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有此先例，必定后患无穷

朵朵的这个澡，洗得有点久。

墨尘坐在枕风亭看完了一整场日落，才再次见到那双葡萄似的圆圆鹿眼。

得亏这双双眸极具辨识度。

再加上她背上那盖着兽皮的竹篓。

否则，墨尘很难相信，跟前此物白嫩如豆腐、扎着两个小圆髻的奶团子，是刚刚怒闯山门、暴揍师兄的那小黑猴孩！

「爹爹，我洗好了！你检查！」

朵朵尽管患上了流云宗弟子的月色白衣，背上却依旧背着装有猴崽福福的竹篓。

即便小巧如一棵土豆，也仍然能叫人一眼就把她和其他弟子区分开。

墨尘莫名感觉心头一热。

他起身上前，揉了揉朵朵的头，心情像是变得比她更急切。

「嗯，为师注意到了，走吧！带你去拜师，拜完给你雾绒花！」

朵朵喜上眉梢，雀跃地跟上了墨尘，「爹爹真好！」

一大一小欣然离去，可他们身后的其他流云宗弟子，却只觉着大事不妙。

「宗主收只野性难驯的猴孩也就罢了，怎么刚拜师就要给她雾绒花？」

「这岂不是乱了宗门规矩？」

「快！去通知诸位长老！我想，宗主定是被这猴孩的何邪门手段骗了！咱们一定要拦下宗主！」

……

墨尘领着朵朵回到了云中阁。

云中阁是历代宗主办公的书房茶室。

平常时候，墨尘总觉得这里肃穆庄重，静雅孤清。

今日也不清楚是作何了，竟变得温馨顺眼了几分。

墨尘一撩衣袍，在茶桌边落座。

朵朵也紧跟着他的动作，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圆凳，蹲在了凳子上。

「坐好。」墨尘哭笑不得，「你的拜师礼能够从简，一会儿我问你何，你便如实回答何。答完了，就给你雾绒花。」

听到雾绒花三个字，朵朵就双眼放光。

「你问吧！墨尘爹爹！」

墨尘娓娓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家住哪里？爹娘何人？」

朵朵脆生生地回答了前三个问题：「我叫朵朵！花骨朵儿的朵！明年上元节满五岁！家住云溪镇百花谷。」

但到了最后一个，她巴掌大的小脸，忽然就像被乌云遮蔽了光芒的太阳似的。

瞬间暗沉沉的。

「我有七个爹爹，但我都没见过！」

「娘亲倒是提过好几回他们的名字，可不到用他们的时候，我就记不起来！」

朵朵理直气壮。

同时，小面上的神色，愈发郁闷。

「至于娘亲……哼！」

朵朵重重一哼。

哼得茶桌上的杯子叮哐乱震。

她是真的很生气！

气得忍不住从跪坐的姿势，切换了她生闷气时，最习惯的屈膝抱腿式。

「娘亲不守承诺，食言背信！我现在不想提她！」

朵朵气闷的时候，脸颊就自动鼓成了两颗汤圆球。

圆鼓鼓，肉嘟嘟的。

墨尘花了好大力气，才强行忍住了要想伸手戳一戳这孩子脸颊的冲动。

他什么时候也有如此不正经的一面了？

「咳。」

墨尘苦笑着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从后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黑木匣子。

一面打开，一边向朵朵说明道：

「拜师仪式暂且到此。」

「这是雾绒花炼出的护心丹，药效比一般方剂更好。」

「你喂它——」

大门处忽然传来惊呼声：「宗主！不可啊！这猴孩必是来骗取灵药的！您不能信一只半人半猴的……诶？」

执事长老风风火火地跑进阁中。

然而，他定睛一看。

这屋里哪有浑身黑毛的臭猴孩？

分明只有一人肉乎乎、水灵灵的可爱小姑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况且，此物小姑娘，身疾手快。

在执事长老愣神的功夫里，她咻的跳上茶桌，一把夺过墨尘递来的护心丹，二话不说，塞进了她竹筐里的小猴崽口中。

执事长老缓过神来，「……哎！还是来晚了！」

他抖着大袖，先是指了指朵朵，又苦着老脸看向墨尘，悲戚道：「宗主！您也不能因为她褪了猴毛外衣，就被她的可爱外形所骗啊！她谎称是你的孩儿，攀亲认戚、谎话连篇，实在不应惯着！宗主，一旦开此假冒认亲却得了灵药的先例，日后必定后患无穷啊！」

执事长老唉声叹气。

「况且，山门中如今所剩雾绒花不多，仙鹤鹤群怪症尚未查明病因……正是灵药紧缺之时！宗主您怎么能……唉！」

墨尘淡然一笑。

「这颗护心丹出自我的私库，长老不必痛心。」

「至于鹤群生病，我亦忧心。」

「我是宗主，医治鹤群我责无旁贷，必定尽心竭力。」

说完后，他的目光落回了朵朵身上。

「朵朵，拜师礼已成，为师有要务在身，你随其他师兄师姐四处转转，先熟悉山门环境。」

朵朵还没来及得「嗯」，就发现刚刚还在面前说话的两人，瞬间消失无踪。

「好快！」

朵朵大为震惊，双眸瞪大了一圈。

她从前在百花谷山林中飞藤挂树，还以为自己的移动迅捷业已很快了呢！

看样子以后跟着墨尘爹爹再学点本事，她能更快！

到时候，她年年稳坐百花谷山大王的位置，誓死保护猴族！

不由得想到以后回猴族的事上，朵朵就猛地一拍脑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哎呀，我的毛衣！」

朵朵也顾不上等墨尘说的师兄师姐了。

她循着记忆，回到了沐月池，想把老猴阿嫲给她做的那件猴毛外衣拿回来。

那是百花谷猴族合力为她量身打造的。

只因人的粗布衣衫单薄，还容易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猴毛外衣就不同了！

冬暖夏凉，关键是扛造！

这会儿，福福已经服下了雾绒花炼制出的护心丹，她也放心啦。

先前一心急着给福福求药，想着赶紧按照墨尘爹爹的要求去做，拿到药，一切好说！

得赶紧拿回毛衣。

然而，朵朵在浴池边找了两圈，也不见毛衣的踪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就放在这个地方的啊，怎么会没有呢？」

朵朵急得脑门冒汗。

这时，一位打过照面的浴池弟子路过。

朵朵急忙拦住女弟子的去路，仰头追问道：「我的毛衣呢？我记得当时你在的！」

女弟子眼神微闪。

长袖下藏着的手，不觉捏紧。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面对的只不过是个年纪只不过四五岁的孩童。

而且还是个半人半猴……

脑子都不清楚长齐全没有，难道还能发现她的错处不成？

想到这里，这名叫做秋蝉的女弟子，瞬间挺直了腰背。

「我每天要负责宗门那么多师姐、师妹的沐浴事宜，谁有空替你望着那件臭烘烘的毛衣？说不定是哪位同门实在不堪忍受那东西的臭味，把它扔出山门了！」

朵朵的小脸瞬间煞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的毛衣……

「扔哪里了！我去捡赶了回来！」

朵朵心急，揪住秋蝉的衣摆不肯撒手。

秋蝉被她吓了一跳，当即抽下缠绕在腰间的柳鞭，重重甩下！

见状，朵朵也没跟她客气，反手松开了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树藤！

柳鞭和树藤在半空中交汇，抽出「啪」的一声劲响。

秋蝉咬牙，反拽手中的鞭把，准备好好教训这个新来的野蛮孩子。

可，她刚用力，就听见一声不对劲的闷响。

什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