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武与道（二）

作何会在这个时候，遇到这样一人充满谜团的少年？

少年魂魄文气充盈，却比一般士子更显得灵动，还带着快要显形的独特光泽，正是灵体将要成型的征兆。别人或许会看错，或许会忽视，但他绝不会看错，只因他曾经见过，却是别人的天骄弟子。

所谓灵体，位列奇物天骄榜，总计三百种，亿万人里稀世可见，却天生就注定是修道奇才，一旦栽培成型，远超普通天才。但这类天骄才出生，只是比别人多了成就灵体的可能，想要将灵体培养成型，发挥灵体的真正妙用，花费堪称恐怖。

最差的灵体，也得长时间服用十多种珍稀灵药，每一种都价格惊人，况且极其稀少。没有学士境的世家，想栽培灵体近乎不可能，如果强求，能生生把这类世家拖垮，花费之巨可见一斑。

而跟前少年根基已成，恐怕只需要最后两种最为珍贵的灵药，便能点蛇化龙，成就灵体，他的身世岂能简单？换做他是老师，也绝对当宝一样，比其他弟子更尽心的栽培。

要不是这样，白须老者也不会如此重视他，更怒斥其鲁莽，这样的良才美玉，实在太珍贵了，白须老者都不忍其这样廉价的夭折。

见少年如此冲动，他怒的是少年的老师误人子弟，但听少年的说法，竟然什么都不清楚！

明明是天骄，却只传授读书和文才，不教御敌防身的法门，甚至什么都不告诉少年，这是哪家的奇葩收徒方法？说误人子弟，偏偏还如此煞费苦心的栽培灵体，又画蛇添足般教了粗劣的武技，究竟是为了何？

面对少年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他都全然看不懂了。

但知道少年不懂术法，刚才作何会做出那样「鲁莽」的选择，白须老者恍然大悟。武生三重的修为，要逃命并不困难，却明知不敌还冲上去，是在以他仅有的能力去救人！去拼命！

这样的仁义热血，这样的果敢担当，令他悚然动容，印象大改。

他仿佛见到，圣贤低喝「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气魄！

这才是真正的天骄！

叛逆之徒，也就是没有老师了？

连即将成型的灵体都被逐出师门，显然犯下了极其严重的罪错，但少年此刻显现的心性，还是令白须老者怦然心动。

「所谓术法，是你修为的显现，是御敌防身之法，是护你修行的法，是教化众人的法，你看好了。」白须老者盘腿而坐，神色悲悯望向匍匐在地的两群人。

「人世，多苦。生来苦，逝去苦，众生皆苦……」

但随着老人清朗顿挫的阐述声，仿佛有种莫名温暖的感染力，刘恒的心也跟着逐渐静了下来，不由自主回想起曾经的过往，一幕幕恍如昨日。

这是《大生经》，一篇道家的传世经文，刘恒自然读过，是阐述人到世上接受磨难，引人向善的微言大义，但他不恍然大悟老先生读这篇经文是何用意。

大夏百姓，只觉自己一生苦难众多，更犯下无数错事，转眼已经人人都是泣不成声，只求老神仙救苦救难，或是忏悔自己的过错。

而那群北胡人，蛮横脸上竟早已泪如雨下，朝老人磕头不止。那些本来不放在心上的罪孽，似乎蓦然变换了角色，自己去承受了一次次苦难和绝望，才幡然醒悟曾经犯下了多大的错，乞求众人的原谅。

错了么？

刘恒也开始迷茫，回想起和老师的争执，老师背后的怒和伤心，赵景的两次断腿，秦衣鹤和林浩云的悲和怒，顾老头临死的不甘和眷恋。

别人在痛哭悔过时，他的双眸却越来越清明，「没有因就没有果，我不让别人痛哭，别人就会让我痛苦，除了老师的事，我并没有该忏悔的东西。」

读一篇经文，让千百人悔过，连丧心病狂的北胡人都被启发出良知，受到内心的谴责，轻易化解了一场灾难，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气？

虽然如此，可是跟前所见，业已让他震撼莫名。

「如果悔过就能消除罪孽，他们手下万千冤魂，就应该饶了他们犯下的罪孽？简直放屁！」

蓦然的一声暴骂，打断了祥和的氛围，无数人从痛哭中清醒，愕然望去。

是谁这么大胆和粗俗，竟敢怒骂老神仙？

只见城楼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一辆马车，模样陈旧普通，马也是又瘦又老，真不知道怎么上的城楼高顶。城墙上的守卫们一阵慌乱，怒喝声不绝于耳，纷纷朝城楼冲去，老马却是纵力一跃，竟从数十米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来！

无数人都吓傻了，如此古怪的马，它都不怕摔死么？

然而老马带着马车落地，却是如此平稳，连马车都没有丝毫颠簸，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这时候所有人都闭嘴了，哪怕再无知的人也明白，这马车绝不简单。

刘恒却呆了，这不是蛮厨子的马车么？

平时只觉着马车里面大，在外面望着却小，颇为神异，但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这马车和马比他感觉的还要奇异！

已经停住脚步诵经的老者，平静望向马车，「悔过，是让他们以后不为恶，去做善事，一加一减，能少去世上更多的罪孽。」

「北胡的悔过了，大夏的服么？」蛮厨子冷笑言，「人心多变，大夏的要报仇，也少不了去杀，你们这些迂腐酸才，能有屁用？」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老者一叹，正色道：「是以我正要讲，原谅是一种美德，不应该再为自己增加苦难，置于仇怨，才能感受到世间美好。」

「我这种动手的，说不赢你们这些动嘴的，就真以为你们是对的？」蛮厨子跳下马车，突然手起刀落，旁边的北胡人还茫然时，业已身首两分，突兀被杀。

说着话就开始杀人，实在出人意料，引得一片惊呼。

「天道不公，我来替天行道！」蛮厨子淡淡说着，业已走向第二个北胡人，「我只清楚血债血偿，这才是公道。」

「你这是以杀止杀，同样是杀孽！」

白须老者微微竖起眉头，像是也动了怒，气氛突然凝滞到极点。

那北胡人惊恐想逃，蛮厨子却大步赶上，依旧提刀就斩。然而风声大作，一缕缕隐现青色的疾风飞快缠绕蛮厨子，如同万千绳索将他绑住。蛮厨子怒喝一声，脚下原野竟轰然崩塌，浑身鼓胀起来，仿佛要化身巨人，欲图崩开风绳的禁锢，嘎嘎声格外刺耳。

傍晚云霞，本是晴空万里，不一会间风起云涌，黑云压城一般，像是某种毁天灭地的恐怖征兆。

白须老者脑后，隐约显出一圈圈光晕，柔和而明亮，照耀昏暗天下，恍如降世神灵。蛮厨子身上却倏然有血红光柱冲霄直上，贯天彻地，光柱之中，像是有众多高山大川，万千古怪蝶影。

那种蝴蝶，个个身形巨大，蝶翼竟都是刀片模样，锐利又狰狞，点点血光令人毛骨悚然，在光柱中穿梭往来，迅疾与恐怖。

天地仿佛有哀鸣声，有洪亮嘶吼声，也像是多了万千人的低吟和令人愉悦的欢呼。众多异象相互对立，祥和与杀气同在，怪异得令人吐血，头晕目眩。

「竟是武师境！」

刘恒目瞪口呆，他从没想到蛮厨子竟然这么强，曾经还用何伯企图恐吓蛮厨子，现在看来何等可笑。而白须老者，分明没有武师境，却同样异象惊人，和蛮厨子对抗丝毫不弱，「一人枯瘦老先生，他修的是何道？这是何力气，竟然也能这么强？」

两个如同神魔的强者相互僵持，所有人都吓得颤颤发抖，胆战心惊趴在地面，一动也不敢动。城墙上早已慌乱一片，不不一会城墙上也猛地冲起血光，还有一道亮目光晕，文气汹涌，大将军和城守的到来，才让守卫们略微安心。

但是刘恒能看出来，大将军和城守的气势，竟然远远不如跟前的两人，根本起不到威吓的作用。蛮厨子和白须老者仅仅瞥了一眼，便专注在对方身上，显然并没有太在意这两人的存在。

「他们究竟强到了何程度？」

刘恒只觉骇然，「连大夏高官都不放在眼里？」

「两位，在我大夏边疆显化修为，究竟意欲何为？」那厉喝声，应该是大将军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请不要牵连无辜百姓！」这话听来，仿佛带有恳求的意味，或许是城守，可刘恒隐隐觉得不舒服，这人像是是在示弱，更有种请两人远离此地去解决恩怨的含义。

与此这时，临顺城的城墙隆隆有声，有了莫名的变化，隐隐有龙虎和众多神兽的影子在临顺城半空若隐若现。显然诺大一座边疆重镇，只只因两个人而紧张到了极点，不惜开启了某种御敌大阵。

两人却毫不在意，依旧对峙片刻。蛮厨子的刀斩不下去，漫天的巨大怪碟飞蛾扑火般，冲杀向白须老者，半空却被一篇闪烁青色电光的数千古字如网包裹，作何也冲突不过去。

可那个北胡人也僵在原地，仿佛被吓傻了一般，可面上神情却在疯狂变幻，恐惧和绝望，像是在努力挣扎，却依旧动弹不得。他身前有本经文，死死挡在蛮厨子刀前，刘恒有种预感，要不是这本经文，北胡人或许业已死了。

这样的争斗，奇异得匪夷所思，刘恒何都看不明白。其他人更是不堪，都觉得大祸临头，快要崩溃。

蛮厨子像是不耐烦了，蓦然朝刘恒怒喝，「还不去提你的刀来，把这些畜生都给我宰了！」

白须老者一愣，也定定看向了刘恒，「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