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相机

「汉初，郡国并行制。」高恒说着，用粉笔在黑板上潦草地写着，任由白色的粉笔灰落在他的手上。

玙璠的历史课本还停留在上一课，她却直勾勾地盯着课本，也不清楚在看何。

「喂，翻页了。」晏桉推了一下她的胳膊。

「我又没在听课。」玙璠不耐烦地喃喃道。

「来，吃一点。」晏桉递过来一袋业已打开的虾条，「蛮好吃的。」

玙璠的小手轻轻地抓了些许，塞进了嘴里，「嗯，味道的确不错。」

「现在坐在这里可是方便了，连零食袋子也不用藏了。」晏桉舔着自己的油嘴，将吃完的零食袋子回身便扔进了垃圾桶。

「晏桉，你看，今日的天际。」玙璠碰了一下晏桉的胖手。

「怎么了？」桉子的嘴里是没吃完的虾条，声线模糊不清。

只见大片的云朵铺天卷地，在湛蓝的天际搭建出了一座城堡，阳光像个害羞的小孩，在云中半遮半掩。

玙璠身在曹营，心在汉。她低下头，开始翻自己的皮包。

「唐朝，节度使享有较大的自主权……」高恒正说着，看见玙璠翻找的样子，停了下来。

「哎，你在干什么？」晏桉在课桌下踩了一下玙璠的脚。

「踩我干什么？要死呀你？」玙璠顿时被一阵疼痛感所袭击。

「高老头望着你呢。」晏桉善意地解释道。

玙璠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高恒，他原本光秃的脑袋在此时显得更光亮了。而此时高恒也在望着她，玙璠做贼似的低下了头。

「上课要专心。不要三心二意，看着我。」高恒苍老的男中音略显聒噪。

玙璠白了他一眼，心说你有什么好看的，光秃秃像电灯泡似的脑袋，眼角还挂着湿漉漉的眼屎，一人蒜头鼻子塌塌地堆在一张油腻的胖脸上。

「安史之乱后形成了藩镇割据的局面……」台上滔滔不绝，台下失去知觉。

玙璠仍旧在皮包里翻来找去，悉悉窣窣的声线让晏桉也无法安下心来，「玙璠，你在找什么？」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在找我的相机。」玙璠低落的鬓发截住了她一侧的面颊，却掩饰不住那双似水的眸。

「你找相机？」晏桉一脸懵圈，「你找它做何？难不成你要偷拍高老头？」桉子不清楚玙璠还有这癖好，进而调侃道，「你还专门逮着老头拍。」

「谁偷拍他了？我有病。」玙璠对桉子的话哭笑不得。

璠儿说着拾起相机，对准了窗外的天空，选好角度拍了一张。她麻利地将小相机递给了晏桉，「好看吗？」

桉子接过了相机，映入眼帘的是明朗的晴空，太阳娇羞的情态也被定格在了相片里，「姐，你真行。闲情雅致，不敢比，不敢比。」

玙璠将相机拿了过来，放在课台面上把玩，却没意识到危险在一步步地逼进。

高老头双手背在后面，渐渐地地向她走来，望着她就像望着一只小鸡仔。

「快点收下去，老头来了。」晏桉警慎地低声细语。

玙璠一听，乱了阵脚，她哆哆嗦嗦地将相机塞进了桌洞，慌忙翻了一页课本，装做认真听课的样子。

「拿来。」高恒走到了玙璠面前，不怒而威。

「何？」玙璠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

「我让你拿来。」高老头的声线尖得可怕。宋漪漪此刻正照镜子的手猛地一松，精巧的小镜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北宸站在后黑板的中间，看着玙璠尴尬的样子，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什么也没有。」玙璠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却厚着脸皮撒了谎。

「快点，不要让我翻。」高恒的大手按在了课桌上，面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您看。」玙璠说着抖了抖历史书，「我何也没干。」晏桉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生怕高老头注意到课台面上虾条的残渣。

「抽屉。」高恒的双眸颇有恨意地瞪着玙璠。

「抽屉里何也没有。」玙璠的声线有些颤抖，心虚不已。从桌洞里掏出了些许课本。

「你出来。」高老头怒火中烧，手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玙璠吓得浑身发抖，唯唯诺诺地站在了一面。

「这是什么？」高恒一下拿过抽屉里的小型相机，「说话呀，这是什么？」在高老头的逼问下，玙璠下意识地向后退，却踩到了北宸的脚。

北宸痛极了，却咬紧了自己的下唇。玙璠无奈地向前了一步。

「你说你到学校来干何，上课在那玩相机。」高老头捏紧了那小小的东西，恨不得将它捏碎。

她松散的短发在此时起到了很好的遮挡作用，不然，她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说一下吧，该作何办？」高恒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玙璠沉默不语，半晌她竟抬起头吐出了一句，「我向您保证，我再也不敢了。您能不能把相机还给我？」

所有人都为她天真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姚亮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给你？」高恒感到好笑，「你做梦。」说着，一把将手中的黑色相机从窗口上甩了出去。相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在玙璠的面前不翼而飞。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玙璠像迎头挨了一棒，彻底懵了。下一秒她缓过神来，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眼泪顺着眼角落在脸颊，锁骨。

「你不是要你的相机吗？自己下课去捡。」高老头转过身，渐渐地向讲台上遛跶，身后方却传来了河东狮吼。

「您凭什么摔我的相机？您清楚里面的东西有多重要吗？」玙璠的哭喊响彻了整间教室，差一点就要把房顶掀翻了。贺北宸也被她毫无征兆的暴涌所怔住了。

晏桉坐在座位上感到一阵冷意，劝她也不是，不劝她也不是。她谭玙璠就像一个小宇宙，想暴涌的时候就爆发。

更确切的说，与她坐同桌就相当于身上被绑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里面的东西重不重要和我有什么关系？」高老头继续拾起自己的历史课本，眼睛瞪得老大也撑不开那一堆眼角皱。

「那是我的东西，您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凭何要把它扔出去？」玙璠急了眼，丝毫不知轻重地大吼大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凭何？就凭你没有个上课的样子。」老头也生气了，狠命地摔了一下手中的教棍。

「我不管，我要您赔。」玙璠的眼睛红了，鼻子皱了起来，两颗小齿紧紧地扣着俏皮的小唇。

「玙璠。」晏桉无可奈何地拽了拽她校服的袖子。

「你松开。」玙璠没好气地甩开了他。

「我告诉你，你再生气也没用。」高恒撇了她一眼，「让我赔，不可能。有本事，你就管好自己，不要做这些小动作。下回再让我发现，我还给你扔出去。」

玙璠气得不能自已，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高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元朝的行省拥有经济、军事大权……」

贺北宸温柔的眸光上下打量着她，想要安慰玙璠，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晏桉却无心听课了，玙璠在他身旁小声地抽泣，他的心就像是被猫抓了一般难受。

「行了，你别哭了。」晏桉抽了一张抽纸，将它递给了玙璠。玙璠却不肯伸手去接，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淌。

短短的四极其钟，却让晏桉倍感漫长。历史课是听不进去了，想要安慰玙璠，她却油盐不进。

历史课告一段落，他竟长舒了一口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出去吃饭了。贺北宸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北宸，走，出去吃饭了。」晏桉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角。

贺北宸摇头叹息，「你去吧，我不吃了。」

「你疯了？」桉子撇了撇嘴，「你做题归做题，作何连饭都不吃了，你这样会把胃饿坏的。」

「行了，桉，你别说了，我没有时间。」北宸不愿听从他的劝阻。

「哥，就吃个中午饭能耽误你多长时间？我也是服了你了。」晏桉叹了口气，「你小子以后不当状元真是可惜了，你就这么热爱学习？」

「行了，你想多了。我只是想早点睡觉而已，免得次日又顶两个黑眼圈到学校。」

见北宸这般坚持，晏桉也不好再说何，垂头丧气地走了。偌大的教室就只剩下贺北宸和谭玙璠两个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玙璠哭累了，逐渐恢复了理智，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双眼无神地望向窗外。侧过脸，见北宸握着笔，一脸认真的模样。

她也不清楚在想何，慢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察觉到了她的呼吸，略微抬头，扬起一双深邃的黑眸，「找我有事？」他的唇动了，呈现出完美的弧度。

「我……」玙璠的嘴张得很小，没有再说下去。

「没关系，你说。」北宸停下了笔。

「你……你可不能够和我一起去找相机。」她终于开了口，却又吞吞吐吐，像个犯错的小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北宸的眼睛带着明显的迟疑，他望着她红肿的双眸没有回答她。又安慰道，「怎么会要去找？再买一台不就行了。」

「不行。」玙璠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里面有我要参加摄影大赛的作品，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可就算你去找，相机也理应被摔坏了。」北宸努了努嘴。

「我不管，我就要去。」玙璠倔强得九头牛也拉不赶了回来，「你愿不愿意陪我？」

贺北宸低下头，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又狠下心来，「玙璠，我今天日中没有时间，我……」

还没等他说完，玙璠就打断了他，「行，你没时间。没关系，我自己去。」她嘴上满不在乎，眸光却随即黯淡了下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玙璠没有给北宸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匆匆地走出了门。

门被「啪」地一声关上的那一刻，贺北宸却蔫了，他有些丧气地瞅了瞅自己手中的笔，黑色的水性笔停在了半空中，竟半天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