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站直喽

转过头来，吴争对着带来的三百壮丁道：「你们也一样，在本官心中，没有亲疏之分，一切按杀敌数见分晓。不仅是吃肉，总旗以下职位，也是如此，累积军功优者晋职，劣者去职。本官绝不徇情枉私。」

有胆大、混不吝者大声追问道：「大人此话当真？」

吴争道：「本官从来都是言而有信，麾下三百多兄弟能够为本官做证。只要你们能追随本官杀鞑子，每月二两的俸禄照发，伙食一视同仁。」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尽管这算不上重赏。

但对于自认必死之人来说，吴争的话给了他们希望。

幸存之后，有好日子过的希望。

人总是为希望而活着，不是吗？

吴争高喝道：「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吃完这顿肉，随本官前往始宁镇。」

人群如一窝蜂地往肉锅涌去。

可吴争的双眸反而有些湿润，他在心里暗道，兄弟们啊，可知道在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将在这场战争中死去吗？

……。

都说慈不掌兵。

不能煽乎士兵去死的将领，称不上好将领。

为将者的本份，就是让人去死。

区别将领称不称职之处，是让士兵死得值不值。

吴争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将领。

因为他总是不忍心这些活生生的人，因自己的煽乎一人个地去死。

吴争如此，吴峥亦如此。

把军队带往始宁镇，为得是能少死人。

可这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始宁镇，将成为战场。

为此，吴争宁可毁掉始宁镇，甚至不介意毁掉吴庄。

在吴争看来，人亡地存，人地皆亡。

始宁镇是去往绍兴府唯一的通道。

也就是说，鞑子要进军会稽，始宁镇是必经之路。

吴争对始宁镇太熟了，熟到能闭着眼，搜索着走完整条始宁街。

始宁街是条古街。

街道地面是石板，因年代久远，石板破损之后，形成的凹凸很深。

最深处，可以埋下一只脚。

尽管不清楚能不能埋下马蹄，但吴争愿意试试，挖深些试试。

街宽不及一丈，从街道两侧店铺的二楼，打开窗户，两侧百姓同时伸手手去，能够攥住对方的手。

这便是吴争考虑的地形。

山川河流之地形，对于鞑子骑兵来说，根本不顶用。

鞑子以二千人袭击绍兴，来的绝不会是傻子。

肯定避水而行，绕山而走。

那么，在吴争看来，真正的地形优势就是城镇。

特别是始宁街。

要是能将鞑子埋藏在始宁街，就算赔上整条街，也值了。

可吴争显然没有不由得想到，此物阻力会如此之大。

吴争是在始宁镇长大的。

都说亲不亲，家乡人。

华夏百姓，最难舍弃的就是故土。

当听说吴争要迁移、驱逐百姓时，整个始宁镇沸腾起来。

无数的长者指着吴争破口大骂。

这些人，在吴争的脑海中，都有着或深或浅的记忆。

无数的住民往吴争扔烂菜帮子、臭鸡蛋。

那如同氨水般令人作呕的气味，沾在身上、面上，那种滋味，难以言语表述。

吴争木然地站立着，任由百姓们发泄着。

所有的士兵都被勒令退后。

吴争清楚，这是自己欠家乡父老的。

身旁的脏杂之物，已经累积过膝盖。

心狠之人，甚至拿起了石头砸去。

吴争的额头已经流血。

一声悲呼中，一人身影如鸟投林般扑向吴争。

以她娇弱的身躯替吴争遮挡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吴小妹起来了，她注意到这一幕，气得瞪大了眼睛骂道：「都瞎了你们狗眼了？看看我哥是谁？朝廷正六品百户。他毁掉始宁街，为得是杀鞑子，不是为了霸占你们的店铺。」

指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吴小妹也不容情，「都一大把岁数了，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了吗？鞑子在扬州、嘉定做了何，你们没听过吗？我哥从嘉定府死里逃生，难道就是为了站在这，任由你们殴打、羞辱吗？你们……你们没良心……呜！」

吴小妹失声大哭起来。

场面逐渐地稳定下来。

「诸位乡亲，且听吴某一言。」一个厚重苍老的声音响起。

吴老爷来了。

「吴家虽然祖籍不在上虞，但在始宁镇也有百年了。我吴某为人，诸位乡亲想必也有所耳闻。所谓知子莫如父，犬子无状，吴某是知晓的，毁掉始宁街，驱赶乡亲，这事确实不妥。但吴某以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鞑子来了，诸位生死难知，留下这份家业，难道要资敌吗？」

吴老爷抖颤着胡须，高喝道：「犬子无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请诸位乡亲见证，若始宁街毁，而吴庄存，吴某当众举火，烧了吴庄。」

声线暗哑，力却铿锵。

吴老爷数十年在始宁镇的威信，在此物时候展露无疑。

百姓的叫嚷声逐渐熄灭，他们默默地回身。

人潮由此渐渐地退去。

无数人无言地回家收拾本就寒酸的行装。

无数的妇人，暗暗地掉泪。

无数的孩童嘶声啼哭。

吴争满眼泪水，向吴老爷拜倒在地，「爹，是孩儿不孝，让你在乡亲父老面前丢脸了。」

吴老爷圆睁着泪眼喝道：「起来！站直喽！记住爹刚才对乡亲们的承诺，若到时，你败了，爹死了，吴庄……由你来烧！」

然后放缓语气道：「争儿啊，也别太忧心，爹陪着你。」

吴争急道：「不，爹不能留在吴庄，您与幺妹一起往绍兴府撤。」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吴老爷摇摇头道：「让你小妹走吧。爹都活这么大岁数了，眼见独子为国争战，而顾自逃命，爹于心何安？」

吴小妹泣声道：「爹和哥哥不走，我绝不离开，好歹我们一家人，生死都在一起。」

吴老爹厉声道：「你要忤逆爹吗？你定要走！现在就回吴庄收拾东西，连夜去绍兴。」

吴争一把拽过还要开口的吴小妹，「幺妹，听爹的话，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万不可留在这个地方，一旦开战，哥护不住你。还有，带上小蛮，去绍兴府投……长平公主，有着之前的香火情，她……想来她会照顾好你的。」

可吴小妹死活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