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霆朦朦胧胧地来到了一片河岸上,夜色笼罩着大地,一轮皎洁的圆月落进河中,水面泛着银色的涟漪。
四下很静,余霆走了很久,他不依稀记得自己是作何来的,也不记得来时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雾,吸进肺里有些凉凉的,余霆沿着河岸一贯走,薄雾深处仿佛有一盏灯,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加快了脚步,距离越近,视线就愈渐清晰起来。
那人站在月下,身影高大挺拔,望着异常熟悉。
原来是一艘乌篷小船,船头的桅杆上正点着一盏蓝灯笼,船头上还站着一人人。
那是谁?
怎么会这么熟悉?
是谁?
像是灵魂深处的呐喊,余霆不断加快脚步,最后跑了起来。
近了……
更近了……
小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余霆奔跑着站到了桥头。
船上的人背着光,缓缓转过身来,月光勾勒着他刚健挺拔的轮廓。
余霆怔怔地站在船边,望着那高大的男人一点点走向自己,温热的泪水逐渐模糊了双眼。
「枫儿。」男人站到他面前,像从前一样叫出他的名字。
余霆噙着泪,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师父?」
男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宽厚的手掌带着慈祥地安抚。
余霆的眼泪刷刷刷地掉了下来:「师父你回来了?您没死?」
程瑞东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俊郎的眉眼间有着些些许皱纹,眼神里淌着温柔的月光:「枫儿,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怎么弄成这样?
余霆用力回想,忽然想起来了,王辛玄要杀他,是049让王辛玄来杀他的。
他一把抓住程瑞东没有温度的手:「师父,我知道是谁在害您,我业已知道049是谁了……」
「枫儿。」程瑞东抹掉他的眼泪,「让你受苦了,往后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
余霆不恍然大悟,泪汪汪地看着程瑞东,好像在问作何会。
「不要报仇。」程瑞东轻轻地说,「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下去。」
一阵风吹过,蓝灯笼晃晃悠悠,河面波光粼粼,小船荡漾着走了河岸,被水流冲着一点点漂远。
「师父??你去哪儿!?」余霆冲进冰冷的河水里,扑腾着死死地抓住船沿,失声大喊,「师父你别走!你赶了回来!!」
程瑞东蹲下身来,看着余霆的双眸:「师父要去该去的地方了,枫儿听话,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报仇了,清楚吗?」
余霆抱着船沿拼命摇头,眼里满是惊慌的泪水:「不,师父别走,别丢下我。」
程瑞东依然温柔地笑着:「枫儿已经长大了,不能总跟着师父了,你是时候去看看阳光,过新的生活了。」
余霆不肯松手,用整个身体的力气把船死死地拖住,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想要攥住一丝渺茫的生机:「我没有新的生活,没有你此物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您带我一起走,我想跟您一起走……」
程瑞东用袖口给余霆擦了擦脸:「枫儿不哭,你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余霆抽抽搭搭地转过头,望着程瑞东手指的方向。
河岸的树丛里有一条幽深的林荫小道,被两侧弯着腰的树木拥簇着,像一条冗长的隧道,尽头隐隐有光,漫天飞舞着的萤火虫,像散落的星辰一般,在林间飘动。
程瑞东:「它们都是来接你的,给你照亮回去的路。」
余霆泣不成声:「可是我想跟您一起,我……我一直都想叫您一声爸……我想等到卧底结束,等回到您身旁……我就能够正大光明地叫您一声爸……」
「傻孩子。」程瑞东的袖口都被余霆的眼泪湿透了,「咱俩可比亲父子还亲,你永远都是爸的儿子,爸希望有礼了好活着,健康快乐地活着,这样爸才能放心地走啊。」
「爸……」余霆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您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人人……」
程瑞东捧了捧余霆泪湿的脸:「枫儿,你业已不是一人人了,你听。」
「余霆——」
那声线从树林深处传来,似有似无,像是遥远而急切的呐喊,又仿佛耳畔温柔的呼唤。
「黎纵?」余霆猛地回头,望着程瑞东的双眸,「爸,黎纵他在叫我,我听见了。」
程瑞东笑了:「你看,早就有人在等你了,你要狠心丢下他吗?」
程瑞东点点头,口吻轻盈:「去吧,站到他身边去,忘掉过去的痛苦和仇恨,开始全新的生活吧。」
余霆想要见到黎纵,可是也不想放开抱着船沿的手,急得一时不清楚该作何办才好:「爸……」
「爸……」
余霆不舍地望着程瑞东,可无论他怎么哭求,程瑞东始终笑着:「答应爸,永远不要再回头了。」
风停了,船静了。
程瑞东抓着余霆的手一点点地松开船沿:「爸回不去了,但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的路会有人陪你一起走,你要听话,快回去。」
余霆垂下头,肩膀不自然地抖动着。
他清楚,他都知道。
程瑞东业已不在了……
余霆不停地抽泣着,程瑞东问他:「还依稀记得以前我们每次秘密见面之后,是怎么说再见的吗?」
余霆点点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程瑞东粲然一笑,抬起手掌心对着余霆:「来吧,跟爸告个别。」
余霆的手泡在水里,像灌了铅一样,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极缓极缓地跟程瑞东做了个击掌的动作。
程瑞东:「拜拜!」
余霆重重地抽噎了两声,一大股眼泪涌了出来:「拜……拜拜。」
程瑞东握着他的肩将他转过去,往岸边推:「别让他等太久了,跑起来。」
余霆艰难地超岸边挪动了两步,哭着回过头。
程瑞东冲他摆摆手:「去吧,爸就在这儿看着你。」
距离上岸不过几米,余霆却走了很久,冰凉的河水冻得他浑身哆嗦,他的眼泪一刻也止不住。
程瑞东静静矗立在船头,就这么望着余霆一步一步走上岸,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萤火虫照亮了隧道一般的林荫路,星星点点的小绿光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儿子!」
余霆骤然停住脚。
「好好生活!」
……
「哔…哔…哔…哔…」
细微的电子声忽然钻进脑海,刺鼻的消毒水味在胸腔里打了个转,余霆觉着疲惫不堪,却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
刺眼的光线照进眼里,余霆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势,转动那双如琉璃般浅淡的眼眸。
窗外的歪脖子树截住了阳光,在窗台和地板上投下摇晃的阴影,黎纵就趴在他的床边,枕着自己裹着纱布的胳膊,轻合着眉眼。
黎纵的五官深刻,流畅而硬朗,两笔剑眉连睡觉也皱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余霆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被绷带从前胸绕过后背缠着肩头,连头上也缠着一圈纱布。
黎纵感觉到细微的动静,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
他讷讷地跟余霆对视了几秒,随后漆黑的瞳孔骤然放大,像一下子通电的机器:「余霆你醒了??」
余霆嗯了一声。
黎纵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醒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余霆被他傻呆呆地表情逗乐了:「假的。」
黎纵蹭地站了起来,屁股底下的椅子仰头一倒,砸出了响亮的声响。
向姗的一双卡姿兰大眼还没睁开,就听到黎纵急吼起来:「快去叫医生!!快点去叫医生过来!!」
坐在室内角落排椅上的侯小五瞬间惊醒,随后往睡在自己腿上的向姗脸上啪啪啪地拍了几下:「姗姗醒醒!!醒醒!!」
向姗几乎是反射性地弹起来,拔腿就往病房外冲,侯小五雷霆万钧地追了上去。
在余霆昏睡的两天时间里,这样的场面一天要发生好几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因余霆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呼吸急促,一会儿又哭,黎纵就像个惊弓之鸟,折磨得所有人神经衰弱。
余霆见他一副仿佛天要塌了的样子,眉心紧拧。
黎纵赶紧把床摇起来一点:「你感觉作何样?伤口痛不痛?头晕不晕?喘得上气儿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余霆摇摇头。
「那你口渴不渴??要不要吃西瓜?还是喝西瓜汁?」
余霆也摇摇头。
「那还是喝水吧,医生说你醒了要多喝水。」黎纵赶紧从保温杯里把温水倒出来,拉开抽屉就哗啦啦乱翻一通,半天才找到吸管,「来,喝口水,我两个小时就去换一杯,温度方才好不冷不烫。」
余霆看着他急手忙脚地围着自己团团转,心里忽然一阵暖意。
黎纵见他不喝,还急眼了:「你作何不喝?」
余霆叹了口气,疲惫地开口:「我没事,你怎么这么毛躁。」
还能训人了……黎纵松了一口气,一下笑了。
走廊外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帮白大褂冲进了病房,围着余霆又是一顿团团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卫生站大大门处——
小蔡和葛新祖坐在台阶最下层,一人端着个铁饭盒,望着碗里的大锅饭兴叹。
头顶三楼的病房又传来一阵骚动,葛新祖抬头望了一下天:「余霆疑似又醒了吧?」
小蔡抬了抬鼻梁上破破烂烂的眼镜:「理应是吧。」
哒哒哒……
熟悉的矮跟皮鞋声传来。
一双女士黑皮鞋停在了眼前,葛新祖的视线缓慢上移,笔挺的女士西装裤,熨贴的白衬衣,c 罩杯上面是一张冷得冻死人的脸。
小蔡:「高警官,王辛玄找到了吗?」
「还没有。」高琳给他俩一人扔了一人茶叶蛋,「山道持续封锁中,王辛玄腿上有伤,不可能出了大山,他一定还在山里,警犬队还在继续搜。」
葛新祖剥开鸡蛋,一愣,连忙看了一眼小蔡手里的鸡蛋,愣上加愣。
高琳觉着葛新祖的颜艺颇为精彩:「你有何问题吗?」
葛新祖用筷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你问我啊?」
高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环抱着两手:「像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受着伪君子教育长大的家族寄生虫,理应不知道什么叫自我尊重吧?」
葛新祖一脸懵逼地「啊」了一声。
高琳:「现今社会,人们为了生存,会用各种方法分享利益,打击对方,聪明人多多少少会察言观色,会利用他人的情绪作为攻破和打击对方内心的突破口,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企图用暴露自己的情绪这种低级的手段来袭击别人。」 ????
她说了一连串,葛新祖一个字也没记住:「你……你是在骂我愚蠢吗?」
高琳扔下一句「的确如此」,阔步迈入了卫生站。
葛新祖扭着脖子,目送高琳,胳膊肘拐了拐小蔡:「她干嘛骂我?」
小蔡:「可能高警官觉着你刚才的表情很不礼貌。」
「我刚才什么表情?」
「此物……」小蔡不清楚作何形容,只好依葫芦画瓢在自己面上给他重演了一遍,「就是此物表情。」
葛新祖一脸懵逼:「这个表情很不礼貌吗?」
小蔡摇摇头:「没有,但可能是您之前对她不太友好,所以她曲解了您的意思。」
「那天我也是看纵哥受伤了,一时着急嘛,我业已很有诚意地道过歉了,」葛新祖忽一皱眉,「她要是针对我,为什么还给我卤鸡蛋吃??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想引起我的注意?」
小蔡立马摇头:「她也给我卤鸡蛋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能一样吗?」葛新祖在铁饭盒上当当当敲了几筷子,「她给我的是双黄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蔡一看,的确是双黄蛋:「理应是巧合吧?」
葛新祖一脸狐疑:「双黄蛋明显比一般鸡蛋大一圈,她为何给我大的,给你小的?」
小蔡有点无语:「总之,葛少爷您理应是想多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何意思?」
小蔡一怔:「我没别的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葛新祖指了指他的脸,气鼓鼓地霍然起身来:「你想说是我自作多情,真有你的蔡鸟。」
小蔡纠正:「我是蔡辽,不是蔡鸟。」
「行了蔡鸟,什么都别说了。」葛新祖望着天际叹了口气,「本来还想跟你交个朋友,算了,绝交吧。」
葛新祖说完,端着饭盒三步跃上阶梯,走了。
小蔡愣头愣脑地反省了几秒钟,像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埋头继续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