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纵很清楚一个系统内出现黑警的严重性,第一人清楚这件事的人,将承受最大的心理压力,他将不敢向任何人提及,因为每个人都可能是黑警。
公安系统内有黑警的事一旦泄露,其严重程度不亚于一人变态杀人魔在市区不间断连续犯案二十年,整个系统必定被搅得天翻地覆,所有涉案警察都将面临停职和异常严苛的甄别,而最先曝露消息的人,也可能会引来严重的报复,甚至杀身之祸。
但这些仍不是最坏的结果,倘若黑警身居高位,那么……
黎纵不敢再想下去。
整整一人下午,余霆不瘟不火的话音都在他耳边循环,引得他阵阵心悸,因为余霆的话太有道理了,有理到他连反驳的缺口都抓不到。
蓝衣当时供出陈彪,这件事除了禁毒和刑侦的做一二线排查警员清楚之外,只有副处级以上的高层才知道。
黎纵该告诉谁?
龙局?还是杨局?
不由得想到余霆,黎纵心悸的感觉就越频道,手指尖都开始隐隐发麻。
黑警二字一旦说出口便是真正的覆水难收,上级第一人怀疑的人一定是余霆。
他在禁毒一线干了整整十年,一直不敢把性命托付给「侥幸」二字,但这一次,他真的希望是余霆过于敏感了。
事关重大,黎纵必须再验证一次。
次日晚上的的行动理应能够试出市局里是不是有黑警。明晚行动研讨会业已敲定了任务细节,如果真有黑警,那王辛玄一定不会出现在鸡哥的ktv。
黎纵瘫在真皮转椅上,面朝天花板闭目塞听了许久。民警推开办公间玻璃门,还以为一向铜造铁打的支队长被累趴下了,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在旁人眼里,黎纵是个嫉恶如仇的工作狂,一人月加班两次,一次加班半个月,如果他不在局里,也肯定是在做任务的路上。
但就在今天,行动执行前夕,市局大名鼎鼎的刺头儿,任务案情大于天的黎支队长要准点下班了。
电梯门合上的电光火石间,禁毒办公室所有的人都惊奇地相互看了一眼,每张面上的懵逼都像复制粘贴的一样。
六点一过,禁毒的人就注意到他们的支队长换下了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拎着车钥匙进了电梯。
大家默契认为,大概是只因正恋爱中的缘故。
……
黎纵下了车库,把大普开到了市局门口的大马路边,打着双闪等了几分钟,余霆的身影一出现在大大门处,他立马就拉开车门走上前去。
余霆从市局门前的十三个台阶上走下来,看到黎纵就下意识地调转了脚步,唯恐避之不及。
「余霆!」黎纵叫住了他。
依照自己的主观意愿,余霆不想回头,但我依照一人警员应有的服从性,他只能停住脚。
市局前的草坪才刚洒过水,余霆踩着湿哒哒的牛毛毡转过身:「队长。」
黎纵毫不见外一把抓着余霆的胳膊,把他拉到雨花石小道上,「你躲我干嘛?」
余霆不看他:「我没躲。」
黎纵居高临下:「见了我就绕弯,还践踏草坪,不是躲是何?」
「我没躲。」
黎纵不想跟他纠结此物:「行,没躲就好,我送你回家。」
余霆立刻:「不用。」
黎纵清楚他又要开始犟了,一副有事说事的样子:「现在下班高峰期不容易打到车。」
余霆绕开黎纵:「谢谢队长,我坐地铁比较方便。」
不远处岗亭里小周随即把脑袋伸了出来:「哎——」
黎纵大步流星跟上:「那我坐地铁送你。」他说着冲着门口岗亭大吼一声:「小周!」
黎纵精准地把车钥匙扔进岗亭的窗口:「把我的车开到车库里。」
一句话的功夫,余霆业已闯红灯过了马路,黎纵也只能横穿马路追上去。
这个季节城市的夜来得很缓,全城的照明设备点亮时,天边仍挂着橙红的日头,奇迹般的橘金色洒满了整座城市。
地铁站摩肩接踵,进站的人头排起了长龙,队伍尽头的安检机时不时亮红发出一阵警报,将进站的时间拉得愈发绵长。
黎纵做足了一个护花使者该做的事,帮买票,帮刷卡,护着余霆不被其他人挤到。一钻进人挤人的车厢,黎纵立刻把余霆塞进一人三角区,张开双臂,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给余霆创造了一米宽的舒适区,还问余霆要不要口罩。
余霆哪有那么娇气,地铁的通风状况很好,尽管人潮拥挤,但一点也不闷热。
余霆全程尽量避免跟黎纵讲话,反正说了他也不会听。
两个大男人用这种姿势站在车厢里,周遭一圈的人都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眼光,余霆是个脸皮薄的,实在有点绷不住了,小声问黎纵:「你不不好意思吗?」
「?」黎纵垂眼看他。
余霆别过脸:「你这样不尴尬吗?」
黎纵一脸天经地义,反问:「我作何会要尴尬?」
沟通失败。
黎纵又问:「听说今日你被通知交通津贴驳回了?」
余霆:「嗯。」
黎纵明明签字同意了,居然被驳回:「津贴申请需要三个领导签字,肯定是财政部和通勤部门那两边的问题,我明天去处理。」
「不用。」余霆说,「也不多,没必要。」
黎纵垂眼看了他一眼,余霆也垂着眼睫毛很长:「你别事事忍让,这不还有我向着你么。」
余霆睫毛动了动,抬起眼,黎纵的下颌线硬朗,颈部肌肉随着他转头若隐若现,充满隐晦的力量感。
其实他并没有讨厌黎纵,只是……
只是黎纵是杨维平的学生,余霆最理应远离的人就是他,可黎纵偏要无孔不入地贴上来,但更奇怪的是,余霆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这么排斥黎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黎纵这个人既专横又霸道,但冥冥之中又像是让人难以厌恶,余霆却硬是凭着警惕一切的本性,抗拒着黎纵的示好和接近。
或许是因为,这个本该最针对他的人,却反而是整个市局最……
「尊敬的乘客您好,前方停靠站即将到达……」
地铁到站铃打断了余霆的思路。
下了地铁,黎纵继续对余霆的逐客令置若罔闻,非要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余霆拒绝了他900块钱一月的带阳台的东欧式两居室,大老远跑来老城区住。黎纵倒是要见识见识,是何高档住宅能比他找的房子还好。
……
夜幕时分正是火车北站最热闹的时候,闹哄哄的老街上满是劳工的身影,印着物流机构logo的汽车和重卡严重堵塞交通,人声沸腾,鸣笛震耳。
沿着物流街往里一贯走,一栋矮旧的群租楼矗立在尽头。
群租楼被无数倾斜的电杆团团包围,凌乱的电线如打结的蛛网,私搭的电线缠绕着破旧的老建筑,乍一看整栋楼就像长满了气生根的腐朽树木。
当黎纵站在那栋缠满电线的老楼前时,看了一眼头顶纵横交错的高压电线,顿时眉头一皱:「这是何盘丝洞?」
这黎纵还能接受,当他进到老楼里边就彻底不能淡定了。
连个电梯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严重接触不良,气氛跟他妈拍鬼片似的,走上走下的人都拎着水桶,地面湿滑,一不留神就容易一个出溜。
余霆住在四楼,一条蚯蚓一样弯曲的走道连接着整层楼八间卧室。
这些卧室都作为单间出租,余霆的室内在走道尽头,挨着隔壁的公用厨房。
余霆把钥匙插进锁孔,黎纵不敢去想象门里面的世界。
好在并没他想象中那么差。
余霆爱干净,房间里简约整洁,带有独立的卫生间,通风也还可以,就是面积未免太小了点。十来平方的卧室放一间大床和衣柜之后几乎没有别的空间,一张玻璃桌委屈地挤在墙角,上面放了一个小纸箱,装着余霆的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余霆的私人物品很少,总之四个字概括——家徒四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由于空间狭小,黎纵的体格站在门框边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他上下打量了整个房间的格局,一脸不可置信:「这就是你自己找的房子?」
黎纵内心有些抓狂,浓密的眉毛一皱:「我给你……向姗给你找的房子比这好几百倍,你在想何?」
余霆从他神情语气中读到了十二分的嫌弃,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
余霆作势就要关门:「我到家了,你能够回去了。」
「你住这儿作何安全?」黎纵扒着门缝不让他关门,「这就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糟心至极地扫视四周:「我们扫黄扫毒经常来的就是这种地方,你住哪儿不好偏住这儿?」
隔壁室内的门赫然打开,一个瘦小的男人提着裤子准备出了来,裤裆拉链的声线响亮悦耳。黎纵实在没眼看,等人走远了才绷着后槽牙对余霆说:「这种群租房每天都在换租客,人口流动率比你上厕所还频繁,他们关上门何都干,你不能住在这里!」
黎纵很清楚这种临近大型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群租房是什么状况,这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全汇集在这儿,吸毒的,卖 淫的,行骗的,偷窃的全在这儿了,搞不好余霆隔壁就住着一人扒手。
余霆不为所动:「这个地方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400元。」
「财物不用你操心,你收拾东西跟我走。」
「黎纵,戏过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准关门!」黎纵顶着他的门板,「戏什么戏!我现在以你上司的身份通知你,你不准住这儿!」
「……」
「你清楚你身份敏感吗,要是被人清楚你住在这种地方,指不定又要说你干回老本行。」
余霆平静地看着他:「何老本行?」
「就……」这不明知故问,黎纵没点破,「他们作何说你的你自己心里没数么?跟这些三教九流盘踞一地,你不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啊?」
「………」
黎纵一指隔壁:「你闻闻那厨房里飘来的味儿,我都怀疑有人在这个地方杀了个人忘了埋。」
余霆的力气干只不过他,索性松手:「这是我的私生活,你无权过问。」
黎纵冷着脸推开门,一脸严肃:「听过我爱多管闲事吧?那不是谣言,是真的!」
余霆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黎纵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现在就搬家!旋即!」
这是哪国进口的道理?强迫别人参加??
黎纵打着追求他的旗号,肆无忌惮地缠着他,干涉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余霆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要是他一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迁就黎纵,黎纵只会继续这样得寸进尺。
既然黎纵非要这样,余霆也不介意更直白一点戳穿他。
黎纵一贯在二人之间手握主导权,因为余霆好面子,他吃准了余霆怕丢脸,厚着脸皮步步相逼。
但他是万万没不由得想到,余霆接下来的动作,轻而易举地就将二人间的攻防互换。
余霆猛地一把拽住黎纵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拉进室内。
门「咚」一声关上了,黎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余霆顶上了门板。
黎纵震惊得犹如五雷轰顶,顿时摆出了投降的姿势:「余霆你……你干嘛?」
余霆贴在他的怀里,下颌微扬,漂亮的双眸泛着水一样的流光。
黎纵浑身一点点地绷紧。
「不是喜欢我吗?」余霆清浅一笑。
黎纵心里咯噔一声,心里顿时响起了一百个声线,告诉他他要玩脱了。
余霆望着他的双眸,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攀上他胸肌…肩头…后颈,带着清缓的气音说:「不是喜欢我吗……给我。」
湿热的吐息打在他的喉结上,黎纵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余…余霆你……」
「黎纵。」余霆含含糊糊地叫他,视线落到他两片薄唇上,「来吧……证明你喜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