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生神投

「哗啦！哗啦！」宽敞的洗手池里，传来一阵阵轰响的泼水声。

这间洗手池是整个二楼共用的，里面便是公共厕所，外面用来洗漱，一般情况下也就成了洗澡间。没有淋浴，学生们只能接满一盆水从头顶往下淋。此时，王志文此刻正做这样的事情。

程飞推开洗手池的木门，走了进去，随后很快把门掩上了。

水气弥漫，王志文黑亮的眸子转了过来，湿淋淋的长发贴在他的额前。

「今天打得太漂亮了。」程飞出声道。

王志文苦笑，擦拭着身上的水珠：「是吗？最后还是输了。」

「然而我们都觉着很享受，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彩的比赛。」

「你什么时候见过比赛？」王志文揶揄道，「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对了，」王志文忽然停住脚步了手里的动作，迷惑地瞪着程飞出声道，「你作何清楚许健要从左路提升？」

「哦……」程飞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有尴尬地笑了笑，「我猜的。」

王志文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了。猜的。此物答案虽然很奇怪，但像是是唯一能接受的答案。程飞根本没有接触过篮球，他作何可能作出这种不可能作出的判断？

「记得上次我们说过的话吧？」程飞试探地问。

「何话？」王志文开始穿衣服。

「教我打球，还有，你说要组建一支球队。」

王志文笑了笑：「教你打球没有问题，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学？」

「就今日。」程飞来了精神。

「你还真能挑时间，」王志文叹了口气，「恰好就在我洗完澡的时候。好吧，拿上你的幸运篮球，我们到前面的场子上去，只是说教一下，或许不用重新洗个澡。」

「为何不到寝室后面的场子？」

「刚在彼处输了球，又跑到众目睽睽下丢人现眼？算了吧。」王志文挥摆手，打开门，「快去拿球，我在这儿等你。」

六中大门处的球场。

这是一个独立的球场，附近没有学生宿舍楼，也看不到教学楼，仅仅只有一幢教师家属楼矗立在旁边，四周花团掩映，到了夜晚，来往的人也很少。程飞对这里的印象很深，只因那两个神秘的篮球高手就是在此物球场上打球的，而那破旧篮球也正是在这里捡到的。

程飞又想起了白色护肘，不清楚今晚还能不能梦到他……

穿着白色短袖的王志文站在篮架下，迎着沁凉的夜风伸展着四肢，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微微好了些许。

「现在这么黑，适合练球吗？」程飞小心翼翼地问。

「说实话，不适合。」王志文拿过程飞手中的篮球，站在篮架下一人小勾手，球擦板入网。

程飞无语。

王志文反手又勾进一人，转身笑言：「这不是你要求来练的吗？没事，在夜晚练球，有助于提高手感，要是夜晚都能投进球，白天就更不用说了。」

程飞点点头：「说的也有道理。」

「当然，投篮与其说是一种技术，不如说是一种感觉，」王志文运球走到罚球线的位置，随随便便地出手，篮球很听话地钻进了篮网，「胡卫东，就是那被誉为‘中国乔丹’的球员，有一千多度的近视眼，然而在三分线外照样百步穿杨。」

王志文把球扔给程飞：「试一试，你想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只要把球弄进去。」

程飞抱着球，站在距离篮筐三四步远的位置，他细细地回想着下午注意到的那些投篮动作：许健的、王志文的、张浩的……但是就连刚才王志文投篮的时候，那姿势他也没有看清楚。程飞索性像个女生一样，两手抱球，盯着昏黄灯光照射着的篮筐，微微推了出去。

「唰」，篮网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空心球。

王志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手气不错，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投篮就进了。」说着把球又扔回去。

程飞乐呵呵地接住球，还是那样轻轻一推，「唰」，又是一人空心球！

「我没看错吧！」王志文大惊，「后退一步，再来！」

程飞面上挂着激动的笑容，后退了一步，接住王志文丢过来的球，瞄准，推出，还是进球了！吃惊不已的王志文连续递给程飞10个球，程飞竟然在三分线内的不同位置进了8球！

投完之后，程飞业已气喘吁吁了，然而澎湃得满脸通红。

王志文拍了拍球，兴奋地出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一个从来没有摸过篮球的人，黑灯瞎火的投进了这么多球！」

程飞嘿嘿笑着说：「这是走运吧？」

「投篮本身也要依靠运气的帮助，要是你真是走运能投进球，那也能说明，你天生就有对投篮的感觉，」王志文顿了一顿，继续出声道，「你是一人天生的投手！」

「只不过，」王志文话锋一转，「你的投篮动作肯定不能这样做，你必须学会标准的姿势，这对你以后参加比赛才有好处，像我这样，单手托住球，然后左手的手掌扶着球。」

程飞照做，忽然觉着手上的篮球不听使唤了，随时都可能滚下去。

王志文一面纠正他的动作，一边继续说：「右脚向前迈一小步，这样便于发力，弯腰，屈膝，对了！感觉力道从脚下而来，跳起来的这时，把球投出去！」

程飞的膝盖直了起来，手中的球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落向王志文的头顶，幸好王志文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球，否则他的头发可就白洗了。

「接着来，注意手掌对球的控制，注意中间三根手指要张开……」王志文忙不迭失地纠正程飞的动作，根本没注意有一群人正朝自己走来。

「嘿！嘿！嘿！瞧瞧这是谁！」其中有个人亮开尖利的嗓门嚷道，「这不是今天在楼下打球的‘乔丹第二’吗？躲到这个地方来练球啦，想有朝一日找别人报仇雪恨吧？」

「少说两句，陈杰，王志文够郁闷的了。」另一人人说道。

王志文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任凭第一个说话的人走过来——那人高高瘦瘦，细长的胳膊一下子就搂住了王志文的脖子，嘻嘻哈哈地说：「王志文你今儿可真露脸哪，这一招够绝，全校的女生都认识了你了……」

「陈杰你少来这一套，」王志文笑着挣脱出来，望着站在球场的这一群人，挨个看过他们：身高臂长的陈杰、壮实矫健的杨聪、瘦猴般机灵的刘俊锋、肩宽体壮的邓亮、憨厚老实的张雨来、肌肉发达的李琳——他们每个人都面带微笑。「你们怎么都来了？」

「来学习学习不行？你能教程飞，就不能教我们？」刘俊锋笑道。

「我可是败军之将。」王志文自嘲地出声道。

「别想这个了，」刘俊锋一拍王志文的肩头，低声说，「今天我恍然大悟了一人道理，在六中呢，看篮球的人还是多些，打球打得漂亮是最关键的……明白我的意思吧？」

王志文一头雾水，连连摇头：「不恍然大悟。」

「咳！」刘俊锋抓抓脑壳，「就是夸你打球好看，我要跟你学打篮球，明白了吧？」

「你们都看了下午的球赛？」王志文意识过来了。

「当然，」杨聪笑道，「从头注意到尾，一秒钟都不落。打得真漂亮，所以来找你学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和雨来就是来看看，」陈杰嘻笑着说，「程飞发了话么，我也不好意思驳他老人家的面子，是吧，雨来？」

张雨来身材高大，却显得很单薄，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啊，王志文你打得真好，我就是来看看，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得好球呢。」

王志文感激地望了身后方的程飞一眼。程飞眨了眨双眸。

一支球队，一支属于他、由他亲手组建和打造的球队，近在眼前。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去学习如何打球。而他将把这几年打球的经验、技艺、本事统统传授给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支球队培养出来。

至少，在他的身后方，业已有了一人也许难得一见的「神投手」。

王志文的胸中激情荡漾，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稍微平复之后，他推心置腹地说出了心里话：「我打篮球也有四五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只因个子矮，总是被大个子欺负，后来不服输，就每天疯狂地练习运球，连睡觉都要抱着球睡，好几个月后就成了球场上控球最好的，再后来，能够随心所欲地过人。

「但是之后我就明白了，打篮球最实质的东西就是，把球弄进筐里，而我当时在外面投怎么也投不进，到里面又经常被大个子盖帽，是以又开始练投篮。我不依稀记得当时每天投多少次，只记得有一人星期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这之后，我就成了球场上的‘神投’，没有人再敢小看我，还有人给我取了‘乔丹第二’的绰号。

「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们，打篮球不是很轻松的事情，要是想在短时间内达到一定的水平，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打篮球同时也能够说‘勤能补拙’，只要你不断地去做，你的能力和水平就能得到提高，一分汗水，一分收获。这是我的亲身体验。我相信，再过两三年，甚至再过一年，你们当中就会有人超过我的水平，超过许健的水平……」

王志文神采飞扬地扫视着面前的寝室弟兄们，看见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样的激情在闪耀，他继续说道：「我很早就希望能参加一支球队，能打正式的比赛，以此让自己在篮球上达到一人新的境界，胡海涛的话感染了我，我很想把我们此物寝室的人都拉起来，在校园里刮起一阵篮球旋风，有朝一日能……」王志文蓦然闭嘴不言，过了一会儿才自嘲地笑了笑，低声出声道：「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那，今天就成立这支队伍吧。」身后的程飞淡淡地出声道。

「对啊，今日就把队伍拉起来，」刘俊锋火急火燎地说，「我们都赞成！」

杨聪回应道：「没错，组队吧！」

李琳点点头：「都是寝室的哥们，一起打球，一起玩！」

陈杰嘻笑着说：「我没意见，不过可能经常缺勤。」

张雨来有点迟疑：「能够是可以，我怕自己拖你们后腿……」

邓亮「哎呀」了一声，说道：「不是我泼凉水，你看我们这好几个人的身高，最高的就是张雨来，多少，一米七六吧？然后是陈杰，一米七五吧？我和李琳才一米七二，其他人连一米七都不到，打得赢谁呀……」

「闭嘴，」刘俊锋吼道，「老子有一米七零！」

「别争了，」程飞出声道，「所以我们需要你嘛，邓亮，少了你，我们的平均身高就下了一个档次。而且我问过了，今年11月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年级篮球联赛，听说球赛成绩和班主任的成绩直接挂钩，你们班主任到时候可要找人组球队的……」

「啊？」邓亮摸了摸脑袋，口气软了下来，「也是，集体活动嘛，参加一下，就当是锻炼身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志文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就从今日夜晚开始，我教你们打球，以后每天放学后，还有周末的时候，我们都抽时间在一起打球。放心吧，高二的胡海涛他们也会帮助我们的，他们高二有好几个人的水平非常不错。」

「既然……你心情这么好了，我有句话就想直说了……」杨聪故意卖关子。

「有屁快放！」

「其实呢，我们想学篮球的原因呢，倒不是只因你打得多好……」杨聪清了清嗓子，坏笑着说，「那个许健实在是太厉害了，球技一顶一的好，所以……我们都动心了……」

「好哇，瞧不起我是不是？」王志文嚷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健……」刘俊锋叹道，接着猛地一摆手臂，「总有一天要当场羞辱他！」

一群人哄堂大笑，开始讽刺起刘俊锋的「疯话」。

笑声中，王志文暗自思忖：我还有两年的时间，总有一天，要迈过许健这道坎，总有一天……

他身后方的程飞却没有笑，他捧着方才练习的篮球——是高二生胡海涛他们的球，不是捡来的那——仿佛又听到了「怦怦」的心跳声。他默然感受着这神奇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