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集训（二）

一九九六年二月二日下午四点钟，检验赛正式开打。

204寝室的兄弟们都穿上了一色的橙红球衣，里面当然穿着厚实的球衣，下身也是运动长裤。正是冷的时候，没有人会单单穿篮球服出来玩。

他们的对手，是水泥厂青年工人组成的杂牌军，其中，有程飞熟悉的星子、大马等人。

从身高上来说，寝室队虽然人均身高比以前有了长足的增长，然而仍然处于劣势，青年工人普遍都在一米七六以上，有好好几个一米八零的。

吴忠民手里拿着球，胸前挂着哨子。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天蓝色的运动服，显得特别精神。他让球员们都围拢到周遭，随后出声道：「今天这场比赛，咱们这么打，还是打全场，不过不按时间来算，按进球数。一局十个球，哪边先进了十个球，哪边就赢了这一局，总共打三局，胜了两局，就算赢了。」

这边，寝室队已经遣上了先发五虎。经过三周的训练，他们已经今非昔比，因此阵容有些小小的调整。先发五个人是，控卫王志文，分卫程飞，小前杨聪，大前张雨来，中锋邓亮。

众人都点点头。这种打法有趣些，不至于老套得无味。

刘俊锋之是以从先发主力的位置上下来了，原因是多方面的。他以前打的是小前，然而跑的却是大前的位置，对位时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比较吃亏；刘俊锋又属于抽风型的球员，迅捷快，袭击力强，常常能投出匪夷所思的球，更适合做奇兵使用。综合各种情况，王志文和程飞商量之后，决定将进步巨大的张雨来提到了主力大前的位置，他虽然防守能力欠佳，但是毕竟有一米七六的身高，况且定点投篮奇准，也不会分享王志文和杨聪等人的控球时间。

这样，第一局比赛便开始了。掷了一枚硬币，寝室队获得了发球权。

王志文控球，寝室队开始向前场跑去。

星子对上了王志文，大马则对上了程飞。

星子个子矮，然而身强力壮，反应速度极快，王志文换手之后，竟然没能提升，抬手就扔给了程飞。

程飞接球后，随即就是一个假动作，大马登时被晃得跳了起来！

程飞正要出手，篮下却窜出邓亮的身影，程飞似投非投，把球送到了邓亮手中。邓亮在地面一个低空拍球，腾身便起，右手顺势一个小幅度的勾手！

对方中锋一把抓下球，扔给了大马。青工队旋即发动了快攻。

球在篮筐上跳了一下，居然没有进，落了下来！

青年工人个个都精力充沛，玩球一直不讲究打法，也不讲究战术，拿球便是大甩、快攻、强行上篮这几招。他们虽是玩球很久的人，也只不过就是这样。然而，由于他们的迅捷和力气都相当可观，因此袭击力也非常强。

星子往前狂冲，左手扒拉着旁边的王志文，两人飞奔到篮下，王志文竟然拿他没有办法，眼睁睁地望着他上篮进球！

青工队先下一城。

下一回合，还是王志文发动进攻。他像是有些急于求成，又或者想证明自己在集训中的进步，总之，王志文没有传球，径直杀入禁区，两步之后便是拿手的突破上篮！

对方的中锋人虽不高，胸围和腰围却是邓亮的三倍粗，他屁股一撅，邓亮就不由自主地被掀到外面去了。王志文这球没有进，又被对方拿到了篮板！

青工队还是强打，突破不成，拿下进攻篮板，再次篮下擦板，进球！

青工队2：0领先。

接下来，程飞传球给杨聪，杨聪跳投不中，青年队打起快攻，又拿下一球！

尽管寝室队的球员们经过二十多天的训练，已经壮硕了不少，但是真正打起比赛，还没有找到感觉。况且青工队的力量让他们极为不适应。

这些青年工人打球不太讲究技术，就是猛打猛冲，手上尽管没有小动作，然而身体冲撞力很强，对于身体接触，不但不惧怕，反而很喜欢。这样，寝室队的球员甚是不习惯，每每被撞得东倒西歪。这一折腾，连该进的球都进不了了。

除了邓亮抢到了好几个防守篮板，寝室队在篮板上完全输给了对方。

休息的时候，寝室队的兄弟们走下来，面上的表情都不好看。毕竟练习了这么长的时间，可打起来却是不仅如此一回事，身体对抗完全处于下风，技术没有发挥的空间。

第一回合的较量，青工队以10：2的比分轻松获胜。

「他们打球也太皮了，」邓亮埋怨道，「不停地推啊推，挤来挤去，这作何打啊？」

「这是犯规吧……」刘俊锋尽管没上场，可也看得清清楚楚。

吴忠民扫了大家一眼，出声道：「你们都觉得他们是在犯规吗？」

几个人点点头。

程飞沉吟片刻，说道：「不好说，不过他们全然是利用身体打球，很野蛮，多多少少有些犯规的动作吧！不过，我们的确不太适应这样打……」

吴忠民严肃地说：「那就必须去适应！我为何要让你们和青工队打球，就是要让你们知道，真正打篮球是一个何样的环境！以前你们在学校打球，学生都很文气，不太动胳膊动腿，然而这不代表篮球就是一贯这么打。有的时候，对手的确是在犯规，然而裁判不吹，原因很多，但是你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打下去，否则就认输。我怎么会先让你们锻炼身体素质，就是要让你们有一人对抗的身体基础，你们必须学会不惧怕身体对抗，在此物基础上才能谈何技术，什么打法，恍然大悟了吗？」

「恍然大悟！」众人异口同声地答。

「另外，」吴忠民又出声道，「程飞，你刚才出手投篮了没？」

程飞愣了一下，想了想，随后摇摇头。

「为什么不投篮？」吴忠民盯着程飞的眼睛追问道。

「呃……」程飞想了想，「没有合适的时机，我想理应是这样。」

吴忠民摇摇头：「不对，我分明看到你有投篮的时机，这些青工们防守不好，经常漏人，但是你还是把球传出了，我知道，你想让位置更好的队员来投篮。」

程飞只有点点头。

「不要再这样了，有机会就出手，如果你不出手，就是浪费了队友给你创造的机会。作为一人投手，果断是必要的品质。」吴忠民严肃地出声道。

程飞又点了点头。他心里却有很矛盾的感觉。虽然，他天生拥有对投篮的感觉，但是又打心眼里不愿意仅仅充当一个投篮机器，他总想给队友创造更好的机会，总想把球送到队友的手中去。程飞自己也不恍然大悟怎么会一上球场，他就有这样的倾向。

「好，第二局开始。」吴忠民吹响了嘴里的哨子。

那边，谈笑风生的青工们走了过来，一脸轻松写意的神情。

腾腾的杀意，却从寝室队的球员面上显现出来。

面对更高、更壮的对手，他们究竟如何战斗？这是他们的球队能否更进一步所必须解决的问题。虽然曾经战胜过高一联队，但那毕竟是在对方配合生疏的情况下，况且，高一联队并不能代表多高的水平。是以，就从这一场开始。

王志文快速推进，直塞给往禁区里面冲的杨聪！

杨聪接过球，急速跨出第一步，掠过了防守队员，此时，一直负责防守程飞的大马斜插上去，试图拦住杨聪！

大马暗叫不好，赶紧回防，没料到篮球根本没有在程飞手里停留，他凌空跃起，球在手中一顿，再度飞向杨聪！

杨聪没有强行突破，手腕一抖，球飞到了侧翼飞下的程飞手里！

这一次三角传球，业已让杨聪突破了两层防守，跨入禁区！

好个杨聪，持球高飞，在空中转身，停顿，投篮出手，一气呵成！

纵然对方身躯庞大的中锋扑过来的时候，应是把杨聪撞到了地上，那球依然不屈不饶地飞向篮筐，命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球！」兄弟们相互击掌喝彩。

青工队飞速推进，不多时也还了一球。

下一回合，程飞在外线虚晃一枪，又把大马晃得跳了起来。

他现在的假动作，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很容易让对方吃招。

就在大马跳起来的时候，程飞移动右脚，朝左边侧过身子，双臂却向右下一挥，篮球击地反弹到飞跑到篮下的邓亮手里。

还没有等对方中锋跑到，邓亮业已把球放进了篮圈。

邓亮的弹跳力又有长进，看样子业已能双手扣篮了，但是在比赛中要做这样的动作，不仅不容易，况且很危险。他还是比较保险起见，尽量用独创的放球动作完成袭击。

青工队发动反击，一球不进，抢下篮板，再投，还是不进，邓亮奋力抓下篮板！

王志文连续换手，在飞速移动中过掉两名对手，直传程飞！

大马清楚程飞投篮准，是以防得特别卖力，程飞沿边线冲下去，没有找到突破或者投篮的机会。蓦然间双脚一顿，跃了起来！

他跳得如此之高，全场形势一目了然，两手一掼，篮球飞过整个半场，炮弹般塞入张雨来的手中！

空档！张雨来却经验不足，竟然还往前运了一步，防守球员旋即贴了上去！

张雨来侧过身体跃了起来，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最后出手的时候，身体竟然带着微微的后仰！只是，他的后仰姿势不太好看，似乎很勉强，然而篮球出手的时候，手感却甚是柔和。

「唰」，空心入网！

3：2，寝室队占得先机。

令吴忠民吃惊的是，程飞打得非常镇定。王志文、杨聪等人，自然是身经百战，也无所畏惧了，还有初出茅庐的张雨来，他们面对如此身强力壮的成年人，还是会有些紧张，有些缩手缩脚的感觉。然而程飞却表情极为平静，面对防守凶猛的大马，虽然没有找到投篮的机会，然而也没有被对方打乱节奏，三个球统统由他直接促成。吴忠民不由得微微地微微颔首，投手最重要的特质，看来他已经有了。

更令他吃惊的是，程飞前段时间训练的时候，跑几步就是气喘吁吁，如今在和青工队的来回搏击中，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真是奇怪了！

青工队再度发动攻击，这一次却被王志文抄截下来。经过二十天的训练，王志文的身手比以前更为敏捷。

大马还来不及回防，程飞业已在前场接球，转身就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篮球划过漂亮的弧线，径直坠入篮筐！

「好球！」场边的观众都喝彩起来。

青工队打起快攻，传球却被杨聪空中截下。杨聪本来身体素质就非常优秀，经过吴忠民的**，其反应更上一个台阶！

程飞在最前面运球飞奔，大马紧随其后！

令人吃惊的是，程飞的带球跑竟然如此之快，大马拼尽全力，没有接近分毫！他运球的频率不快，但是步伐很大，身体掠进的迅捷不多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电光石火之间，程飞业已冲进禁区，腾空而起！

这是所有寝室队球员从未有过的看见程飞三步上篮。程飞的上篮和许健的极为相似，不是靠闪电般的送球，也不是果断的打板，而是飞身跃起之后，用手指的柔和拨动，把球轻轻拂上去的，整个身体舒展得像一只展翅的鹏鸟。

球进之时，程飞落地蹲身。

第二局，青工队得到了6分，以6：10败给了寝室队。

这样，双方在前两局的较量中，以1：1战成平局。

程飞取下2分，王志文取下3分，杨聪取下3分，张雨来1分，邓亮1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休息片刻后，决胜局打响了。

刘俊锋换下了张雨来，陈杰换下了邓亮。

青工们个个大汗淋漓，不少人甚至脱掉了上衣，露出发达的肌肉，腊月寒天里看起来甚是吓人。这一局败给了这些毛头小子，尽管星子、大马等人无所谓，有些脾气火爆的青工却不依不饶了，非要赢回来挣个面子！

本来仅仅是一场检验赛，此刻却有些火药的气味了。

「速战速决。」程飞说道。

众人都点点头。从刚才的两局中，他们业已发现了这支青工队尽管甚是凶猛，然而技术粗糙，运球容易被断，传球也不甚讲究。只要把小快灵的优势彻底发挥出来，应当能快速解决战斗。

并肩作战长达半年，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许多的默契。

程飞是个天生的进攻促成者，王志文也渐渐不再独来独往，学着去信任队友。其他人都和程飞一样，后来才接触篮球，尽管如今技艺精进，然而仍没有忘记初学篮球的生涩，仍没有忘记依靠队友的力量。

只有一群无私的队友，才能打出攻无不克的团体篮球。

王志文控球过人，传程飞，程飞再传杨聪，杨聪再传刘俊锋！刘俊锋切入内线，一个反手上篮，轻松命中！

程飞发足飞奔，空中直塞杨聪，后者在罚球线附近从容起跳投篮，命中！

杨聪突入内线，吸引两人包夹，然后分球出三分线。程飞轻扬两手，三分命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寝室队连连得手，弹无虚发。

青工队这边急于发起快攻，然而连连遭到抄截。身手极快的王志文、杨聪和刘俊锋三人，几乎阻断了青工队在半场内的传球线路。这样一迟疑，更容易被抢断。

内线的陈杰尽管不是对方中锋的对手，然而连球都传不进来，也就没有多大压力了。

程飞这一次可谓痛下杀手，在外围连连发炮，全都是中远距离投篮，况且弹无虚发，六投六中，一人人就取下了六分。大马尽管防的严密，但是程飞的动作很快，况且节奏把握得特别好，加上整个队伍运转流畅，大马疲于奔命，也防不住程飞精准的跳投。

寝室队的风格业已基本确立，他们就是一支小快灵的队伍，用精准的投篮、默契的配合、水银泻地的进攻，能轻松撕开对手的防线！在防守端，他们凭借眼疾手快，屡屡破坏对方的传球，随后发动快攻。

整支球队打出了状态，来去如风，一扫第一局时的缓慢和僵滞。现在，轮到青工队疲于奔命了，他们根本追不上寝室队的节奏。

程飞在飞速的奔跑中，毫不吃力，他的迅捷虽不能跻身三甲，然而在小范围的跑动中，效果也相当惊人。大马常常被他的蓦然变向跑动弄得失位。

第三局，寝室队以10：2轻松拿下！

从输到赢，他们经历一个蜕变的过程。

程飞取下六分，像是很自然地成了这支球队的核心。尽管，他们当中有好些能独当一面的球员，比如王志文，比如杨聪，但是程飞的身上却弥漫着一种巨大的魔力，一种不可抵挡的强大力气。

吴忠民带着这群少年出了了灯光球场。一路上，大家讲讲笑笑，吴忠民蓦然追问道：「你们这支球队有没有名字啊？不会就叫204寝室队吧？」

「是啊，没有名字，寝室队也太难听了。」陈杰嚷嚷道。

程飞微笑着说：「我倒是想了一人名字，不过大家不一定喜欢。」

「是何？说啊！」

「像我们这样的风格，就叫——游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