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福气

沉睡的森林在探照灯下醒来，山林喧嚣不断。

雷霆之夜，上百辆警车、装载车、防爆车破开山道，红蓝交错的光宛若夜下游龙，呜鸣的警笛响彻整片大山。

百景县公安接到消息，毒贩王辛玄逃进大山，警方连夜出警，县武警大队倾巢而出，封锁山道，在所有进出山的路段重重设卡，过往车辆逐一排查，数十条警犬长驱入山，于以西山沟为圆心扩大搜查。

葛新祖接到黎纵电话的时候，还在酒吧搂着美女摇骰子，上一秒纸醉金迷，下一秒魂飞魄散。

沸水塘村彻夜未眠，犬吠声乍破夜色，在山谷间回荡不歇，穿着警服的人员随处可见。

他失联了许久的纵哥终究跟他联系了，一来就是这般惊心动魄的任务。

黎纵根本没跟他解释何，只告诉他一个小时之内，要在一座大山沟里在注意到全綝州市最权威的血管外科手术专家，和他们手里最好的医疗设备。

一个小时！

只有一人小时！

葛新祖几乎是暴跳着冲出酒吧，一人电话首先打到了市卫生局，然后电话是一人接一人地打，一人接一人地接，连换了两个充电宝才搞定一切，在时限结束之前站到了黎纵的面前。

今夜的卫生站恍若难民窟，乱成一片，所有进进出出的护士，民警，医生无不摩肩擦踵，左脚绊右脚，只有黎纵一个人站在堆杂物的阳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跟前乱糟糟的情景。

黎纵像个被抽空了气力的人偶，站在阳台的阴影里，望着白炽灯下涌动的人潮，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在他手里的卫星电话关机的一瞬间，他心脏的高压电也跟着断电，随之而来的是入赘深渊般的惶恐和沉寂。

葛新祖看出了黎纵不对劲，把秒表塞回助理手里，摆了摆手，示意助理走远点。

葛新祖看了看黎纵缠着绷带的脚踝和手臂，在他身上没沾血的地方推了一把：「灵魂出窍啊？你不眨眼眼球不干啊？」

像是忽然回魂，黎纵倒吸了一口气，垂下头去，像是在压抑何濒临泛滥的情绪，许久，才沙哑地动了动喉咙：「新祖……」

葛新祖一听黎纵叫他名字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把黎纵的脸捧起来：「作何了这是？怎么还泪眼婆娑的呢？我我…我这不是赶上了吗！」

葛新祖跟黎纵是穿开裆裤的交情，不夸张地说，从上小学那会儿到现在，他就看见黎纵哭过两回，一次中学那年黎纵的外婆去世，他躲在角落里悄悄抹眼泪，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何女人啊这么大魅力？？」葛新祖回身冲向手术室，刚一脚跨出阳台，又折返赶了回来，「纵哥你这样我很紧张啊，谁在里边啊？谁啊？」

他可是见证了黎纵的整个青春期，像他这种高大英俊，风流多金的校草，当年多少女的上赶着去被他虐，他哪儿正眼瞧过谁，这些年葛新祖给他找的女人数不胜数，哪儿见过他对谁动心。

黎纵声线几乎只剩喑哑的气音，听着疲惫至极：「你让我静静。」

葛新祖忽然哭丧起脸：「你这样我很惧怕呢，你清楚我接到你电话都快吓死了，我要是一个小时赶不过来，我都想着去跳黄浦江算了，你你你们市局手底下那帮人说你休假去了，怎么在这个穷乡僻壤？还遇上毒贩了？」

黎纵眉心微搐：「你上别处打听去吧，我现在很乱。」

葛新祖刚才小小打听过：「他们说你是追着那余霆来的？」

黎纵闭着眼没说话。

葛新祖指着手术室：「里……里边是余霆啊？」

黎纵纹丝不动。

葛新祖的表情空白了三秒，忽然原地跺了一圈，一脸惊吓：「是以……是男人？」

黎纵：「………」

这也太耸人听闻了，让堂堂綝州禁毒第一支队，人称毒品界「鬼见愁」的黎支队长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如此狼狈的人是个男人？？

葛新祖一直以为躺在里面的是个女人，毕竟黎纵在禁毒一线厮杀多年，在他跟前倒下的战友多如牛毛，他以为黎纵已经不再恐惧战友牺牲了。

葛新祖永远记得五年前的那场「雷火行动」，警方在两市边境处与毒贩展开枪战，双方伤亡惨重，黎纵单枪匹马追击毒贩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扛着毒贩头目的尸体回到队伍，当时他浑身是伤，脚步都在发虚，但眼神却依旧像一把杀意未消的利剑。

黎纵是会被战友的血激发血性的人，怎么会这么消沉？

葛新祖觉得他不对劲！

他们都不对劲！

葛新祖震惊了许久，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黎纵不为人知的一面，但具体又是作何个不为人知法，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敢下定论。

况且现在也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只因黎纵看起来真的前所未有的可怜。

不管是男的女的，总之先安慰黎纵要紧。葛新祖拍着他的背：「没事儿没事儿，綝州最好的外科专家全在里边了，他肯定能活，实在他要是活不过来，我……我回去再给你找十个八个，十七八个，男的女的随你挑，好不好？」

葛新祖把他拉到阳台边，按坐在一人小板凳上：「赶紧落座，瞧你这腹背挂彩的，衣服都染变色了，这得流多少血，得吃多少才补得回来啊，你说你……」

「不是我的血。」黎纵胸闷得难受，深吸了一口气，反倒跟前一阵黑。

葛新祖麻溜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蕉：「低血糖了吧，来，赶紧吃口甜的。」

黎纵躲开了那根香蕉。

葛新祖害了一声：「别这样啊！你是谁？綝州禁毒的一哥，别的不说，就你家那两大抽屉的功勋章，一口气能从肩膀上挨个挨个给你排到裤腰带上，衣服都能赘破，何大风大浪没见过啊，来来来，吃一口。」

一哥？

功勋章？

葛新祖觉着自己说错话了，比了比嘴：「不吃算了，喝水总行吧？」

黎纵苍白一笑，是啊，他保护过那么多人，那些人，真的好多。

「第二次了。」黎纵紧握着业已关机的卫星电话，指节寸寸发白，「这业已是第二次了 。」

葛新祖刚掏出水杯就听见黎纵突然开口：「什……什么第二次？」

黎纵没回答。

有不少话是无法说出口的，他突然觉着自己跟余霆真的差点缘分，每次都是余霆在危险里苦苦挣扎，可是他总是迟到，他作何都追不上余霆，余霆始终都是一个人在战斗。

葛新祖又害了一声，实在不知道作何安慰了，望着黎纵此物样子，他也下不去嘴。

黎纵问他：「你信命吗？」

葛新祖不清楚他为何忽然问此物，但是他的脑子在黎纵面前一向转只不过来，一脸木讷：「不是你告诉我，人定胜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啊。黎纵以前是这么认为。

黎纵一路走来，从不信命，他总觉所有的绝处逢生都不是侥幸，是他自己竭力反抗，才能回回逆天改命，可如今他有些动摇了。

他望着葛新祖：「有的人出生就站在终点，何都不用做就能衣食无忧，觅得良人幸福一生，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烂泥里挣扎，人间疾苦一样也没放过他。」

葛新祖咧着嘴，试探道：「他上辈子八成……坏事做尽？」

黎纵斜眼看过来。

葛新祖低着头，直接闭麦。他也不知道黎纵和余霆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估计说多错多。

他干脆张开双臂去拥抱黎纵：「来吧兄弟！」

「黎纵！！谁是黎纵！！！」手术室的玻璃门赫然被推开，戴着口罩的护士冲了出来。

葛新祖还没抱到黎纵，就被推了个人仰马翻。

黎纵推开挡路的人：「他作何样！？？」

「病人在手术中途醒了，情绪澎湃说要他要见你。」

醒了？？？

他怎么会醒？？

他为何会醒？？

黎纵顾不得那么多，冲进了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