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最孤独的一个长夜

第二十四章：最孤独的一人长夜

我们都惊呆了。

我想起了一个关于罗布泊灾难的老新闻——

这架飞机属于我们此物时间，还是属于外面那世界的时间？

1949年，重庆飞往迪化（乌鲁木齐）的飞机，在鄯善上空失踪，1958年在罗布泊东部的盐壳上发现了它，机上人员统统死亡。令人不解的是，飞机本来是飞向西北的，怎么会蓦然改变航线飞向了正南？没人知晓。

抑或，它飞着飞着蓦然闯进了迷魂地，导致了坠毁？

我问孟小帅：「是航班，还是直升飞机？」

孟小帅说：「看不出来，应该是一架小型飞机。」

我说：「有人幸存吗？」

孟小帅说：「肯定没有，摔得七零八落的。不过，我们没注意到尸体。」

我说：「你们有没有找到吃的？或者其他物资？」

孟小帅说：「那些残骸温度太高了，有几处还在燃烧着，根本没法靠近！」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次日早晨我们再去看看。」

我嘴上没说，心里却感觉很怪异。

茫茫罗布泊10万平方公里，作何会这架飞机偏偏在我们附近坠毁了？难道是此物湖在作怪？不清楚为何，我心里有了这样一种猜测——它是给我们送东西来了。

至于它送来了何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这天晚上，我对白欣欣和孟小帅讲了讲谈判的经过。

白欣欣不语，孟小帅骂娘。

我想重新分配一下帐篷。

我的想法是——我和章回睡一个帐篷，浆汁儿和孟小帅睡一人帐篷，吴珉和白欣欣睡一个帐篷。我甚至想提议浆汁儿和吴珉睡一个帐篷，理由是，吴珉太虚弱了，浆汁儿正好照顾他。

然而，过去我一贯和浆汁儿住在一块，现在提出换帐篷，显得太突然。我打算推迟一夜，明天再说。

这一夜，我想一个人安静寂静。

本来，今天夜晚理应白欣欣值班的，我对他说：「你跑了小一天，太累了，我替你。」

白欣欣说：「谢谢，我的确腰酸背痛。在沙漠上开车，半个钟头就到身体极限。」

这时候你或许会问——

你打定主意疏远浆汁儿了？

第二次，你潜入了湖里，她一贯坐在湖边，哭着等你上岸，十头老牛都拉不赶了回来，最后她为你丢了命……你忘了吗？

她曾经被类人掠去，你冒死救她回来，她明明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你却不让别人埋葬，你一定要陪她度过最后一夜。那天晚上，你一直在坐她身旁，微微地对她说着悄悄话，直到她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你忘了吗？

当你清楚浆汁儿死了，你是那么难过，你把地球上仅有的一块天物送给了她，一起埋进了黄沙之下……你忘了吗？

浆汁儿走了之后，小5坐在你旁边的副驾位置上，你总误以为她是浆汁儿。你是那么的怀念她！她在你身旁的时候，你遇到何都不怕，她走了之后，你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你忘了吗？

当浆汁儿又一次出现，你清楚死去的原来是复制的她，当时你多么高兴啊，像是全世界的花哗啦啦都开了……你忘了吗？

浆汁儿又一次失踪之后，你放弃了离开，剩下孤零零一人人，在空天旷地中寻找她，寻找她……你忘了吗？

当你找到浆汁儿之后，你曾答应她，出去之后就和她结婚，你说就是背，你也要把她背到举行婚礼的地方。要是半路走不动了，你们就躺在沙漠上，把天当被，把地当床，紧紧抱在一起……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

我想对你说的是，这就是爱情。

任何事物都是变化的，我们只能相信眼下的心情和誓言。

如果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那么我想说，我认真想过，吴珉说的那些话是正确的，我怕我辜负浆汁儿的信任和爱情，我怕我承担不起她漫长的未来。能看出这一点，是成熟。

从某个角度说，吴珉可能更适合她。就是说，浆汁儿和吴珉在一起，或许比和我在一起更幸福。

要是我爱浆汁儿，作何会不让她幸福呢？

不仅如此，浆汁儿年龄小，并不坚定，当她听到她和吴珉前世是一对儿之后，她明显松动了。

我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你能够说我挑剔，小肚鸡肠，没办法，从小到大，我对异性一贯是这个态度。

只不过，我还想告诉你另一人真实心态——当我打定主意疏远浆汁儿的时候，我的心是那么的空落……

浆汁儿理应感觉到我在回避她，她没有问何，一人人早早躺下了，她的帐篷黑糊糊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仅如此两顶帐篷的应急灯先后关闭。

整个罗布泊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

我独自坐在高一点的沙坡上，想心事。

生命没剩下多少天了。

女儿美兮现在在干什么？

她那国度理应是下午，也许她方才放学，乘坐公交车回家。说不定有个帅气的法国男孩正在护送她。

她谈恋爱了吗？

她8岁去法国生活之后，我真的不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了，竟然不了解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我是不是该给她留封信呢？

噢，按照标准说法是——遗书。

我写了，用一块石头压在这片荒漠上，有一天她会看到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我没有被困在罗布泊，如果我在正常的世界中，那么，我要死的时候，写下遗书，不管是放在床头，还是装进口袋，还是任意贴到网上，她都会注意到。

而现在，我想最后对女儿说几句话，都已经是一件很难实现的事了。

我抬起两手在胸前比了比，做了个「心」的形状，只是两个食指并没有挨在一起，而是离开了一点距离，成了个变形的「M」，M是美兮法语名字的第一人字母，我用这个手型告诉她：美兮，爸爸爱你！

要是有千言万语不清楚怎么表达，要是只能选择一句话，那么肯定就是这一句了。

我给季风讲过一人故事，叫《空前绝后》——有一男一女从喜马拉雅山脉下来，发现这个世界上一人人都没有了……

那故事里描述的处境，和当下多么相似。

没有人，没有声，没有风。没有光。静得像史前。

在城市里的时候，我们经常被噪音困扰，川流不息的车的声线，沿街大音箱里震耳的流行歌曲的声线，举行婚礼放鞭炮的声音，小孩在小区奔跑叫喊的声音，老人吹萨克斯或者圆号的声线，小贩无休无止的叫卖的声线，城铁驶过的声音，飞机响彻云霄的声线，建筑工地刺耳的电钻声音……

现在，想听到这些声音业已是奢侈的了，哪怕邻居家锅碗瓢盆的声音……

我在那故事里写到了一首悲凉的歌谣，此时此刻，我像是隐隐听见它再次响起来——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九兔子坐在地面哭起来，十兔子问他作何会哭？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有个读者叫@怪物商店--JIN，他（她）还专门为这首歌谣画了一幅版画，装裱之后，寄给了我。现在这些，我感觉很温馨。

还有个读者，在周德东贴吧写过一篇文章，从这首歌谣里找出了67种杀机。

是啊，追忆那幅版画中的10只兔子，它们有表情，有关系，有语言，有情感，有动作，有阴谋……在这漆黑的夜里，我越想越恐怖。

最后我甚至很惧怕一人最简单的问题了——它们为什么蓦然开口说话了呢？

连幼儿园小孩都可以回答我：叔叔！那是童话！

宝贝，叔叔知道那是童话。我在想另一人问题——如果在现实生活中，有那么10只兔子，它们真的开口说话了，难道不会把人吓死吗？

在罗布泊上，其实发生了很多类似的现象。

要是兔子真的开口说话了？我该作何办？

我只有傻傻地望着它们，不知所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知所措……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把那读者送给我的画烧掉！

天亮了。

大家都起来了。

白欣欣显得兴致勃勃，今日我们将重返坠机现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章回走过来，对我说：「周老大，你不要去了，补个觉吧。」

我说：「我不困。我很想看看那架飞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章回想了想说：「今天夜晚我站岗。」

吴珉的身体一直没怎么恢复，我让他和浆汁儿留在家里，由浆汁儿照看他，我带着章回、白欣欣、孟小帅去。

出发之前，浆汁儿走到我跟前，小声说：「把衣服脱下来。」

我看了看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说：「我给你洗洗，你都穿了一个星期了。」

我说：「没水，不洗了。」

她说：「我用湖里的水。」

我说：「不安全！」

我就迈入帐篷，把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换下来。

她说：「风和日丽的，不会有事的。脱吧，别找理由了，我都闻到馊味了。」

昼间大量出汗，晚上天一冷，它们又干了。反反复复，现在业已变得像盔甲一样硬邦邦的了。

我把衣服放在帐篷门口，对浆汁儿说：「你把水提回来洗。」

浆汁儿说：「你去吧。」

孟小帅开车，我们出发了。

我们来到坠机现场之后，把那些残骸重新组装起来……猜猜，最后我们看到的是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