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深吸一口气道:「殿下,臣并非危言耸听。要是此次不将来敌全歼,待他们返回江北,来年绍兴府对鞑子来说,便再无一点地形优势可言。臣对三界地形不熟,若勉强率千余步兵与鞑子骑兵野战,恐怕一战尽没,如此既陷自身于死地,更愧对殿下厚望。若殿下执意在三界拒敌,请殿下另派将领带兵。」
堂内一片嘘声。
张煌言注视了吴争很久,此时站在来道:「殿下容禀,臣以为吴百户之言在理,所谓背水一战,方才有险中取胜的机会。况且会稽距离上虞也有六七十里地,就算吴百户在上虞阻敌失败,总也能为朝廷争取兴国公、越国公回援的时间。」
钱肃乐意外地开口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决胜千里。吴百户择与己有利之地形抗敌,并无不妥之处。请殿下三思。」
朱以海皱眉,看看张国维,又看看钱肃乐,最后将目光转向身边朱媺娖,「长平公主,有何高见?」
朱媺娖微微一愕,这种军国大事,来问自己,合适吗?
只不过朱媺娖很沉稳,她不动声色地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本宫不知军国大事,但有一点本宫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话一出,堂内哗然。
在场的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长平公主言下之意?
她是在说,如果吴争此时应下朱以海的命令,可在作战时,就算按自己的想法,根据战场形势作出改变,也在情理之中。
所有人转头看向吴争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爱昧。
公主明显在护着吴争。
朱以海阴沉着脸,追问道:「吴争,你可有地把握在将来犯之敌全歼于上虞境内?」
吴争心中暗骂十几句「小娘皮。」
这能是说有把握就有把握的事吗?
有把握的话,这堂内哪个人不会毛遂自荐地去领兵?
这可是天大的军功啊!
吴争原本是想实话实说的,可眼角余光看见朱媺娖那冷冷的眼神,吴争话到嘴边,就改了口了。
「臣……有把握。」
朱以海的眼神更阴沉,他冷冷出声道:「好,既然吴百户愿意立下军令状,孤就准了你的建议。」
吴争一听心中大骂,谁听见老子说愿意立军令状了?
这不睁着双眸说瞎话吗?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吴争如同哑巴吃黄莲,也就只能应道:「臣领命。」
朱以海转头对张国维道:「张尚书,今日就将三百壮丁交于吴百户,由他带回梁湖卫所。吴百户,望你不要辜负孤的期望。」
……。
带着三百壮丁上路。
吴争的心是扑通扑通地乱跳。
王一林在身边安慰道:「吴兄弟麾下数百虎贲,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想来必能马到功成。」
吴争大怒,再没有顾及所谓的「兄弟」情意,「王大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比谁都清楚,就梁湖卫所那三百多鸟兵,一见鞑子怕就一哄而散了。你倒是拍拍屁股去了定海军,我呢?这就是兴国公承诺的照抚?」
王一林不好意思地陪笑道:「吴兄弟,你清楚的,我去定海军任职,是你一到任,我就与兄弟说了的。真不是我怯敌脱逃。」
看了王一林一眼,吴争收敛起怨气,「王大人见谅,卑职也是忧心过甚,倒不是怨恨王大人。」
说到这,王一林蓦然凑到吴争耳边道:「如果吴兄弟真到了凶险之时,不如率兵向东去投兴国公,以兴国公对吴兄弟的赏识,再怎么着,也能接纳你的。」
王一林道:「不怪吴兄弟,这事放谁身上,也没法坦然。不过……。」
吴争看着王一林道:「王大人,这三个月来,吴争承你的情,往日或许在有些事上,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记恨于我。」
王一林一怔,连连道:「吴兄弟,我当你是自己人,这客套话就不说了。」
吴争正色道:「记得王大人在初次见面时就说过,就算逃,也不会投降清军。」
「哥哥的确说过此话。」
「好!今日一别,或许就是阴阳两隔,但要是我还活着,不想在战场上与王大人刀兵相向。王大人能答应吴争吗?」
王一林脸色一正,道:「我早看出吴兄弟是个忠义之人,你放心,哥哥就算做乞丐也不食鞑子俸禄。」
……。
回到卫所之后。
原卫所士兵得知王一林已经调任,就象没了娘的孩子一样,沮丧地送王一林走了。
送走王一林之后,吴争下令炖了几锅子大肉。
面对着懵懂茫然的原卫所士兵,吴争道:「鞑子来了!」
这话一出,场内一片寂静,半晌,有不少人坐倒在地面嚎嚎大哭起来。
每个人都恍然大悟,当兵吃粮,平日里胡作非为,祸害百姓。
可真要是打起仗来,他们就是第一人死的。
不由得想到要面对占了大半个大明疆土的鞑子,不怕,那是假的。
可,怕有用吗?
没有了王一林,在此物新任代千户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后娘养的。
肯定,送上去死的第一批就是他们。
焉能不怕?岂能不哭?
吴争冷冷地扫了一圈,说心里话,吴争真瞧不上这批兵油子。
可与身后这三百刚刚置于锄头的壮丁来说,这批兵油子无疑是自己定要依仗的。
手中的兵员太少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只靠带来的三百多人去阻击鞑子骑兵,无疑是送死。
「诸位兄弟,本官不讲虚文,依稀记得刚到卫所那天,本官手下士兵将你们全都打趴在地时,本官就说过,打架输了不丢人,咱们以后比的,是谁杀鞑子多。如今鞑子来了,本官还是一句话,比谁杀鞑子多!这三个月来,想必各位都清楚本官是如何对待兄弟的,你们也不用去想本官会厚此薄彼,谁杀鞑子多,肉就给谁吃,谁就是本官的生死兄弟。」
嚎嚎大哭的人,慢慢收敛起哭声。
象是一群没了娘的孩子,蓦然发现,自己有可能成为有娘的孩子。
这种期盼,让人有了希望。
有希望就有力气,有力气,就有信心。
所有人开始倾听吴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