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软柿子

大山里一旦下雨，连座机都只能听见一道整齐的忙音，余霆急匆匆闯进了广播站，浑身没一处是干的，雨伞只护住了他的头，所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大滩水痕。

又一个陌生的年少人闯进来，老站长被余霆阴沉沉的表情吓了一大大跳。

老站长还在纳闷这两天村子里怎么这么多陌生人，余霆迅速亮完警徽：「抱歉站长，我有急事想借一下您的卫星电话。」

这个年轻人神色间有些过度焦虑，但态度很好，不像昨天那个大个子警察，全程板着个脸，活像个要债的黑老大。

「抱歉，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余霆连着打了好几通，对面机械地女声一遍遍传来。

黎纵的移动电话怎么会还是打不通，如果黎纵昨晚从治安站离开就下山的话，现在早该到百景县市区了，为何还是打不通！

余霆又匆匆出了广播站，漫天的雨幕混着青雾，他的心在朦胧的雾中一时找不到落脚处。他站在积水潺潺的十字路口，足足愣了很久。

有那么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脑子里近乎一片空白。

他没有车可以下山，此物时间也不会有人愿意冒着危险载他，电话也打不通，他没有办法能够联系上黎纵。

他不在治安站，也不在陈家，也没有下山，那他会在哪儿？

心里逐渐滋生的寒意让余霆有些呼吸困难，他举着黑伞矗立在雨中，仿佛要融进这片冰冷的雨幕。

忽然，他动了。

余霆朝着治安站的方向跑去，除了小蔡他想不到第二个能帮他的人。

天就像漏了一人大洞，断珠般哗啦啦地砸进水坑，跳跃的水花还未荡起涟漪，就被雨帘撞碎。

青雾朦胧地笼罩着地表，极远处两个撑伞的孩童躲在柿子树下，吱哇乱叫的声音混在雨中格外刺耳。

余霆本无暇去注意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可他听见了那熟悉的声线。

他在雨中骤然站住脚，听见了男孩气冲冲的声音——

「那大个子真的没人性！不要脸！连小学生的馒头都抢，他算何英雄好汉！！」

此物声线是之前拿走黎纵萤火虫项链的小男孩，他说的大个子……

另一人声线有些奄奄的：「都怪你，要不是头天你骗了他的棒棒糖，他也不会把我们的馒头全部抢走了。」

「你闭嘴！你上五年级我上六年级，你定要听我的！」

「哎，那随便你吧。」

小霸王很气愤，又是攥拳又是跺脚，扯着嗓子吼：「我就要诅咒那个大个子，咒他走路摔断腿，吃饭咬掉舌头，上厕所掉进茅坑，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余霆走了上去，穿雨靴的男孩赶紧推了推他：「小智你别说了……」

小霸王没注意到余霆，不难烦地反推了别人一把：「我就要说！他那些人一点都不爱护小孩，我诅咒他一辈子生不出孩子，生出来也会死掉！！」

「你们说的哪个大个子？」

气急败坏的小霸王在余霆高大的阴影里转过身来，毫无惧色地白眼一翻：「是你啊，就是你认识的大个子咯！」

余霆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他现在在哪儿？」

「我们可以告诉你，然而你得给我们一点好处。」小霸王冲余霆出手，并起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小霸王在黎纵彼处尝到了甜头，对着余霆开始故技重施。跟前这个男人看起来面容温和得多，肯定比凶神恶煞的黎纵好说话。

余霆从包里摸出了一张湿答答的百元大钞递给他。

小霸王顿时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接，就在他即将拿到财物的那一秒，余霆忽然一把揪住他的两根手指，一扳一拧。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霸王顿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哀叫，被迫高举着手臂，浑身凹成了一个扭曲的造型。

旁边穿雨靴的小孩吓得魂飞魄散，顿时学会了一人道理，看起来像软柿子的人不可以惹，他「嗷」叫了一声，扔下雨伞一头冲进雨里跑了。

余霆不恍然大悟，黎纵怎么会要纵容小孩子的这种恶习，小小年纪就会索贿了，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余霆没作何使劲，男孩却叫出杀猪般的尖叫，就像余霆已经把他按在砧板上了：「呜呜呜……抱歉对不起哥哥，我不敢了……哇啊啊啊！！」

余霆神色不变：「说不说？」

「啊啊啊好疼啊！救命啊……呜呜呜呜……」

余霆轻微转了一下他的指头：「啊啊啊啊他他他……他在卫生院那边。」

余霆刚一放手，小霸王哭着拔腿就要跑，又被余霆拎着后颈拉了赶了回来。

他还以为余霆还要揍他，嘴一张就要嚎啕大哭，余霆一个眼神就将他的惊叫活活塞回肚子里。

小霸王一张脸黢黑，惊恐地瞪着余霆，大张着嘴迟迟没有发出声线。

余霆：「项链给我。」

黎纵的项链从男孩的领口里露出了一截链子。

那是黎纵贴身带着的东西，竟这个小崽子开口要他就把它送人了。

「呜呜呜呜呜……给……」

余霆攥着项链阔步离去，踩着漫天的雨声消失了在雨幕里。

直到余霆走远，小霸王才哇地一声坐在地面：「欺负小孩儿啦！欺负小孩儿啦！哇啊啊啊！！」

……

村子很小，卫生院很小，很寂静，几乎没有病人。

余霆冲上三楼，一个拐角就撞见黎纵从问诊室里出了来，一人闪身又躲回拐角里了。

余霆在一楼缴费窗口询问了一下，然后径直冲上了三楼，推着清洁车的工人看着刚拖好的地，又被踩出了一连串湿答答的水印，心中莫名唏嘘。

「现在业已没问题了，感谢医生。」黎纵的声线从看不见的地方清晰地传来，随即是一阵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这一刻，余霆悬了很久的心随着门板的余音一点点落下，那些所有的忧心、不安、焦虑都在一瞬间如柱塌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沉沉地闭上眼，紧绷的情绪一旦松懈下来，身心仿佛只剩下了不堪重负的疲惫。

余霆读过不少书，书上说「牵挂」是人和人之间的挂念，心和心之间感应，以及默默无声的眷恋，可没人告诉他牵挂会让人这么心惊胆战，这么手足无措。

作何会，他不该有这种情感，他作何会对谁有这种感情，为什么是对黎纵……

黎纵：「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余霆浑身一震，不知为何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走。

他回身就往楼道里钻，身后方的脚步声就像索命的鼓点，逼得他狼狈地躲进了楼道口的防火门后面。黎纵的踏步声从他面前飞快地闪过，钻进了下方楼梯口。

余霆那幅一贯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皮囊在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他觉着太无措了，他不知道该作何跟黎纵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更说不出任何关心的话。

他的心脏撞击着胸腔，嵌进肉里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抑制不住地发颤。

黎纵的踏步声业已彻底听不见，不知过了多久，烧燎原般地茫然才稍稍褪去一些。

他在干何？

他到底在干何？

黎纵始终还在沸水塘，他们肯定会见面，黎纵迟早会问他，问他怎么会来医院，问他为什么躲……

……到时候该作何回答？

过了半刻，他才小心翼翼推开隔热门，从门背后出了来。

短暂跳闸的感官渐渐地恢复，雨水蚀骨倾肤的冰寒钻进他血管，顺着血液流淌，艰难地在他苍白的皮肉下重塑那一层属于他的、冷冷的霜，封印住了他险些脱壳而出的理智。

蓦然，急促的踏步声折返回来，以他根本来不及躲避的速度。

「余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黎纵根本没有追着跑远，余霆浑身都在滴水，黎纵追到一半发现地板上根本没有脚印。

余霆背对着楼梯下方的人，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怨恨起黎纵来。

此物男人总是把他逼得那么紧，让他避无可避。

黎纵散步迈上阶梯，一把扳过余霆的肩，眉心一拧：「作何湿成这样？」他探了一下余霆的额头，「没烧，跟我走。」

余霆又挣扎过一下，黎纵几乎是强硬地拽着他上了五楼，进了一间空荡荡的病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黎纵的行李包就放在窗边的床头柜上，他翻出了干燥的衣物和毛巾，又想着余霆被淋成这样，估计内裤也是湿的，就拿出了一条干净的内裤一起扔在床上：「先把衣服换了。」

余霆冷着脸垂眸：「不用，我自己带了。」

他说着就要走，黎纵拽着他的胳膊，强行把他塞进了床和墙的过道里，拉上了床与床之间的白布门帘：「让你再淋着雨回陈家？」

「………」

「统统换了，我只给你三分钟，否则我进来帮你换。」黎纵重重咬了一下全部两个字，随后退到了帘子外面。

作者有话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下一章入正题了，就算放病假也定要给黎队安排工作，能者定要多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