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寻访

说来也真是可笑，张斐来到此物世界已有三月有余，但此物世界的一切，对于他而言，仍旧甚是陌生。

因为他到来这个地方才半天，就被衙差给捉住了，随后就一直住在牢里，不见天日。

刚刚出狱的他，并没有何闲情雅致，去欣赏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只不过这里的商业之繁荣倒是令他有些震惊，什么酒肆、茶楼，随处可见，街道两边的商品，是满目琳琅。

这大多数封建王朝，都是采取集市制度，临街是不能随便做买卖的，但是宋朝就是特殊一点，买卖是随便做，况且还不宵禁。

这倒是给予张斐极大的方便，他先是就近找到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旅馆落脚。

洗了个澡，换上许遵赠与他的旧衣服，但由于其头发不长也不短，他也不清楚如何打理，便又花钱从店主彼处找来一个巧手女婢来帮他处理。

「啧看来那老头的眼力，全都用在审案上面了，至于这量体裁衣，可真是不敢恭维啊！」

张斐站在铜镜面前，使劲的拉了拉衣襟，但还是显得有些短，是颇为不满地摇摇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以前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镜中的自己，十分消瘦，脸颊泛青，双目凹陷，仿佛重疾在身一般。

一时间，只觉万分伤感。

忽然，张斐从镜中见那身后女婢正含羞偷偷上下打量着他，不由得一笑，转过身去，取出十文钱，递给那女婢，道：「赏你的。」

那女婢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张斐。

许遵共借给他两贯财物，省着一点用，过上一人月，那还是不成问题的，毕竟这登州的消费跟汴京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不过如他这种过法，只怕撑不了太久。

张斐见那女婢呆若木鸡，不由得追问道：「嫌少么？」

那女婢小脑袋直摇。

张斐道：「那就拿着呗。」

那女婢这才从张斐手中接过铜钱来，又是弯腰点头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张斐嘶哑地笑道：「是我要感谢你，是你帮我找回了一点点自信，这对于现在我而言，是甚是重要的。」

说话时，他摸了下头上的头巾，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出得门去，留下一脸呆萌的女婢。

他们想不到此物模样青秀的男子，干饭能力竟然比那些干苦力的大汉还要猛。

来到旅馆的大堂，张斐直接叫了四盘荤菜，四个大馒头，然后风卷残云般地将整个桌面都一扫而尽，这令一旁的酒保看得是目瞪口呆。

真是人不可貌相，胃不可斗量啊！

「唔？」

一杯茶水落肚，张斐差点直接吐出来，他赶忙一手捂嘴，强行咽了下去，只觉扁桃体以下全都是食物。

没有办法，他牢中成天都是吃一些清汤寡水，剩饭馊菜，肚子里面是空荡荡，这绝对是他人生中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

过得好一会儿，他才晃了过来。

正巧这时一个酒保过来收拾碗筷，他问道：「酒保，你可清楚那韦家村该如何走？」

「清楚！」那酒保点点头，又道：「往西门出城，再行三十里左右，便到了韦家村。」

「三十里？」

张斐望了眼门外，心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明日再去吧！

饭饱之后，他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这一睡可真是昏天暗地。

往日种种，今日种种，在梦中是来回闪现，被噩梦惊醒的他，却又犹如在梦中。

浑浑噩噩，也不知是醒是睡，更不知自己是在宋朝，还是在后世。

等到第二日起来之后，业已是下午时分，无法前往韦家村，只能吃过晚饭之后，再回去休息。

第三日他倒是早早起来，然而刚走到西门，还未出城，他就是气喘吁吁，仿佛一阵风都能够将他吹倒，如今可没有的士，上哪都是一双腿，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返回旅店。

直到第七日，张斐才感觉身体恢复不少，况且他觉着此案不能再拖下去。

这日清晨，整理一番后，便出得旅馆，他在街边卖得几个大包子，灌上一壶茶水，便往韦家村行去。

行得大半日，张斐终究来到一个山坡上，只见他盘腿坐在山坡上，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想，看来我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如此身体怎能打赢这一场官司。

休息了好一会儿，逐渐缓过来的张斐望着坡下那拥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道：「这理应就是韦家村了。」

下得坡去，来到村前，正好遇见一人扛着出头走向田边的汉子，他心想，这都何时候了，你才出门耕地。不过此物念头也就是一闪即过，他赶紧上前，面带微笑地追问道：「这位大哥，请问！」

他话未说完，那汉子便恶用力瞪他一眼，然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张斐尴尬挠了下额头，暗自思忖，这宋朝的村庄都这么排外吗？

如今大多数人都在田里忙活，村里只闻犬吠鸡鸣之声，鲜有说话声。

这出师不利，令他感到有些惧怕，他不由得暗自思忖，贸然进去，会不会挨揍，在门前踌躇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往里面走去。

「哎呀！」

张斐蓦然一拍脑门，我也真是糊涂，如今大家都在农耕，我在这里找何。

他刚回身，准备去农田那边看看，忽闻一阵哭声。

况且是男人的哭声。

他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推开木栅门，来到屋门外，往里面一瞧，所见的是一人大汉躺在床上哭泣。

张斐稍稍皱眉，四处张望，蓦然，他目光锁定到一人小农院，他小心张望着走上前去，来院外往里面瞧了会，可是却瞧不见屋里的情况。

不得不说，此汉子长得可真是奇丑无比。

宽鼻阔嘴，如月球表面的脸庞，坑坑洼洼，下雨天估计就能够蓄水，地中海的发型就不说了，前额还长着一个紫色的大瘤子，宛如人形独角兽。

这人着实嗯，太那何了。张斐突然转头看向这汉子的右手，见其小拇指上缠着白布，当即面色一喜，可正当这时，忽闻院外传来一声叱喝，「你这贼人好生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行窃。」

张斐回头一看，来者正是方才在村外遇见的那汉子，说话时，那人业已冲入院中。

此时，屋内的丑男也惊醒过来，立刻下得床来，操起锄头冲出屋外，鼓着凹目，瞪着张斐，仿佛见到杀父仇人一般，再加上他那尊容，着实恐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位大哥莫要误会，我是来帮你们的。」

张斐一边往角落退去，一面慌张地挥舞双手。

那丑男像是聋了一般，兀自鼓着眼，瞪着张斐，另一人汉子停下脚步来，下意识追问道：「帮俺们的？」

「是的！是的！」

张斐直点头道：「我叫张三，是受阿云所托，前来帮助你们的。」

「阿云？」

那丑男闻此名字，狰狞的面目变得扭曲起来，又是痛苦，又是惧怕。

他身旁那汉子却是怒不可遏道：「那恶毒的婆娘险些杀了俺大哥，她会有这么好心？」

那丑男不是别人，正是阿云一案的男主角韦阿大，另一个汉子则是其弟韦阿二。

张斐随即道：「正是因为如此，她自知罪孽深重，才拜托我前来补偿你们。」

「如何补偿？难道你能够将俺大哥的断指接回去么。」说着，那汉子眼中已是饱含热泪。

张斐摇摇头，充满歉意地说道：「抱歉。这我倒是做不到。」

说着，他又随即道：「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整件案子中，唯有你大哥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阿云她是罪有应得，然而她纵使一死，也难以弥补他给你大哥造成的伤害，如今你大哥下田干活都成困难，未来又该作何办？」

韦阿大闻言，不由得想到自己的未来是一片黑暗，一时间悲从心来，扔掉锄头，蹲下身去，抱头嚎啕大哭起来。

韦阿二见到大哥如此痛苦，也是情难自禁，他横袖抹去即将流出来的眼泪，又向张斐追问道：「你是她什么人？为何要帮她？」

张斐迟疑了下，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韦阿二哼道：「那恶婆娘也会救人？」说着，他瞧了眼张斐的脸，又讽刺道：「她定是瞧你生得俊俏，才救得了你。」

「过奖！」张斐微微一笑，又道：「但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不是来跟你们讨论我的私事，要是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的。」

韦阿二审视张斐一番，问道：「你打算如何帮助俺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斐道：「我尽量让你大哥下半生无忧。」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又道：「最好还能够娶得一人媳妇。」

哭声稍减，但韦阿大仍没有抬起头来。

韦阿二瞥了眼大哥，又向张斐问道：「当真？」

张斐点点头道：「然而首先，你们得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韦阿二质疑道：「那恶婆娘没有跟你说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张斐道：「有些事她也不知晓，比如说，你们是如何与他们家谈成这门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