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霆一夜难眠,他像是想了很多,也像是什么也没想。
他清晰地记得身旁的余温是作何一点点冷下去的,他蓦然意识到自己虽身处深渊地狱多年,但内心也并不是从未有过光明,即使已经被无所不在的瘴气侵蚀殆尽,但它真的曾经短暂地存在过。
他不清楚黎纵的出现对自己来说究竟算不算一场意外,在黎纵爬上床的那一刻,他有强烈的欲望要推开黎纵,但当黎纵真的走了,那心里竟有些难以掩喻的空虚,就像一人紧紧裹在被子里的人,突然被迫暴露在了空气中,前胸空得难受。
可是很遗憾,他终究成不了黎纵那样的人。
余霆注定要被那些连骨带筋的过往桎梏一生,黎纵的一腔热血用错了地方,到头来除了悔恨何都不会有。
他和黎纵的关系不该变得那么复杂。
余霆竭力迫使自己去冷静思考,他专心去听大山的虫鸣,感受枕头上尚未全然散去的阳光的力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安抚何不自控的思绪,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浅浅地睡去。
他做了一人梦。
跟前的画面飞速切换,他将自己铐在浴室的钢管上,任由自己发疯、尖叫、抽搐,在客厅、厕所、卧室、车厢里,他一遍遍用头撞向坚硬的物体,用刀尖划破自己的皮肉,烟头,皮鞭,铁链,电击……那些场景犹如雾里看花,又有如实质。
梦里的他被关在一间金属打造的房间里,穿着中山服的男人将冰冷的针头扎进他的皮肉,不知名的液体从针管流进他的体内,而他感觉不到一丝痛苦,只有四面冰冷钢板墙映着他惨白扭曲的面容和不断痉挛抽搐的身体。
余霆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
他望着跟前的木质床板急促地呼吸着,足足半晌才颤动了一下睫毛,艰难地从熟悉娴静的环境中找回安全感。
天光业已穿破云层,清晨的山雾飘进窗垣,清冷的空气在熊清理打了个转。
余霆眼前一片灰,他重重地抹了把脸,望向空荡荡的钢丝床,隐隐听到院外传来猪叫食的声线。
黎纵被一线战警严苛的生物钟早早叫醒了,但比他起得更早的是农民。
黎纵起床的时候陈家二老业已上山采茶去了,厨房的大锅里煨着玉米馒头,台面上放着鸡蛋和酱菜。
圆圆吃过早饭,打着红领巾在猪圈门口,教黎纵喂猪。
「先把宰碎的红苕藤刨到竹篼里,撒上玉米糠,像这样搅拌均匀,」圆圆撅着屁股,肉嘟嘟的小手在竹篼里一阵搅扒,「这样就能够倒到猪槽里了。」
怀孕的母猪一把咂嘴一面发出「昂昂昂」的声音,黎纵学着做一遍:「这样就可以了吧?」
圆圆一点头,背起扔在木凳上的书包:「我要去上学了,爷爷奶奶要很晚才能赶了回来,需要你帮忙去割猪草。」
黎纵眉头一皱——割猪草?
「就用此物。」圆圆指了指地上的背篓和镰刀,「我出门了,再见叔叔。」
黎纵对「叔叔」这个称呼有些不满,想叫住小丫头教育几句,可那小东西跑得贼溜快,他回过头就注意到余霆站在门前,哽在喉咙口的话不吐不快:「作何会他叫你哥哥,叫我就叫叔叔呢?」
余霆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道:「可能你比较显老。」
「老?!」黎纵把手里的竹篼扔回猪草堆里,鼓了鼓半身的肌肉,「我可是綝州公安五区十二县声名远播的美男子,市局领袖当年独具慧眼,六聘五申,将我请作镇宅之宝,说我显老?你们何时候瞎的?」
余霆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垂了垂眼没接茬,走了两步就被黎纵给拦住了:「你今日穿这么帅要去哪儿?」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淡绿色衬衫,并不觉得哪里帅:「我约了小蔡一起去走访西山沟,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王辛玄的线索。」
西山沟??
黎纵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作何不事先跟我说一声?」
余霆:「你病还没好,不适合走访。」
黎纵噢了一声,不悦:「感情我不适合走访就适合割猪草?」
「那你渐渐地割吧。」
余霆说完径直绕开了横在眼前那只沾着玉米糠的手,黎纵一人激灵就要追上去,险些被凌空飞来的暗器击中面门。
他提手一抓——一串钥匙?
余霆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扔给他四个字:「依稀记得放牛。」
「…………」黎纵握着钥匙呆呆地怔在原地。
余霆是不是没有正眼看他?
是。余霆确确实实没有正眼看他。
为何?难道是为了昨天夜晚的事?
不对,刚才看他脸色不太好,理应是昨晚没休息好,他为何没休息好?
难道是黎纵太冲动把他吓着了?可要是吓到了那他理应跑啊,作何还和黎纵共处一室?
他一定是太激动了!
余霆明明就很紧张他,知道黎纵胃伤得很严重的时候他脸都绿了,还亲手给黎纵喂饭喂药,活像个管事婆一样,恨不得把黎纵的吃喝拉撒全包揽了,他平白无故怎么会这么做?
——哎呀!
黎纵懊悔地锤了把掌心,他头天夜晚就该吻他,管他同不同意,而且余霆后来也没有推开他,也不清楚黎纵当时是哪根三叉神经犯冲,得了何绅士的毛病。
余霆一定是喜欢他,一定是,不然干嘛那么关心他的身体?干嘛不推开他?干嘛把思念寄托在一头牛身上!
黎纵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整澎湃了,猪也不喂了,牛也不放了,狗也不遛了,一趟撵到村治安站。
大失所望!简直大失所望!
余霆和小蔡根本不是约在治安站见面,他扑了个空,况且通往西山沟的路有三条,都是人工开出来的水泥山道,距离差不多远,坡度也差不多陡,余霆他们选哪条路的概率都是均等的,他根本没法追。
而且这还不是最悲催的。
黎纵心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总会有人看见他们吧。
于是他又碰到了那帮拿走他萤火虫项链的毛孩子,上前就问:「看见上回那男的了吗?」
小男孩估计上六年级了,个子不矮,黑得像个煤球,校服折腾得跟黎纵的擦脚布似的,轻车熟路地朝黎纵摊开了手。
便黎纵蹲在村小卖部的窗口下,给五个孩子一人发了两根棒棒糖,得到了三个字:「没看见」。
兔崽子跑得就是快,在挨揍之前四散逃窜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这样黎纵被骗了5块财物的棒棒糖。
但他仍不死心,跑到了村广播站征用了一台卫星电话,然而他忽略了一点,还得余霆有信号才行,据说西山整片山沟里拢共不到十户人,村委嫌翻山越岭太麻烦,连座机都没牵进去。
黎纵只能乖乖回去放牛,喂猪,遛狗,割猪草,中途还只因割错了别人家地里的猪草,被老太太拎着棒槌追了好几条田埂,连镰刀也跑掉了。
下午五点,圆圆放学了。
晚上六点,陈家二老卖了茶叶回家了。
晚上七点,晚饭都吃完了。
十点的时候余霆还没有回家!
黎纵躺在猛地翻了个身,整个钢丝床不堪重负地吱呀呻吟:「丫头你干嘛?」
屋子里业已熄灯了,黑瓮瓮的,圆圆被黎纵的连续翻身和叹息吵得睡不着,趴在他床头边,瞪着大双眸望着他:「叔叔你很忧心余霆哥哥吗?」
废话,这深山老林的能不忧心么,这都几点了,再不赶了回来天都快亮了。
「不是啊圆圆,」黎纵枕起手臂,看着跟前的小脸,「叔叔问你个事儿啊,你余霆哥哥之前都这么晚赶了回来吗?」
「嗯呢。」圆圆托着腮帮子,「他晚上的时候总是很忙,要十点以后才会回来。」
「他作何会白天不忙?」
圆圆:「因为小蔡哥哥白天要执勤呀,晚上才能陪他。」
「陪他??」黎纵翻身趴在床上,「那你清楚他们都去干嘛了吗?」
「余霆哥哥是警察啊,一定是去抓坏人去了。」
黎纵揪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你玩呢?」
哪来那么多坏人?这穷乡僻壤的,一三五停电,二四六停水,电话只能打座机,交通全靠两条腿,四十岁以下的妙龄女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家每户最值财物的就是猪圈里的母猪,谁稀罕在这儿犯案?
黎纵也是昏头了,居然跟一个还没开化的黄毛小丫头说这些:「行了行了,你赶紧睡吧,长身体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黎纵躺平,钢丝床整个晃了两下,圆圆肉嘟嘟的小手拉起被角,给他盖了个严严实实:「叔叔乖乖睡觉,不能再踢被子了,这样病才能好得快。」
黎纵心想,还真像个小大人。
照这么看来陈彪死在工地面也是件好事,至少给这孩子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要是离开此物小山村,她一定长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大姑娘。
黎纵闭着眼作何也睡不着,圆圆说余霆十点会赶了回来,他就躺在床上一直等,院里一有风吹草动,他就神经振奋一次。
心情就这么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别提多折磨人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快十一点了,余霆还没回来。
黎纵轰地坐了起来——不行!他要去找余霆!
这么晚了,万一那俩人在山里走着走着掉山沟里了,或者被野兽吃了,又或者遇到盗墓贼了作何办!?
黎纵又跑到了治安站,暗自思忖找个人一起走夜路上山找人,结果坐在治安亭里值夜班的人就是小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