比一比他和北胡人谁更惜命！

这些北胡铁骑，真正苦修过武道的很少，但北胡人天生武勇，再有马力相助，同样能打出堪比练筋期圆满的巨力。每一人都不弱于他，而且他只是一人人，而北胡人起码四五十铁骑！

这才有可能救下身后方的百姓！

北胡烈马天下闻名，传说有龙的血脉，是战场上最好的坐骑。还没靠近，已经能感受到烈马身上滚滚的热气，更有踏破山河的勇猛气势，哪怕见到刘恒挡在身前也毫无退避之意，直接冲撞过来！

弓体术基本式！

险之又险地躲过，再次后仰看着雪亮弯刀贴脸急扫，刘恒面不改色，踏步回身，毫不犹豫地朝马身撞去。

靠山崩！

如今刘恒已是武生三重，练筋期圆满，靠山崩业已绝不弱于烈马冲撞的威力，烈马一声悲嘶，带着骑士斜飞出去，在地上重重滑落好远，半天站不起来。

弱小少年显现出惊人武艺，一招重创一骑，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大夏人群里呆愕片刻，暴涌出惊人的欢呼。绝望之中，这少年竟然一战而胜，让所有人又萌生出希望，这是遇到了能力挽狂澜的小英雄么？

而北胡铁骑纷纷停马，北胡语怪叫乱吼，惊怒异常。带头那人率领身后三骑厉吼冲来，显然单独的武者，他们并不畏惧，反而更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杀了此物人，就再没有人敢反抗了！」

「练过武的大夏羊羔，依旧是羊，他们太懦弱了，永远变不成狼。」

「我要把他的头颅做成酒杯！」

这四人的马技惊人，而且像是练过专门围杀武者的合击之术，任刘恒如何拼命，也打不到人和马。反而刀锋密集落下，哪怕有弓体术基本式，身上的刀伤也越来越多，被克制得死死的，找不到一点机会。

看准时机撞过去，领头人的烈马居然跃起后蹄，灵巧躲过，再用力踏下来！

与此同时，四柄弯刀同时横劈而至，要将他大卸八块！

这哪里是时机，分明是合击之术故意露出的陷阱！

「败在经验太少了……」

已是必死无疑的局面，刘恒只剩遗憾，「可惜不能救下这近千人命了……」

他的身后方，无数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甚至不忍直视。

马蹄和刀都已近身，身死只在旦夕，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了清风阵阵，缠绕在周围。转眼，清风化作迅猛疾风，呼啸声不绝于耳，强烈到北胡人的皮甲都烈烈飞扬，面庞扭曲。

四个北胡人全力劈来的弯刀，竟然像是被风吹得剧烈抖动，只差些许就要临身，却仿佛遇到无形的强劲阻碍，再难寸进。

烈马也在惊恐嘶吼，只因它的后蹄被莫名其妙托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如此超越常理的事情，北胡人和刘恒都瞠目结舌，只觉难以置信。而北胡人看向这如同被神风护佑的少年，脸色逐渐变得恐惧和敬畏，接连翻身下马朝刘恒跪拜，口里急切说着北胡怪话。

刘恒听不懂，但当身后方大夏人也跪倒一片，喜极而泣地大呼「仙迹！」或是「多谢小神仙救命之恩」，他立刻恍然大悟。

这些北胡人估计是被吓住了，一样误以为他是神仙，才变得惶恐，北胡怪话，是在忏悔和乞求神仙饶恕。

情形蓦然大变，可他自己也没搞懂，究竟是发生了何。

「虽然还不能出窍，但已有士子文气稳固的神魂，怎么可能还不会语术一类的术法？以术法说服在场青壮，合力抗敌，何至于将自己置于死地？只清楚拼命却不清楚用文才，不选最简单有效的解决方法，非要选择白白送掉自己性命，你以为是唱尽忠报国的戏曲吗？」

神魂？语术一类的术法？

都是什么东西？

突然响起的质问声，其中夹杂着刘恒极其陌生的词语，反而更让他茫然了。

他循声望去，才发觉岸边唯一还站着的，正是那群读书人，长须老者声色俱厉，继续朝他怒喝，「明明少年英才，怎会长着一个莽夫的心？教导你的老师是谁，实在无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恒蓦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之前于危急中将他救下的古怪大风，像是和这老先生有关。但他看上去，明明只是个弱不由得风的老人，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他是作何做到的？

尽管像是有救命之恩，但老人最后一句话，顿时让刘恒眉头又竖了起来。他打心底承认的老师只有一人，便是半山学堂的伍先生，哪怕后来闹得近乎恩断义绝，他敬重伍先生的心却没有丝毫减少，更不能容许任何人说伍先生的坏话。

「我的老师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先生，他没有教我任何错的东西，只是我此物忤逆之徒愧对了他的教诲，还请老先生口下积德，不要侮蔑我的老师。」

白须老者那清澈又深邃的目光，仿佛能将人看透，带给人莫名的压力，刘恒却毫不躲闪的和他对视，带着格外的坚定和执着。

这小子胆挺大！

很少有人敢像这样和先生对视的，还带着脾气，一群学生对刘恒更加感兴趣了。

「忤逆之徒？」

白须老者喃喃重复，此物词说明少年已经叛出了师门，可偏偏还如此敬重曾经的老师，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能教导出这样的学生，品行和天赋都是可造之材，还能让叛出师门的学生维护他，这样的老师的确不该说其无能。

「至于神魂，语术和术法，我更不知道老先生在讲什么。」

不清楚？

这次不仅一群学生发呆，白须老者也是目瞪口呆，随后细细上下打量刘恒，发现真是疑惑不解的神色，并没有一点装傻或开玩笑的意思，他不禁沉沉地皱起了眉头，「你的老师……难道没教过你么？」

一听这话，刘恒也皱起眉头，不悦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谁说老师该教？谁说读书人就定要知道？」

白须老者蓦然也茫然了。

要是真是好的老师，岂能连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没教授他，除非那老师真的只是个读书人。可要是老师是普通读书人，又作何能教出这样的学生，少年士子，走了窍只是一步之遥，连灵体都接近成型了？

这是什么样的老师？

这又是什么样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