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挑战（三）

高一年级冠军队的王牌李琨，此刻正懒洋洋地站在程飞的面前。

他自然清楚程飞是谁，他也知道，在篮球场上，这位中考状元、乖乖学生还没有与他直接对话的资格。至于程飞处子秀的不好意思表演，他不清楚，也没有必要知道。

但是他不多时就茫然了。

满场皆惊。就连王志文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方才程飞还在眼光四处游移，像是在寻找着传球的人，身子挺得笔直。下一秒钟，程飞像是突然消失不见似的，迅雷急火般掠过了李琨的左侧！

程飞刚一过掉李琨，还没等一脸惊讶的施晓武上来补防，就在三分线内一步的距离，从容起跳！

他跳得很高。不像李琨或者张帆的跳投，双脚距离地面很低。他牢记吴忠民所说的话，跳得高，才能投得准。

悬浮于空中，程飞迅捷地出手投篮！

他早已在多场的实战锻炼中，意识到了投手出手快慢的问题。快慢之间，定要寻找到一种适合本身的节奏，太快，命中率下跌，太慢，容易受到干扰。程飞一直在寻找这样的节奏，小有心得。

他的姿势，震惊了全场！

这是如此标准和优美的跳投，即使是最不懂篮球的人，也要为之倾倒！

篮球在空中划过长虹经天的弧线，径直坠入网窝，掀起雪白的浪花！

联队球员呆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全场一片寂静。无人喝彩，无人鼓掌。就连余静和余阳两兄妹，也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跟前所发生的一切。

那瞬间，昙花一现，却绝美永恒。

程飞没有听到掌声和喝彩，稍稍有些灰心，但他不多时就和跑过来的兄弟们一一击掌。

「投得太漂亮了！」杨聪低声出声道。这是绝对出自真心的赞扬。

「嚯！」余汉文出声道，「有意思，他们寝室里还有这样的人物……」

「他是中考状元，程飞，你不认识吗？」张帆粗着嗓子出声道。

「听说过，但没照面，」余汉文若有所思，「联赛里好像没见过他。」

「是啊，的确没见过。」张志刚说道。

李琨一言不发。他承认此物身穿12号球衣的小个子，如此标准和优美的投篮姿势，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不过，在他的面前得分，毕竟是让他丢面子的事情。篮球，最重要的是实力，而不是姿势的优美。他定要用实力挣回刚才丢掉的面子。

11：6，比分再度拉大！

余汉文仍是不慌不忙，控球推进前场。联队还是稳扎稳打地进行阵地战。

施晓武面对程飞，自然占了绝对上风。他稍微靠了靠，程飞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拉到小前锋位置的李琨，直接上来要走了球，随后当着刘俊锋的面，强行起跳投篮！

「梆」，篮球砸在圈上，高高地弹起，张志刚一把抓下篮板，刚要起跳，刘俊锋就冲上前，猛地把球打掉了！

哨声响起，杨裁判指着刘俊锋说道：「打手犯规，罚球两次！」

刘俊锋耸耸肩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杨志刚的罚球技术显然不作何样，连续两球都没有准心，被邓亮拿到了篮板。

邓亮把球交给了程飞。全场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在程飞的身上，四周安静无息，像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在等待着，看那优美的姿势再次飞舞。

李琨冷冷地逼上前来，盯着程飞运球的手。

正当所有人认为这将是一场精彩对决的开始时，程飞把球递给了杨聪。由杨聪控球推进前场。

联队布下阵势，严阵以待。

杨聪把球再次给了程飞，自己则插入前场，来回跑动，伺机接球。

李琨站在三分线边缘，冷冷地盯着程飞。他不想再给对手轻易提升的机会，尽管此物家伙实力或许并不强，只是有花拳绣腿的投篮本事，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此人得分。

程飞站在三分线外一步，脑袋里飞速地思考着。

到底是把球给杨聪或者刘俊锋，让他们突破得分呢？还是趁对手没有重视自己的时候，抓紧机会投篮呢？在这种阵地战中，即使是由得分效率最高的杨聪持球提升，效果也要大大打折，而要是投篮，在还未紧逼的情势之下，我有相当程度的把握。

况且，要是我一击即中，甚至连续得分的话，对方必然把防守重点倾斜，这样或许就有了扯开联队防守的可能，从而制造出更多的得分机会。无论球最后在杨聪、刘俊锋，或者是李琳的手里，都能有很大的威胁。

那便不客气了，撕开他们的防守体系，就用百步穿杨的投篮！

此时，王宝江此刻正和王志文谈心：「……我是不同意田老师的意思，我认为你是有能力进校队的。然而你刚才确实也暴露出了一人很大的问题，如果你粘球时间过长，对进攻的伤害是很大的，控卫最忌讳这一点……你在听吗？」

王宝江望向场上，又望了望记分板，震惊地「哦」了一声：「怎么领先优势还扩大了？」

王志文收回了目光，赶紧点头说：「在听，在听。」

他的目光再度落向球场。

一人少年腾空跃起，在距离三分线足有一米多远的位置。

橙红色的球衣映着夕阳的余晖，温软滑润。那少年在空中停留了那么一刻，然后左手轻轻拨动手中的篮球，任由它跃上蓝天……

那弧线无可挑剔，力道恰到好处，篮球旋转三周半，不偏不倚地回到了它的归宿。

「唰」，清晰的响声震撼了每一人观众的心弦。寂静的场内，这声线是如此响亮。

少年挥着手臂，和队友们击掌相庆。

李琨的眼里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他望了望跑回去的程飞，又望了望身后方的篮筐。

超远距离的三分球！对手不但敢投，况且还直接命中！

「神投……」李琨喃喃自语道。

王宝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田生勇目瞪口呆。

他们尽管在场边不同的位置，可都这时追问道：「他是谁？」

「程飞，」王志文笑言，「我们寝室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家伙，此物姿势真是……不一般……」王宝江眼里尽是赞叹，「不说他能投中这么远的三分球，光这姿势，我都要给他满分。」

王志文微笑着说：「他是我们寝室的秘密武器，他是天生的神投手。」

「好个天生的神投手……」王宝江频频点头。

「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田生勇直抓后脑勺，「这群小个子还真有点本事……」

记分板上，分数竟然拉大到了14：6。

「哇——」一阵沉默过后，全场观众掀起了疯狂的喊叫，夹杂着暴风雨般的掌声！

余静鼓掌最用力，白皙的手掌都拍红了！余阳的嘴角仍然挂着惊异的笑容，微微摇着头，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他认识的程飞。

「加油！程飞！你是最棒的！」如潮的掌声中，余静大声嚷道。

程飞转过身，朝余静微微一笑。

连续两次投篮命中，他心中竟然平静了很多，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感涌上心头。

余汉文带球疾冲，杨聪赶紧追了上去，没料到余汉文一个背后传球，接到球的李琨连着冲了两步，在撞上前面的刘俊锋之前，把球给到了李博文的手中。

李博文的持球提升是拿手好戏，瘦长的双腿迈出的第一部甚是迅速，即使跟上了步伐，也很难防住他随后的远距离挑篮！

李博文面对程飞，上身急剧晃动，接着蓦然启动，持球提升！

可，这一步却没有过掉程飞。程飞似乎早有准备，竟然在李博文出脚之前就移动身体，李博文大惊之下，身体急忙侧转，未等程飞再度调整，直接投篮了！

却见那球径直打在篮筐的内面，进球！

「好球！」余汉文喊道。

联队再追两分。比分14：8。

程飞把球交给杨聪，自己空手跑位。但是此时，他业已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更是联队防守的重心所在了。

李博文在投篮命中后，并没有走了，而是紧随程飞左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琨跑上前，低声对李博文说道：「让我来防……」

李博文犹豫片刻，走开了。

到了前场后，杨聪还是把球交给程飞。

李琨俯下身子，低声出声道：「来啊，再来一球！」明显已是挑衅的意味了。

在三班队内，他向来比较懒散沉默，一般也不会和谁较劲。即使在面对王志文的时候，李琨也表现得相当沉静。这一次，他却沉不住气了。一个原本的无名小卒，竟然屡屡在自己身上拿分，的确面子上过不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程飞面无表情，开始运球。

运球的动作很慢，很慢，篮球每一次弹起，像是在掌中停留的时间都很长。

李琨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那球，却不敢动作。他担心贸然出手，会被对方提升。

程飞没有吸引到对方出手断球，稍稍有些灰心。他先是一人换手，把球挪到了左手，然后又换到右手，看上去是如此漫不经心。

可，就在第二个换手快要完成的时候，他蓦然闪电般一拨篮球，换手的节奏在电光石火中改变了！

李琨根本来不及反应，程飞就左手运球，掠过了他的右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过了！这是程飞第一次在比赛时尝试面对面的提升，他一贯以来都在观察和学习各个球员的提升动作。从王志文的动作中，他领悟到了节奏感的问题。提升不一定要飞快，只要做出让对方来不及反应的动作即可，原本往右，突然奔左，原本声东，突然击西。在这当中，不仅对控球的节奏要能做到临场变化，这时也要细心观察和捕捉对手的节奏，才能成功。

程飞左手运球，从左侧杀入了禁区，直接拔地而起，出手投篮！

李博文早已飞身而上，长长的胳膊伸得笔直！

纵然程飞快速出手，心中却暗叫不好！那李博文，竟然在空中够到了刚刚飞出的篮球，虽然只是一点点指尖，但足以改变了篮球飞出的力道，堪堪坠了下去！

张帆一把抓住落空的篮球，扔给了李琨。

李琨咬着牙，往前猛冲而去！

204寝室队迅速回防！他们的速度都很快，而三班的球员则根本来不及参与到这次进攻当中，杨聪和刘俊锋以最快的速度超越了李琨，迅速回到后场。

但此时，李琨已经杀到，杨聪急忙贴了上去！

李琨脚下不停，竟然在杨聪和刘俊锋的联手封防之下，直接上篮，挑手进球！

全场掌声雷动，尤其是些许女生，尖叫声不绝于耳。

这复仇的一球，虽说来得太迟，但毕竟还是来了。

比分14：10，已经相当接近了。程飞望着比分，撇了撇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让王宝江好奇的是，这支寝室队刚开始的时候似乎势头很猛，在王志文的带领下可谓飞速疾进的打法，可自从程飞一上场，节奏就变慢了，几乎每次进攻都打成了阵地。尽管这两次进攻，依靠程飞出神入化的投篮能力，并没有明显处于下风，但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这支球队除了王志文，像是程飞的影响力最大，王宝江心想，他们在场上，整个队伍的打法和节奏就会发生根本的改变。然而小个子球队毕竟不能打阵地战，光依靠一两个神投手在外线飙分，不是取胜之道……

「快！」程飞蓦然往前场冲去。他这一冲，带动了整支队伍。

杨聪带球疾进，一遇阻碍，随即就与刘俊锋相互配合。

先前还慢慢吞吞的寝室队，仿佛吃了兴奋剂一般，全都往前冲去！

高一联队全然没料到这支队伍怎么突然间改变了进攻的节奏，顿时防守阵型大乱。李琨这才发觉程飞竟然业已冲到了前场，再追上去业已来不及了！

篮球在空中穿梭，程飞两步一迈，接住刘俊锋递过的篮球，猛然急停跳投！

他迅速升至空中，笔直的胳膊肘微微一挥，篮球冲天而起！

还未等篮球落入网窝，程飞就业已转过身，吁了一口气，只听「唰」的一声脆响，在背后响起。场上随即传来整齐划一的惊叹声。

王宝江惊异地扬起了眉毛。这个家伙，看来不是想像中的那样简单，他像是业已有意地在用节奏变化打击对手，前面两次不慌不忙的阵地进攻，接着就是一次快攻，全然出其不意。程飞看来不仅仅是个天生的神投手……

「他在联赛时上过场吗？」王宝江追问道。

「上过，他是高一一班的替补，不过就第三轮的时候上了几分钟而已。」王志文回答。

「哦……那不是我执法的比赛。」王宝江点点头，「你准备上场。」

王志文惊讶地问道：「怎么？他们现在打得不错，要换我上去吗？」

「少了你，这支球队就太可惜了，」王宝江笑道，「你还是打控卫，程飞还是留在场上，换个人下来就行。记住不要太独了，给你们的队员多多创造机会，尤其是程飞，好好利用此物点。」

「是。」王志文点点头，霍然起身身来。

杨裁判吹响了哨子：「204寝室队请求换人！」

王志文朝李琳招了招手，随后走上场去。

余汉文的脸色都变了。他不知道对方这个叫程飞的是作何冒出来的，在王志文下场的情况下，非但没有拉下比分，反而还掀起了进攻的狂潮。这一下，王志文再上场，整支寝室队就有了超级控卫，运作必然更加流畅……

「这场比赛，恐怕不太好打……」一旁的李琨似乎明白余汉文的心思，低声说道。

余汉文只是「哼」了一声。他是个绝不会服输的人，至少是在嘴上。

现在就连场外的观众都觉着联队的情势不妙了，对这么一支超豪华的阵容丧失了信心，的确也是罕见的事情。只是田生勇面上虽然有些焦急恼怒，可仍然没有换人的打算。他所想的，高一联队尽管人才济济，但是毕竟没有合练过，眼下这个阵容是以高一三班为原型打造了，至少在配合上、打法上不存在磨合问题。换句话说，这可能是目前所能拿出的最强阵容。要是随意换人，失误必然增多，也就是白白给对方送分了。

余阳笑着说：「这就是业余比赛和职业比赛的区别。」

余静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追问道：「你何意思啊？」

「职业比赛里，球员的个人能力、战术的配置和执行等各个方面都很重要，」余阳望着程飞说道，「但是业余比赛，一人懂得跑位和拉空档的神投手就具有打定主意性的作用，这种人不常有，一旦有了，就能决定整个比赛的进程。我看，联队这一场悬了。」

「哼！活该！」余静得意地说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程飞，你能跑快吗？」王志文低声出声道，「我们恐怕不能慢下来了，他们肯定会派人盯死你，一旦我们放慢迅捷，你受到的防守力度就越大，如果拉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程飞微微一笑，「我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