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虐杀（一）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周五，下午五点半。

校门口的球场周遭，聚集了大群学生。如果说上一次高一联队比赛的时候，来的人还不够多的话，那么这一次全校学生真的是有点倾巢出动的意思了。几乎所有高一的学生和高二的学生都到齐了，校大门处自然挤不下那么多人，一时间堵塞了道路，外人注意到六中门口黑压压的一片，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群身穿橙红色球衣的人此刻正其中一人半场热身。程飞负责在篮板底下递球，204寝室队的球员们挨个跑过，轻松地三步上篮。王志文却站在场中央，双手叉腰，望着体育房的方向。

人群一阵骚动，一群身穿白色球衣的大个子挤了进来，围观的学生纷纷让路，抬头仰视。

他们几乎个个人高马大，最矮的恐怕也有一米七六，最高的一米八六左右。他们都穿着白底红边的篮球服，前胸和后备都印着红色的号码，背后还有「葛洲坝六中篮球校队」的字样。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学生们的惊呼。

高一的学生一直没有见过六中校队如此整齐的亮相，高二的学生自然见到的机会比较多。一时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飞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咦，许健没有来？」

王志文面带微笑，之后也发现许健缺阵。对方总共来了六个人，其中有他们比较熟悉的侯燕昆和张浩，其他人不作何面熟。看样子，正如许健之前所说的，只有高二的球员到场了，高一的那三位虽然来了，却身穿便服，站在观众当中，并没有上场的意思。

张浩走上前来，和王志文友好地握了握手，出声道：「许健要我带话给你，他下午有点私事……」

王志文点点头。

程飞注意到，张浩有些焦急地朝校门口望了望。显然，许健允诺了这场比赛，应当就不会迟到的，肯定是耽搁了时间。

这时，体育部的几位老师也走了过来。

王宝江轻拍王志文的肩头，说道：「今天我是裁判，田老师是校队的教练，你们那边就自己安排一下，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

寝室队的球员，以及校队球员都围上前。眼下尽管校队仅仅来了六名队员，然而除开许健，先发主力尽在其中。这是一支名副其实的校队，实力几乎没有任何折扣。

程飞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高大威猛的汉子。他之前做过功课，对校队球员有些粗略的了解。

侯燕昆，司职小前锋，身高一米七六。他是校田径队的成员，擅长短跑，其迅捷、爆发力、弹跳力都是一流的。虽然接触篮球比较晚，然而进步神速，得分手段繁多。

张浩，司职中锋，身高一米八四。他属于朴实无华的球员，尽管此物身高作为中锋算不上特别有优势，但是他技术扎实，无论是篮板抢位，还是后撤步跳投，或是与队友配合，都能做的一丝不苟。

童小力，司职大前锋，身高一米八三。事实上，以童小力的身高和吨位，打中锋毫无问题，一方面由于张浩的中锋技术不错，另一方面，童小力的奔跑能力非常出色，在大前锋此物位置上释放的袭击力非常惊人。

蓝天，司职控球后卫，身高一米七六。他同样是校田径队的成员，擅长中长跑，体力充沛，控球技术甚是出色，胯下运球能做得相当华丽，喜欢突破，然而缺乏中远投能力。

韩先平，司职得分后卫，身高一米八零。他是许健的替补，也是校队的第六人，是一名出色的远投手，三分球尤为拿手。

胡凯，司职中锋，身高一米八六。他是校队中身高最高的，虽然技术上不成问题，但是身体甚是单薄，因此常常作为张浩和童小力的替补出场。露面的机会并不是不少。

两方队员围在一起，身高优劣高下立分。围观的学生不由得又是一阵惊叹，高一的学生大多是摇头叹气，高二的学生大多是带着些怜悯和嘲讽。

这根本不可能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

王宝江看了看手表，扭头问张浩：「要不要等许健？」

张浩沉吟片刻，出声道：「不用了，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能来。」

王宝江点点头：「那么比赛旋即开始，双方握个手，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随后替补队员能够下场了。」

两边轮流握手，校队球员大多一脸冷漠，寝室队球员也是面无表情。

事实上，前天那酒席上，寝室队的兄弟们个个都豪情万丈，仿佛打赢了高一联队就打赢了全世界似的，有了一股舍我其谁的气概。这之后也一贯干劲十足。直到此刻，真正站在了校队的面前，才顿时有些矮人一截的感受，当时的那股气势烟消云散了。

就连王志文，也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程飞走上前，望着王志文。

王志文恍然大悟，低声出声道：「你先不要上场，节约体力应付下半场。」

现在的王志文显然业已把程飞作为队里的秘密武器使用了，要是说有战胜校队的可能，那么只有两样，要么是利用快速移动，打乱对方的部署从而得分，要么就是依靠程飞神准的投篮，通过各种掩护使得程飞出手，短时间内应有奇效。

程飞、张雨来和陈杰走下场去，与余静、余阳还有一干拉拉队坐在一起。

那边，只有胡凯走下场。

能够想象，如果许健在场，校队第一时间就会派上先发五虎。他们绝不会只因对手看似软弱，而留半点情面。既然是看在王志文的面子上答应的比赛，如果不全力以赴，便是驳了对方的面子。许健是这么想的，校队的球员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嘟——」哨声响起的瞬间，篮球飞向天空。王宝江迅速抽身，眼睛盯着飘可上的篮球。

邓亮纵身飞起，可在他够到篮球之前，张浩业已将球拨给了蓝天。

蓝天一头天然卷发，表情中总是带着一丝戏谑，他并不急于运球推进，而是站在原地没动，等着队员们往前跑位。直到场中央只剩王志文和他两个人，他才放球下去，开始运了起来。

王志文虎视眈眈。

蓝天忽然身体一侧，作势要从右路突破，随后篮球从胯下穿过，又到了左手。王志文丝毫没有受骗，旋即封住了对方的路线。蓝天攻势顿挫，面上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弯下身体，弓起双腿，两手来回拨动，篮球听话地在他胯下来回跳跃！

满场响起了惊叹声，程飞也被此人华丽的胯下运球迷住了。

王志文纹丝不动。

蓝天微笑着，胯下换手的迅捷越来越快，最后突然身体一晃，球随人走！

王志文居然再度预判准确，贴着蓝天冲了下去！

蓝天身形一顿，往后一人跳步，直接把球丢给了罚球线附近的童小力！

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一百九十多斤的童小力，面对的防守对手，是身高不到一米七零、体重不到一百一十斤的刘俊锋。可想而知，双方的力量和高度不成正比。

可怜一人刘俊锋，连续几场比赛面对的都是高大壮的大前锋。

童小力尽管壮得像头牛，可一点儿也不笨拙。他直面刘俊锋，刚一接球就突然双臂一轮，假动作过后，风一般地掠过刘俊锋的右侧，杀向篮筐！

内线的邓亮哪敢怠慢，眼望着就跳了起来！

童小力步履轻盈，一手挡开邓亮，一手微微拨动篮球！

校队先行拿下两分！

童小力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后场退去，这样吨位的人竟然能如此跑步，实在罕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走！」王志文一声号令，带球急速前进，蓝天像是也对王志文的控球技术毫无办法，除了身高上占些优势。

杨聪早已冲锋在前，拿住王志文递出的球，放马狂奔！

身后方，巨大的黑影轰轰地杀将过来，杨聪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童小力正在运足飞跑，他的迅捷尽管不及杨聪那么迅速，但气势十足。

事实上，杨聪还没有时间顾及那个童小力，因为，侯燕昆已然越了过去，堪堪截住了杨聪运球上篮的路线！别忘了，此物侯燕昆是校田径队的成员，短跑迅捷不在杨聪之下！

电光石火之间，杨聪连续两度变向，竟然过掉了侯燕昆，从零度角杀向篮筐，两步之后，纵身跃起！

空中仿佛压来了一座小山，杨聪感觉不对劲，然而业已来不及了。方才出手的篮球，竟然被童小力一把抓了下来，然后他落地，面无表情，目中无人地把玩着手中的篮球，瞟了瞟四周的围观学生。

惊叹声响起时，他的嘴角掠过一丝满意的笑容。

杨聪有些无奈地瞅了瞅这个庞然大物，往回跑去。

「给我！」侯燕昆找童小力要过篮球，大步朝前场奔去。刚才竟然被杨聪过掉，尽管最后没有得分，侯燕昆仍然觉得面子上不太过得去，毕竟漏过了自己主防的对手。

杨聪对了上来。侯燕昆一面运球，一面笑道：「仿佛有两把刷子，看哥哥今天教你怎么过人。咱们来纯速度的，纯的！」话音未落，侯燕昆陡然启动，在杨聪未反应过来之时，已经闪电般跨入禁区，空中伸展四肢，标准的三步上篮！

他回过头，得意地望了目瞪口呆的杨聪一眼。

实在是，杨聪没有见识过迅捷如此之快的对手，他一般的对手，迅捷上是远远不及的。程飞看得清楚，侯燕昆这种速度过人，对上经验丰富的王志文固然办法不多，但是对付其他人毫无问题，屡试不爽。

下一回合，王志文单枪匹马杀入内线，再度遭遇童小力的无情盖帽！

错位防守，蓝天的胯下运球彻底晃蒙了李琳，助攻张浩篮下擦板命中！

再下一回合，王志文冲击内线受阻，情急之下传到外线的李琳，三分不中！

童小力从后场控球，竟然完成一条龙，上篮命中，还造成邓亮阻挡犯规，加罚命中！

田生勇嘀咕着：「早就清楚是这样，老王还多此一举。」

开场仅仅三分钟，校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取下9：0的领先优势。

不仅如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寝室队的实力与校队确实相去甚远，完全不在同一人档次上，没有任何能够得分的机会，防守也完全是如同虚设。在巨大的实力反差面前，何快攻，什么战术统统都是浮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第一节比赛结束时，寝室队仅仅依靠王志文的个人能力，勉强拿了4分。校队却火力全开，童小力更是大出风头，得分、盖帽、篮板无所不能，一人就拿下了11分，带领校队以28：4领先。

王宝江的眼里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失落。他虽然知道寝室队不可能战胜校队，然而没想到分差会拉得这么大，似乎不值得一打，而这支寝室队就在大前天还战胜了高一联队，况且这支校队缺少了绝对的王牌——许健！

寝室队的兄弟们走下场来，脸色异常难看。

王志文的眼里也尽是一片迷茫，他默默地拿毛巾擦着面上的汗，大口地喘着气。王志文的体力相当好，通常打满全场没有问题，但是在面对校队的激烈对抗中，他的体力明显就不够用了。而对方却谈笑自如，异常轻松。

只有杨聪说了句：「作何办？」仿佛是在问王志文，实际上眼睛望着程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所有的人都在想，这样打下去，根本就没有意思。要是寝室队全场都拿不到两位数的分数，这算是何比赛，就是一边倒的虐杀而已，除了丢尽面子，落人嘲笑，于自己于观众没有任何价值。

王志文悔得肠子都青了，他真希望那天没有约校队来比赛。然而，作为队长，他不能就此放弃。王志文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出声道：「程飞，你换李琳。争取打开局面吧。」

他没有把握，程飞固然是神投，但是神投最怕的是遇到强力的防守。

第二节比赛开始了。校队的阵容没有改变，寝室队仅仅换下了李琳，换上了程飞。这个变动，校队注意到了，只不过也都没有在意。只有张浩说了一句：「那家伙投篮好像比较准。」

无人理会。一米七左右的投手，他要投篮，盖掉便是了，再准又有何用？

王志文发动进攻，在蓝天的紧逼防守下，把球交给了三分线外的程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少人都认识了这位身背12号球衣的神投手，一时间窃窃私语。

程飞站在三分线外一步的地方，持球不动，观察着场上的形势。

校队的分卫韩先平并没有压上去，通过第一节的表现，他认定了这支队伍的投篮都不好，是以三分线外根本不需要费力气防守，尤其是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对手。

内线的张浩低声叫道：「逼上去！」

程飞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蹲下了身子，明显是投篮前的准备动作，目光望向远方的篮筐。他深吸一口气，转了转手中的篮球。

韩先平依然没有动。

张浩又喊了一声：「逼上去！」

话音未落，程飞屈膝、沉腰、起跳，动作简洁利落，一气呵成。

人跳在空中，手臂直直地指向篮筐，手指轻柔地拨动篮球。

美伦美伦的姿势，无可挑剔的弧线，所有注目的人统统呆住了，包括校队的球员在内。韩先平愣在原地，忘了上前封盖，自然，他之前是不屑。

三分线外一步的跳投，如此标准的姿势，这需要多大的腰腹力气，或者说多么纯熟的投篮技巧。韩先平是投手，他深知这一点，他完全没有料到对手阵中竟有这样的人物。

程飞微微皱起眉头，篮球打在篮筐的内沿，高高地弹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随着是一阵遗憾的哀叹声，整齐地从人群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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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市东山上的望洲岗，距离葛洲坝六中约有数里地的距离。

葛洲坝明珠中学座落在此地，在这所学校的后大门处有参差不齐的小楼房，楼房内密布错综复杂的小巷。其中一人隐蔽的小巷内，许健赫然站在里面，一群人把他围在中间。

为首的那个人，正是被余汉文称作「罗拐子」的家伙。

「你说你这人贱不贱，」罗拐子咬牙切齿地说，「上次去找你，得意个何劲儿，装得跟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马王子似的，现在主动送钱过来……」

「别动我妹妹。」许健冷冷地说道。

「哟，你妹妹是谁啊？我可没见过，漂亮吗？」罗拐子笑言，「弄伤了人就赔钱，这是天经地义，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你那点小伤，值得小题大做吗？」许健冷哼一声。

「那要看我愿意不愿意，财物，老子收下了，」罗拐子晃了晃手中的几张钞票，「只不过，气，老子不能不出。既然来了，不能不招待你呀！」

说着，蓦然一掌打在许健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