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11:00am
市局的多媒体会议室,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座无虚席,禁毒,刑侦,技侦,后勤,交通各队各组的队长、组长正装列席。
杨维平拉着一张不怒自威的长方脸,端着紫砂茶盅在投影大荧幕前的坐了下来。
黎纵坐在前排荧幕的左下方,半倚着椅背,握着激光笔的手摩挲着下巴,听勤务老李对眼下的案情做了完整的梳理。
经过整整四天不眠不休的拉网排查,最后在王辛玄的一个游戏账号的聊天室里,截获了他主动发出去的一条信息。
黎纵用激光笔切换大荧幕,一条聊天页面的截图出现在众人面前——
金马:外卖,驴肉,十月十四晚八点,尊皇秀ktv,送货上门。
消息显示已读,却并无回复。
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黎纵斜坐在皮椅上,徐徐开口:「这是王辛玄一人冷门游戏网的账号,也是他最后的活动信息,我们推断他4月14号晚上8点,会带着从陈彪彼处卷走的货,去此物尊皇秀ktv找这个鸡哥。」
老李谨慎地拿着报告单,补充道:「这个鸡哥是东昌路一带的恶霸,原名叫朱信顺,39周岁,是地道的綝州本地人,听说是有点黑道背景,总之东昌路一整条酒吧街的人都在看他的脸色,他还暗地里包揽了整条街的停车位,是典型地打着法律擦边球混社会的人。」
黎纵的笔在桌沿上轻点了两下:「此物鸡哥之前被简衡盯过一段时间,是个作奸犯科的贼头子,他背后的势力应该不小,清障和善后做得都很干净,一直抓不住他的罪证。」
黎纵一挑眉:「那倒没有,简衡跟他打交道比较多。」
杨维平递到嘴边的茶盅一顿,插话:「你跟他照过面?」
杨维平两杠眉微松:「清楚这个鸡哥跟王辛玄他们何关系?」
「目前没找到他们有交集的痕迹,只能确定王辛玄是拿了陈彪的货,想在鸡哥的地盘上散货。」
侯小五兴奋地插了一句:「那就正好,这回一次性除掉綝州两个毒瘤。」
「还不一定。」黎纵道,「王辛玄只是单方面约见鸡哥,鸡哥那边一点回应都没给。」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交头接耳。
忽然一人道:「要是王辛玄不出现,这个鸡哥全然可以说这是网友发疯,或者说他自己何也看不懂。」
「除非王辛玄和鸡哥把货摆在桌子上,等着被我们警方人赃并获。」
侯小五:「那作何可能,那个何鸡哥那么鸡贼……」
黎纵压了压手,压下了满堂的七嘴八舌:「此物鸡哥我们能够继续盯,这次行动目标主要还是王辛玄,他可能清楚赛神仙的来源,此物人对我们非常重要,无论如何一定抓活的。」
老李伤脑筋地咧了咧嘴,黎纵转头看向他,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我是忧心酒吧街一带人多眼杂,那是鸡哥地盘,他的眼线应该无处不在,尤其是在ktv里,我们想偷偷潜进去的可能性不大。」
众人纷纷赞同。
杨维平眉头紧锁,一指黎纵:「你有什么打算?」
「我业已安排好了,」黎纵霍然起身身,两手撑着桌板微微前倾,「我把禁毒第一行动组分为三组,一组由我和两名行动队员组成,二组由黑豹和四名行动队员组成,老李带一名勤务和两名行动队员组成机动组,在指挥车内负责场外布控和接应,刑侦会带队在方圆四个街区内接应。」
他说着转头看向端着茶盅坐得四平八稳的杨维平:「杨局,您届时就以顾客的身份在进入ktv,您的布控位置在最顶楼的录音棚内。」
「为何选那里?」杨维平问。
「ktv的机电房旁边有一条通道,连接着隔壁大楼,天台是离电机房最近地位置,隔音效果也是最好的,只有一人出口,出口正对对面的洗浴中心天台。」
杨维平一点头,黎纵又看向侯小五:「索命鬼,听恍然大悟了吗,你的狙击位置就在洗浴中心天台,正对录音棚十二点方向的矮墙后,锁死录音棚的小门。」
侯小五:「索命鬼收到。」
「届时刑侦会配合你行动,但非必要不要开枪,如果狙击点一旦被发现,你作何做?」
侯小五:「那就扔一颗烟幕弹在脚下,迅速转移到第二狙击点。」
「很好。」黎纵巡视所有的人脸,「到时候由我带领一组二组,乔装成找王辛玄要债的混混从大门进入ktv内部,我会先设法确认对方的火力配置,如果对方没有携带枪支弹药,为了公共安全着想尽量不要开枪,恍然大悟?」
众人:「恍然大悟!」
「一组二组一旦发现目标人物与接头人会面,立即通报,看准机会再实施抓捕,场外注意随时接应,其余事项按各组组长的指示行动,恍然大悟?」
「明白!」
黎纵站直腰身:「大家下去牢记所有布控线路,谨慎备战!」
……
会议结束,黎纵最后一个走了会议室,出门就被窜上来的侯小五勾住了肩:「头儿!!今儿周五,食堂加菜加肉,一起去呗!」
黎纵动了动肩,撞开他:「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侯小五:「需要索命鬼效劳吗?」
「又想请假?」
侯小五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大白牙格外扎眼:「我这不是看您太操劳了,心疼您啊!」
「得了,」黎纵谢绝他的好意,「你要是真心疼,就去多熟悉熟悉任务少找事。」
「头儿!!」迎面跑来一人年少民警,把把一人装得满满当当地塑料口袋递给了黎纵,「您要的餐买来了!!」
黎纵轻拍小小民警的膀子:「辛苦你了,赶紧去食堂吃饭吧。」
「哎?」侯小五伸长脖子,脸都差点杵在袋子的logo上,惊感叹道,「白杏酒楼,高档食府啊。没见您这么奢侈过啊,这不会是……给余师兄的吧?」
黎纵推开他的脑袋:「关你屁事。」
侯小五一把搂过黎纵的肩膀,一副八卦嘴脸,「您能够啊。这么虎。您是在上边的那?还是在下边的那?」
黎纵白他一眼:「滚。」
侯小五嘴角放肆上扬,一副娓娓道来的样子:「我有个发小也是弯的,他以前是一,后来为了爱情洗干净菊花做了零,生活也很多姿多彩……」
黎纵嘶了口气:「你滚不滚?」
「滚。我滚。头儿别生气。我马上就滚。」侯小五生怕黎纵一个鞭腿过来,嬉皮笑脸地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做零?谁他妈做零?
他说追求余霆是权宜之计,现在余霆理都不带理他,他还不赶紧去修补一下关系,这以后该作何相处。给余霆发了八百条微信,只有说工作内容才能收到余霆回复一人「好」字,其余废话一律石沉大海,防黎纵跟防贼似的。
本来他绞尽脑汁想跟余霆走进些,现在好了,千年功力一朝丧。追就追吧,反正大家都这么传,此物时候还拧巴什么呀,只要能让去套近乎,何由头不重要。
黎纵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黎纵迈入勤务办公室时余霆果然还在。
办公间里很寂静,空调嘶嘶地冒着风,余霆在装订文件,订书机的弹簧条脱落了,他耐心地把弹簧条卡进钉槽里。可弹簧条就像故意跟他作对,一遍一遍地弹出来,余霆就一遍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不清楚是画面太寂静,还是余霆一身就带着那种孤僻又委屈的气质,黎纵蓦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到底是到底是作何个可怜法说不上来,反正就觉着余霆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黎纵把外卖口袋往余霆桌前一杵,长腿一伸,勾了张椅子坐下,拿着订书机端详了片刻。
余霆做得很专注,黎纵靠近他都没有发现,直到手里的订书机被人拿走,他才错愕地抬起头来。
不多时他就发现是里面的栓钉歪了一面。
余霆诧异地望着黎纵:「………………」
黎纵低着头,眉眼愈发深邃,直挺的鼻梁在一侧脸颊投下阴影,看着强硬又和煦。弹簧条在他手里变得很听话,指节分明的手指有力地控制住了很细小的零件,指尖的薄茧依稀可见。
「修好了。」黎纵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办公桌,「这么多文件你一个人弄?」
余霆立刻收回目光,接过订书机:「大家都在忙,我总不能太闲。」
黎纵有所耳闻,他不给余霆工作,弄得余霆成天除了做点打杂的小事就是喝茶看书,加上传言说黎纵在跟余霆搞基,大家都偷偷在背地里管他叫「太上皇」。
此物别称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也是褒贬不一。
黎纵以前也做过这类工作,这些文件打印出来的时候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黎纵抓了一把文件翻了一通,发现这些文件的页码全是乱的,标题也是牛头不对马嘴,随手就扔回桌上:「这么多都要一页页规整,你一个人干到明天也干不完,谁给你安排的任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余霆不说话,自顾自地把订到一半的文件订完,赫然,他抽了一声冷气,左手反射性地缩了一下。
黎纵立刻:「怎么回事?」
余霆用力掐了掐指尖,所见的是他刚订好的文件边缘翘着一根订书针。
「这么不注意,被扎了吧。」黎纵一把拽过他的手,强迫余霆的身体朝他倾斜。
余霆遭大家挤兑,黎纵起码要负一半责任,不由得想到此物黎纵心里就酝酿了一股发不开的闷气,连说话都带上半分训斥的意味:「这些文件起码要三个人配合整理,你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任何不合理的工作内容你都可以提出质疑,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谁让你忍气吞声了?你打侯小五和蓝衣时候的气势去哪儿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余霆微微蹙着眉:「没那么多事,几份文件而已。」
「几份?你清楚这一桌子和那两大筐能让你今日晚上没饭吃 没觉睡吗?」
余霆抽回手,把大塑料袋塞回黎纵怀里:「你走吧,我要做事了。」
「别弄了,先吃饭。」
「我不饿。」
黎纵不悦:「先吃饭,吃了我帮你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余霆开始扒拉他的文件:「不用,我自己能行。」
黎纵抢过他手里的订书机,咣当当地扔到隔壁台面上,「吃饭。」
「……」
「这是命令。」
余霆本来就没有食欲,被他一逼更是心火暗烧。
其实这几天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冷静,那天黎纵说要公开追求他,他的确又气又恼,可黎纵说完之后就消失了,一连冷落了他好几天,只叫了向姗围着他一贯转。他猜不透黎纵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到底是真对自己有何图谋,还是他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余霆忍不住诸多猜测,甚至有些心猿意马,好不容易借着工作才置于了那些莫须有的杂念,可黎纵又来了。
余霆真的很烦他。
他不想忍了:「黎队长,您能不能别管我。」
黎纵用表情回答了他。
「黎队长,」余霆有心无力地看着他,「玩笑到此结束,适可而止吧。」
黎纵就不爱听这些打他脸的话:「我这几天拢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为了给你点个餐还要花心思记住你不吃海鲜,不吃鸡蛋,不吃鸡肉,不吃醋不吃辣,不吃蒜不吃葱,不吃太硬的,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余霆的手肘险些又插到那根钉子上,黎纵及时捞住了他的胳膊:「怎么毛手毛脚的。」
余霆的皮肤被空调吹得冰冰凉凉,黎纵的掌心火热,一覆上去余霆立马又推开他:「我自己来。」
黎纵没勉强他,拿过嵌着钉子的文件,把那根随时准备欺负余霆的订书针连根拔起。
余霆性子静,但还是忍不住:「黎纵,你别再折腾了,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的,我不怕谁调查我,你当真没必要跟我周旋,你一人队长就没有本职的事情做吗?」
黎纵就像全然听不见,拎着口袋走向隔壁办公桌,把饭菜一盒盒地摆出来,足足摆了小半张桌子,饭菜香瞬间飘散在空气里。
他把余霆拉过来,按坐在椅子上,强行塞给他一双筷子:「有何话先把饭了再说。」
余霆扫了一眼眼前的饭菜,白杏酒楼的精致纸碗很有档次,菜色也很诱人,但余他真的不想吃。
黎纵用眼神指了指他的碗,心平气和地命令他:「吃。」
余霆心力交瘁之下有些上脾气,他才一张嘴,黎纵立马又说:「你不吃我就把勤务的人全叫过来,让他们一人一句请你吃。」
他就这么望着余霆,仿佛在说:你今日定要吃给我看。
余霆低声训斥:「你有病吧?」
黎纵目光直挺挺地看着他,用鼻子指了指他面前的那碗饭。
余霆无语了。
吃吃吃!!
他只想赶紧吃完让黎纵从跟前消失。
他端起碗食不甘味地刨了几口白饭,干巴巴地咽了下去。
黎纵满意地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小撮牛肉丝:「你看,横竖都是要吃,下回你顺着我点,别老给自己找气受。」
余霆沉默了片刻:「你到底何时候走。」
「等你吃完再说。」
「……」
余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黎纵的体能体格都在他之上,余霆是打也打只不过,说也说只不过,磨也磨不过,只能认输,任由黎纵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黎纵不停地给他夹菜,把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富士山,白米饭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下面,余霆掏一筷子就挤掉几坨在地上。
余霆不得不提醒他:「我吃不了那么多了。」
黎纵这才觉得自己的手法的确有点像喂猪,终究说了句人话:「吃不了也别硬撑,我不骂你。」
余霆刚一放下筷子,黎纵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瓶牛奶递过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余霆也懒得犟了,含着皱巴巴的吸管喝了几口:「现在你能走了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纵袖子左右一撸,把碗盘收拾进口袋,抵赖道:「我说的是吃完再说,没说一定要走。」
余霆急了:「黎纵你这人有……」
「病!」黎纵抢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就这样,余霆再一次很不情愿地接受了黎纵的帮忙。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虽然黎纵很缠人,但干起活来真的很利索,整理资料的经验明显比余霆丰富太多,并且还能一心二用。
他们半晌没说话,黎纵忽然来一句:「王辛玄的事你怎么看?」
余霆接过他递过来的资料,装订成册,头也不抬:「鸡哥跟他是一伙的。」
黎纵唰啦啦地翻着资料,声线低沉:「理由呢?」
余霆此物的优点就是公私分明,谈到公事他就自觉地收起了抵触的态度,负责任地进行分析,随后平静清晰地道:「陈二能以陈彪的身份消失匿迹,还全然不着痕迹,说明他上面还有更大的势力存在,王辛玄也不例外,他到綝州之后不住酒店,不租房,不下馆子,不点外卖,不用任何交通工具和通讯设备,他一人人怎么活?」
黎纵说:「你是说这个鸡哥在罩他?」
余霆嗯了一声。
「可我们调查过,还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监视鸡哥,他们两个一直没有任何联系,全然是两个陌生人。」
余霆不答反问:「既然陈彪和王辛玄上面还有大老板,应该不缺散货的渠道,他怎么会还要找鸡哥帮忙?」
「有两种可能。」黎纵顺着思路往下说,「第一,陈彪被王辛玄给黑吃黑,这样一来他就会被黑白两道这时盯上,两头都骑虎难下,最后只能铤而走险求助鸡哥朱信顺。第二,陈彪被警察盯上,王辛玄受命铲除了陈彪,随后带着货到綝州见鸡哥。王辛玄和鸡哥可能之前没有见过,但是都在给同一人老板做事。」
订书机发出咔咔的空响,余霆重新上了一板钉子:「从陈彪身上能够看出幕后老板的势力不容小觑,你觉着王辛玄一人小虾米会有那个胆量?」
「不会。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陈彪一旦落网就会牵扯出更多背后的人,被内部清理很正常。」
「那就有一人问题。」余霆平铺直叙地说,「蓝衣供出陈彪的这件事只有警方内部清楚,他的老板是作何知道的?」
黎纵的手一滞,抬眼看向余霆。
余霆给他留足了震惊的时间,他从黎纵手里抽走资料,啪嗒啪嗒地订了几针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们有黑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