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想吻你。”

黎纵的后备厢装着不少的「救援物资」。

百景县的人最喜欢吃面食，生活方方面面都离不开面粉制品，黎纵还以为余霆会不习惯这个地方的吃食，便沿途买了各种水果、蔬菜、牛奶、腊肉、香肠、烟熏鸭、烟熏鱼……塞满了整个后备厢。

他就会凭借这份物资，成功住进了陈彪家。

陈家二老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陈父平时也不多话，陈母的性格就是「温驯」中的典型，想着给城里来的警察提供方便是分内的事，拿了黎纵那么多东西还觉得很不好意思。

黎纵为了宽慰二老，拿出了改革开放前的老名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说就当是给他和余霆缴生活费了。

红砖瓦房本就狭小而拥挤，一下子又多了两个大男人，冷冷清清的小院忽然就热闹了。

黄昏刚过，小蔡就扛着一架钢丝床，闻着腊肉味的炊烟进了陈家的篱笆院。

陈母还在伤脑筋总不能让城里来的领导打地铺，见到小蔡立马迎了上去：「老头子快来帮忙，小蔡警官给我们送床来了！」

陈父在里屋：「来了——」

余霆去村小学接圆圆放学，黎纵借着帮忙遛狗跟着一起去了，他们赶了回来的时候，小蔡已经坐在饭桌前喝完了两大碗凉水。

「黎队、余师兄。」小蔡起身抽出了两把椅子，倒了两碗水。

黎纵扔掉了狗绳，大黄狗咕咕叫着追着圆圆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厨房，余霆叮嘱了一句「慢点跑」落座来喝了一口凉茶，陈母的声线从厨房里传来，叫小蔡过去帮忙端饭菜，小蔡应了一声跑进了厨房。

余霆的视线随着小蔡的背影落进厨房，正注意到大黄狗捡起了主人扔在地上的一块肉，陈父在灶台下烧火，圆圆钻到他的怀里撒娇，咯咯咯地笑着。

黎纵见他看得入神，拿手晃了晃他的眼：「想何呢？」

余霆说着，视线却没有从厨房里移开：「老父烧炊，慈母掌勺，儿童嬉笑，烟火、犬吠，陈彪怎么会背弃原本这么幸福的家。」

黎纵笑了：「人是贪婪的生物，向往的往往是自己没有的东西，陈彪出生成长都在此物地方，对外面的花花世界蠢蠢欲动很正常，可你是见过世界的人，对那些浮躁繁华的东西业已没有欲望了，才会感觉这是幸福。」

黎纵声线低沉，说得很认真：「所以，你和陈彪是完全不同的人。」

余霆转过头来，昏黄的灯光映进眼底：「陈彪是十年前离开沸水塘的，老人们都说他是跟着回村的成功人士出去赚大财物去了。」

黎纵端起茶碗又置于：「成功人士？」

「王辛玄。」余霆说。

「菜来啦菜来啦！！」小蔡一手端一盘菜，手腕中间还夹着一盘菜。

黎纵把到了嘴边的问句咽了回去：「我来帮忙吧。」

「别别别！」小蔡赶紧按他坐下，「还有两个菜，我再跑一趟就行，黎队您坐。」

小伙子很懂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残破的眼镜，回身又跑回了厨房。

五菜一汤，荤素搭配，天然有机，色香味俱全。

黎纵生在大城市，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没怎么吃过这种正宗的柴锅饭，闻着味就清楚肯定比市局食堂的崔师傅做得好吃。

可惜余霆不让他吃。

他的胃好不容易才止住痛，不能吃带辣的、爆炒的、筋道的，一盘烟熏的麻辣香肠就在跟前，随后忽然就腾空飞走了。

余霆端走了香肠，搁了一碗鸡丝粥在他面前：「你能够配着小白菜吃，宁可饿一点也不能吃太撑。」

黎纵：「…………」

陈父本来准备让饭桌上的男士都尝一杯他自制的小麦酒，黎纵现在就只能望着他们喝。

那酒精分子真的太上头，黎纵的馋虫都被勾到喉咙口了，圆圆捏着勺子，瞅了瞅面无表情喝稀饭的黎纵，又看了看蹲在桌角伸着舌头喘大气的大黄狗，拉了拉余霆的袖口：「哥哥，叔叔和大黄都好可怜，你就给他们吃一口吧？」

闻言陈父一口酒呛得咳嗽了几声，陈母顿时面露难色：「圆圆不准乱说话！抱歉啊黎警官，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黎纵很上道地嗨了一声，笑了：「丫头倒是说出我的心里话了，我也觉着我跟大黄很像，一样可怜。」

陈父仍然有些尴尬，微微厉色：「丫头，过来。」

经过圆圆的申请，大黄狗得到了两大坨腊肉和不少的肉骨头，而黎纵还是只能喝稀饭。

圆圆只好嘟着嘴，抱着她的不锈钢小碗，坐到陈父边上去了。

热闹的晚餐结束了，大山的夜格外寂静，静得连远山的虫鸣鸟啼都听得一清二楚。

黎纵的钢丝床就放在余霆和圆圆的室内里，和木制高梯床正对着，各自割据一面墙角。

余霆哄圆圆先睡下了，把蚊香移到了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和月光进到屋里。

这是一张很小的单人床，以黎纵的个头躺上去，最多只能原地翻个身，连滚一圈的空间都没有，脚踝都悬到了床铺外，条件可谓极其艰苦。

黎纵翻了个身，钢丝床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线。

山月清明，视线朦朦胧胧，余霆低头扫了他一眼，觉着他确实可怜：「要不你睡我那儿吧。」

余霆的意思是高梯床要大些许，他可以跟黎纵换床睡，他的个子比黎纵矮不少，睡钢丝床脚理应不会悬空。

可黎纵明显理解错了，慢悠悠地枕着手臂，低声调侃：「啧啧，看不出来你这么主动啊。」

余霆喝了几杯白酒，现在眼皮有点重，没精神跟他多废话：「算了。」

「换换换！」

余霆才刚一躺下，就听到钢丝床一阵吱嘎声响，一个庞然大物躺到了身旁。

余霆被吓得不轻，用力地挣扎了两下，没想到黎纵竟然「哎呦」一声叫了出来：「痛痛痛痛痛！」

小双人床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余霆下意识就要翻身而起，黎纵一把勒住他他，勒得他双臂都张不开。

余霆浑身僵硬地被他侧抱着，偏着脖子想尽量避开黎纵呼在他颈间的热气：「你疯了！」

他一下没控制好音量，上铺的孩子不安稳地翻了个身。

黎纵加重了力道：「你再这么大声就把小丫头吵醒了啊，到时候我就只能跟她说我俩在床上做游戏了。」

黎纵的胸膛滚烫，一字一句间的吐息尽数喷在他的颈间，灌进他的耳心，余霆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紧绷得厉害，声音也沉得可怕：「你赶紧放手。」

月光洒在床头，余霆的侧影烙在墙上，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地蜿蜒至下颚，连接着起伏的喉结没入胸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黎纵抱着他久久也不动弹，直到余霆绷着的一口气再也僵持不住，泄气般软了下去：「黎纵你别发癫了，松开。」

余霆的力场有些不稳，浑身上下每一人细胞都在抒发着抗拒，黎纵凝视着他的侧脸，轻轻在他耳边说：「你先别动，一会儿我自己会走。」

余霆：「…………」

「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我对你…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冲动。」

余霆的心口忽然咯噔一下。

黎纵的声线冷静地在耳边响起，但就是因为太过冷静，在这样宁静的深夜里，反而显得呢喃多情：「有人跟我说只要真心喜欢，即便撞了性别也无所谓，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只知道我仿佛特别紧张你，比对任何人都惶恐。」

余霆：「………………」

「在过去的三十三年里，我尝试过跟女人交往，也和女人相过亲，葛新祖给我安排过的女人一套九九乘法表都算只不过来，可我就是对谁也提不起兴趣，看谁都像同一张脸。」

余霆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许久没有眨眼。

黎纵微微放松手臂，声线轻如耳语：「曾经还有人告诉我，当两性在一起时，如果彼此相悦，大脑就会产生很多类激素，其中会让人意乱情迷、产生愉悦感的激素叫苯基乙胺，他会让你迫切地想和对方在一起。」

黎纵的声音缓慢而有磁性，带着气泡般的颗粒感，混着余霆体内的酒精一点点地发酵。

黎纵的怀抱变轻了，余霆能够轻易掀开他的手臂，他也清楚自己理应推开黎纵睡到钢丝床上去，可他没有。

黎纵在他身旁闭着双眸，喃喃地说着：「我一直没有迫切地想要和谁在一起，我甚至努力去喜欢过那些还不错的女人，时间一长就觉得累……」

黎纵顿了顿，轻笑一声：「我曾经还怀疑自己是有什么情感障碍，导致我的大脑不能分泌苯基乙胺，我都打算好要孤独终老了。」

余霆轻轻吸了一口气，在黎纵看不到的地方，他重重地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和心里的何情绪作斗争。

余霆感觉到黎纵的下巴抵在了他的肩头：「可是我注意到你，就想靠过来。」

黎纵嗅着余霆吐息间的清甜酒香：「我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唯独你能左右我的情绪，你清楚那晚在尊皇秀看到你时我在想什么吗？」

「……」

「我很惧怕，我怕你和鸡哥是一伙的，要是你还和毒贩藕断丝连，我都不清楚该作何办。」黎纵还想再说何，最终却化作了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最怕的其实还不止此物。

黎纵在缉毒一线冲锋了整整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命悬，写下过无数次遗书，每一次的战毒行动都会有战友从眼前倒下，他痛心，惋惜，内心深处却为那些热血的英灵感到自豪，可是在他以为余霆也将化作英灵的那一刻，他只有心痛

那种痛，前所未有。

是以他失控，他惶恐，他被逼得发疯，他叱骂余霆，将内心所有的恐惧借着大怒发泄在了余霆的身上，他甚至全然忽略了他和余霆还处在一种多糟的境地里。

事后他懊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恨不得随即见到余霆，向他道歉，向他赔罪，想听见余霆说原谅他，想注意到余霆心平气和的笑容，想要和余霆和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余霆走了。

他们的心结还没解开，余霆就从眼前消失了，不清楚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去见谁，即使千山万水，即使风雨交加，即使精疲力尽也要向他奔赴而来。

或许这就是苯基乙胺。

或许这就是马国宏说的面对面也会有的「思念」。

黎纵一直不敢确定自己的心，他从綝州出发到见到余霆的这十四个小时，是他最最煎熬的时间，他哪怕被毒贩重重包围，下一秒就可能一命呜呼都没有那么煎熬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切的答案都在见到余霆的一瞬间揭晓了。

他之前都想好了作何指责余霆不告而别，作何骂他，作何教训他，可那些在心里彩排了无数遍的台词，都在见到余霆第一眼时尽数灰飞烟灭了。要是非要形容那时的心情，就是开心、安心。

这种陌生的悸动既新鲜又刺激，黎纵像发现什么新大陆，在一味放纵自己的同时又小心翼翼。

他不确定自己对余霆是何，那种感觉又到了什么程度，所以他临时打定主意，一时兴起，全然出于冲动，爬上了余霆的床。

「余霆，我想抱着你睡。」黎纵凑到他脸颊边。

这是他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余霆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白，颈间温热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黎纵咽了口口水。

鉴定完毕，他就是对余霆有特殊冲动的。

然而余霆却冷冰冰地说：「不行。」

黎纵绷着脖颈，跟自己斗争了半晌，随后长出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起身下床，躺回了他的钢丝床上。

骤然失去了黎纵的体温，身边的被窝逐渐冷却，余霆仰面躺在床上，月光落进他的眼底，如静水深流。

他静静地望着上铺的床板，不知在想些何，时而轻缓地眨一下眼，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扭过头看了一眼钢丝床上的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黎纵正弯曲着膝盖，背对着他躺着，身上盖着薄被，业已许久没动了，大概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