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一台台精密的仪器围着手术台,发出密集的电子嗡鸣。
余霆躺在手术台上,浑身被蓝色的手术布盖住,肩头的支架高耸着,挡住了不容想象的创口,手术灯下,医生沾满血的两手不断伸进深处。
黎纵囫囵地裹上卫生服和卫生帽,冲到手术台前:「余霆???余霆??」
护士掀开黎纵的手:「不能够碰他。」
黎纵只能收回两手:「余霆?我是黎纵,我来了,余霆?」
余霆一直在不停地流血和输血,一开始注入的麻醉剂不多时流逝,在术中醒了过来,但痛觉仿佛并未恢复,朦朦胧胧睁了睁眼:「黎纵……」
黎纵:「我在。」
「你……」呼吸机罩着他的口鼻,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雾,声线微不可闻。
黎纵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余霆你说何?」
余霆面容惨白,睫毛轻颤:「王辛玄……」
他很艰难才吐出三个字,后面的话似乎已经说不出来了。
黎纵眼底热浪一涌,咬着腮帮子低下头。
余霆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
黎纵的反应告诉他王辛玄跑了……他作何能跑……怎么会黎纵没有杀了他……
「滴滴滴滴滴——」
心电图忽然尖锐地叫了起来,余霆赫然睁大了眼睛,一把攥住了黎纵的手,浑身开始剧烈震颤抽搐。
黎纵瞬间心惊肉跳:「余霆你作何了???余霆??医生他作何了!!!!」
「请您让开!!」
护士推开黎纵上前:「病人心律失常!」
「是室颤!!」
主刀医生额头豆大的冷汗,一下渗了出来:「非同步电复律准备!快点!」
手术室里顿时一阵混乱,黎纵被推到了墙角——
「开始除颤!!」
「利多卡因60mg静推!」
「缝合处要裂开,按住他!!」
「呼吸异常,给氧给氧!!」
……
一台台的机器相继发出杂乱尖锐的杂音,如同死神的铁爪摩擦发出的催魂音,死死地缠住了余霆的咽喉,鲜红的血浸透了他身上的蓝色被单,如水墨般大片晕染开。
「缝合处撕裂了!!!」
「qrs波消失,t波完全消失!」
「颤幅0.5毫伏细颤,频率320…360…400…」
「血氧饱和度下降至75%。」
「准备栓塞剂!」
………
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令手术台上的人浑身抽搐不止,他竭力仰起上半身,又被护士残忍地按住手脚。
所有的杂音在黎纵的脑海中收成了尖锐的音丝,直至全然消失,惨烈混乱的一幕让他脑海极速陷入了空白。
黎纵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余霆全身痉挛,俊秀的面孔扭曲变形,急剧倒气令胸膛塌陷,按着他的护士身上都染上了殷红。
视线里余霆痛苦的身躯被拥向床前的护士医生挡住,黎纵被一两手拖拽着推出了手术室。
砰——
冰冷的玻璃门隔开了两个世界,尖锐的催命电子声却仍在刺激着他的耳膜。
等在外面通道里的人一哄而上,把黎纵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蔡第一人冲了上来:「余师兄作何了??」
陈母又急又懵:「是手术不顺利吗?作何会门上这个灯一直叫?」
胡老的声线从人群外传来:「护士长赶紧下去催血!」
小蔡高喊着挤出人群:「我再去抽一回!」
「行了大婶,你别拽了,他身上还有伤!」葛新祖推了陈母一把,拉着魂不附体的黎纵往一旁的排椅上一摁,「你脸怎么这么冰?头晕不晕??里面到底何情况??为什么护士把你扔出来了??余霆跟你说何了??……李秘书??李园!!」
秘书西装革履,腋下黑皮包撞开人群冲进来:「少爷!」
葛新祖:「还不快去给黎队长倒杯热水!!」
秘书还没站稳脚又磕磕绊绊地跑开了。
黎纵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噪音里,他只能听见手术室门灯发出的警报音。
那声音如索命的铁链,用力地捆住了黎纵的心脏,他脑海里只剩余霆痛苦扭曲的面容和大片沁染的鲜血。
葛新祖快被周遭的七嘴八舌烦死了,黎纵死死地皱着眉头,看起来别提多难受。
葛新祖整个人火冒三丈。
「都他妈给我闭嘴!!」他原地一蹦。
周围人被他齐齐吓了一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们这些人真的烦死了,尽说些没用的屁话,谁再吵吵老子就把他扔下楼去!!」
四下骤静,世界终于清净了。
哒哒哒……
一双皮鞋踩踏着地板,脚步快而犀利,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悦耳。
众人循声望去,所见的是一高挑女子正从走廊尽头走来。
她径直站到了黎纵面前,朝黎纵伸出了白皙纤细的手:「有礼了,黎队长,我是百景县刑警大队的高琳,来协助您抓捕王辛……」
「你谁啊!」葛新祖一把掀开了肤白貌美女警官的手,「你没看到他在走神吗!他现在很难受,面色惨白低血糖,浑身上下都是伤,能不能让他缓缓?」
高琳身量高挑,高面型,眼位高,中庭在整张脸上占比较长,整体力量感和智力感迫人,典型的蛇系美人脸,望着冰冷而危险。
她觑了一眼无礼的男人,像是怕被污了眼球,又移开眼去:「黎队长,山道半小时前业已全面封锁,搜查队业已进山了,我们需要您为我们提供更详细的线索。」
黎纵倒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葛新祖:「你……」
高琳倏地转头看向他,截口打断:「嫌疑人已经遁逃进山,黄金抓捕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山中一旦下雨警犬就派不上用场,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葛新祖被高琳眼神中动物捕猎般的危险警示给震慑住了,好几秒后才回过神,咽了口口水:「你……你态度能不能好点?别以为长得漂亮我就不会去人权组织举报你!」
黎纵重重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葛新祖的手臂,示意他靠边站:「高警官,王家老宅那边有何发现吗?」
「搜过了,」高琳说,「然而现场没有您提到的卫星电话,应该是被疑犯带走了。」
黎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疲倦地霍然起身身:「王辛玄的腿受了重伤,他一定会设法通知人来接应他,密切留意进山的陌生人和车辆。」
葛新祖忽然嗤笑:「这个没必要吧?扰死人清净,你不怕遭报应啊?」
高琳:「请放心,就算是送殡出山的棺材板,我都一定给他掀开彻查。」
黎纵:「新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高琳冷冷地瞥了葛新祖一眼,踩着矮跟皮鞋步伐凌厉地离开了。
葛新祖当即:「这女的肯定还没嫁人吧!」
小蔡业已第二轮献完血跑赶了回来,手臂还按着棉签:「黎队长,县公安传来消息,綝州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了。」
黎纵一点头,又坐了回去,恢复神游太虚的状态。
葛新祖一人巴掌朝助理的脑袋上招呼过去:「叫你倒杯水跑这么慢,你他妈是去阴间拿的忘川水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凶神恶煞的葛太子啐完人,左右袖子一撸,接过掉漆的茶盅,塞进了黎纵的手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