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晚吃好饭,周朔没有回顾清渠的住处,主要是走不了。周安言蓦然来了兴致,拉着周朔的手说了很多话,一大半是语重心长的嘱托——亲生父亲不干人事,亲叔叔偶尔关怀,反正周朔挺不适应。
周安言问:「周朔,你打算读什么大学?」
周朔干笑:「大伯,我昼间才出的考场,这会儿问此物有点早吧?」
「不早!人要早做打算,这会儿心里有数,填志愿的事情不至于两眼一黑。」
周朔浑身不自在,他咽了口唾沫,反问:「那您看呢?」
「你喜欢什么专业?」
「随便。」
周朔的态度又让周安言不满意了,他呵斥:「胡闹!清渠没给你出过主意吗?」
「我的吃喝拉撒都得他操心吗?」周朔没型没款地往椅子上一趟,呛声回道:「大伯,他可没卖身给我们家,他不替你们看孩子。」
「你……!」
周安言气得脸都绿了,周老二在一旁幸灾乐祸,「呵呵,欠收拾。」
「周朔,大伯好好跟你说话,」周安言无视周老二的嘲讽,他明白周朔吃软不吃硬,尝试跟他讲道理,「你要是选专业,最好谨慎一点,选个好就业的,我能够给你安排工作。」
周芝芝当年选专业就是周安言做主,选了医学专业,毕业后当医生,医院也是周安言安排的。在外人看来顺风顺水皆是羡慕,可周芝芝并不喜欢,她偶尔跟周朔诉苦,然而不敢把真话说给亲爸听。
「感谢大伯,你能安排的工作可能都不太适合我。」周朔嘴里说着好听的话,但态度依旧一言难尽。
周安言眼皮一跳,「作何着啊你还想混?」
「没有,」周朔不想往下说了,他起身走,「之后再说吧。」
周安言拦着门,眼看挡不住人高马大的侄子,他蹙眉:「周朔,你去哪儿?」
周朔忍了忍,往左瞟了眼坐立难安的周国盛,没办法,妥协了:「大伯,我回家啊,还能去哪里。」
「扶着你爷爷一起走——我们就不过去,周朔,照顾好爷爷。」
周安言字里行间透着让周朔安分守己的意思,周朔暂时不能造反,他的心性的确平和了不少。
周朔在老房子里住了三天,他张口不提顾清渠,免得刺激了周国盛,周国盛也不提,爷孙两个相处得很安稳。
天气越来越热,周朔把藤椅搬到石榴树下,他躺着出神,却闻到了花香。周朔的目光焦距随意一落,看见石榴树开了花。
花香如思念浓郁未散,周朔好想顾清渠。
周国盛拎着鸟笼一脚刚踏进院子,他看见周朔迫不及待的表情,心下一沉,「周朔,要吃午饭了,你去哪儿?」
「爷爷,我去找清渠!」
周国盛拦不住他。
今日周六,可顾清渠没在家。周朔敲不开门,他没带钥匙,但丝毫不慌,爬墙翻窗的本事大了,十八楼也困不住他。
周朔的长腿勾着窗沿,身形轻盈一跃,大喇喇地从窗户登堂入室。
室内一尘不染,床边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去,有一套睡衣是周朔的。顾清渠大概只赶了回来睡个觉,只有半边床铺留着位置,也把这儿当成了旅馆。
周朔蓦然不适应了,他几天没来,环境和气氛竟然莫名其妙地突兀起来。
哪儿不对劲呢?
周朔从抽屉里翻出钥匙,急匆匆跑出房子。要吃捏在手里沉,顾清渠心血来潮,在钥匙串上挂了一只小狗的挂件,说它长得像周朔。
周朔心里发酸,他无从宣泄和倾诉的情感在此刻到达顶峰。
要炸!
周朔到处找人,他在心底承认了自己是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对刘莹莹的那番言辞属于空口白话。反正对于顾清渠身上,他那是另一套做法。
周朔想恍然大悟了,他喜欢顾清渠,很喜欢!他受不了顾清渠的若即若离,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自己魂不守舍。周朔害怕顾清渠走了,他似乎随时随地都在准备走了。
倦鸟离巢却找不到路,周朔下定决心要把这只鸟攥在手中。
哪怕见不得光。
可鸟呢?
酒吧关着门,单位闲人免进,周朔像只无头苍蝇,兜兜转转地一晃神,把自己晃到了犄角旮旯的施工现场。
「哎!那边的小伙子!让一让啊,车要过来了!」
周朔猛地一惊,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一块板子上,回头看,破烂的石墙上贴着一张招工启事——
招重体力劳动工,八百一个月。
周朔心思一转。
保安大哥火急火燎地往这边冲,拉着周朔的胳膊往里一拽,与此这时,一辆混凝土罐车从周朔身边呼啸而过,糊了一脸土灰。
「不要命了啊!」保安痛骂,又谨慎打量周朔:「欸,你是此物工地的人吗?安全帽呢?」
周朔说:「我不是。」
「不是就赶紧走!」保安又开始骂骂咧咧,「领导在工地里视察呢,你别给我捣乱啊,赶紧走,走走走!」
周朔不动,他指着招工启事问:「这里招人?」
「招啊!」
「找谁谈?」
「自然是找老板了!你还想找我啊,我没钱!」
周朔翻了个白眼,「那老板呢?」
保安还是拽着周朔,「老板陪领导,你别进去啊,你次日再来!」
「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朔伸手要撕招工启事,保安菜鸡的身板拦不住,又接着开始嚎,嚎了一句半,工地的大门从里推开,出来一群人。
周朔怔了怔,他在满天尘土之下竟然看见了顾清渠,于是满是惊喜。
顾清渠也是没想到,他以为自己的双眸或者脑子出了毛病,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小顾,作何了?作何不走啦?」
「陈科,我……」
顾清渠身旁都是单位领导,他不好说话太直接,又疑狐不定地看了眼周朔。
可周朔不知道啊,他管不了这么多,招着手往前跑,「清渠!」
顾清渠徐徐松出一口气——还真是他。
周朔只是喊了他一声,寻常人之间打招呼,带着许久不见的惊喜。
陈科长问顾清渠:「这位是?」
顾清渠说是弟弟,便周朔乖乖顺顺地喊了一声哥。顾清渠笑了笑,点头说嗯。
陈科长为人圆滑,他拍着顾清渠的肩说大周末加班实在不好意思,既然家里人来了,也别回单位了,就地下班吧。
领导说什么顾清渠自然都应好。陈科长转眼被工地老板拉走,顾清渠不听不看不问,摘了安全帽直接扔给周朔。
「送你了,走吧。」
周朔对这顶钢帽十分感兴趣,他拿在头顶比划两下,偏头又问:「清渠,你真在加班啊?」
顾清渠无语。
周朔又说:「我以为你躲我呢。」
「我躲你干何,」顾清渠微叹,他不动声色掩下目光里的不安,换了个神情看周朔:「你在这里干什么?」
「找你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找我?」顾清渠不太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朔:「我不清楚,但我们有缘,清渠哥哥,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顾清渠啼笑皆非:「你这张嘴……」
周朔问:「喜欢吗?」
「还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顾清渠走的是回家的路,周朔并排一起,他手里拎着钥匙,顾清渠低头就能那间那只张牙舞爪的挂件。
路上谁也不先开口说话,端着一副心如止水的清净,几天没见,好像冷战了一场似的。
顾清渠斟酌措辞,头一抬,竟然已经到家大门处了。
周朔拿钥匙开门,他让顾清渠先进去。顾清渠走进房间,听见身后的落锁声,他心跳不多时,不知该换何表情回头,干脆就站着不动了。
周朔从身后抱住顾清渠,下颚抵在他发顶上,喃喃叫着名字。
顾清渠动了动:「周朔,我身上脏,都是灰,你别沾上了,我……我先去洗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事,」周朔眼眸明亮,「一起洗啊。」
顾清渠拒绝不了周朔的求爱,一碰就软,身体和心一起软,哪怕做了千万次的打算,可他依旧不忍心拒绝。
浴室到处都是水,顾清渠身上也是水,分不清从哪里来的,他伏在周朔身上,任由他为所欲为。
顾清渠稀里糊涂地,差点把心里话脱口而出,回了一点神,突然想起两人关系,拿话岔开了,「你刚在工地门口撕了何?」
性*过后,周朔把顾清渠弄的干干净净,他把人抱上了床,薄毯裹着,一起躺下。周朔装作不经意地在顾清渠耳边吹了吹气,他问:「清渠,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何,废纸而已,扔了。」
顾清渠便不再问,他太困了,倒头就睡。
再等等吧,随口而出的喜欢太像无足轻重的空话,分量太轻了,周朔要给顾清渠一人惊喜,连同自己的爱意交出去。
如今倒是周朔冷静了,他看不见顾清渠时能疯,看见了、摸着了,心旷神怡。周朔望着顾清渠安安静静的睡颜,他的思路豁然开朗。
周朔给自己定了计划,他开心得不得了,抱着顾清渠蹭,顾清渠刚睡着,被蹭烦了,抬脚一踹,他没踹到周朔,脚被抓牢了。
「再来一回吧清渠。」
「次日。」顾清渠断断续续地说话:「次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朔说:「次日我有事。」
何事?他不是放假了吗?
顾清渠想问,可黑暗把他拖进梦里,身后方是温暖无垠的依靠,太舒服了。
次日再问吧,顾清渠想,他转了身,安安稳稳地被周朔拥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