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万岁的寨子里尽管安全,但环境也没比那个小医院好多少,才住了两天余霆就又开始感染发烧了。
边防的军舰上提前预设了无菌舱,军医在舱里给余霆处理伤口,黎纵在外面甲板上坐立不安,身上像是爬着一千只蚂蚁。
余霆手上的烧伤反复发炎,黎纵不得不把回国的日程提前,冯万岁的船把他们送到了华国的边境,安全移交给了华国边防。
祁钰坐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悠哉地欣赏沿途的江景:「你行了,他是消杀诊疗,不是分娩,你能不能坐会儿了?」
黎纵在旁边的躺椅上落座来,他这两天才发现祁钰、闻尽和聂新城之间的区别,三个人表面上都是斯斯文文,但各有各的欠,祁钰是说直话从不绕弯子,聂新城是浑身阴阳怪气永远都在绕弯子,闻尽境界比较离谱,就像个出家人一样,做何都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就差把「世外高人」写在脑门上了。
这三种人,在哪儿都很讨人厌。
黎纵望着江面上的鸥鸟:「祁老四。」
祁钰扭头错愕地望着他,这一路黎纵但凡开口就是在骂他,这心平气和的一幕让他多少有点不适应。
黎纵手肘撑着膝盖,看过去:「谢谢。」
祁钰瞳孔肉眼可见的放大,看着黎纵拿起小桌板上的半杯桑米酒冲祁钰点了一下,仰头喝了几口。
祁钰机械地拾起酒杯,喝之前脑海里还闪过了一人念头,黎纵会不会给他下毒了?
黎纵望着远处江岸上的茂密丛林,声线松松垮垮:「其实我没那么厌恶你,过去我就是气我自己,又找不到别的地方发泄,就全赖在你头上了,那天在新庙揭你伤疤是我没分寸,你别放在心上。」
祁钰愣愣地望着他,随后笑了:「我跟一人神经病计较何。」
黎纵瞅他一眼:「你为何拒绝调到市局?」
祁钰调笑言:「怕你给我穿小鞋。」
黎纵不听他扯淡:「其实我之前是骗你的,林浮生跟简衡还没在一起。」
祁钰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哦。」
从黎纵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们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可我也不能骗你。」
祁钰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你放心,我不去市局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何?」黎纵问。
祁钰望着手里的酒杯,眼神却仿佛看进了久远的回忆里:「清楚六年前的富商保姆纵火案吗?」
黎纵点头:「听过,那件案子发生在淮南西区,当时林浮生被凶手锁在受害者家的地下室里,火灾现场有汽油助燃,情况非常危险,简衡和林浮生好像就是从那案子认识的。」
祁钰勾了勾嘴角:「起火的时候我也在地下室里。」
黎纵诧异了一下。
祁钰继续回忆:「起火时地下室里有三个人,被绑架的小男孩,林浮生,还有我,当时林浮生受了伤,那孩子也吸入了浓烟陷入窒息,我选择了先救那孩子,在我第二次想返回地下室时,助燃剂业已烧到了一楼……我拨打了消防的电话,就把立马送那孩子去了医院。」
黎纵皱眉:「你把他留在了地下室里?」
「嗯。」祁钰看着远方那,「到最后那孩子也没救活,浮生被简衡救了,我只因私自违规调查导致悲剧发生,我背了处分,下调到基层三年,我还向上级否认了我和他的关系,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一眼也没有去看过他。」
祁钰说着自嘲一笑:「是我自己选择放弃,从我丢下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业已失去他了。」
黎纵不知道如何评判,但仅以警察的身份来论,祁钰没有做错,然而林浮生也没有错。
「难怪林浮生不爱提以前的事,」黎纵摇着杯子叹气,「你不是怕我给你穿小鞋,你是自己没脸见他了吧。」
祁钰笑出了声,扬声道:「是啊,我是没脸去见他,是以你最好引以为戒,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固执,多听听别人的意见,警界又不是只剩你一个人,你身后方有一支满建制的稽查队,别自己闷着头赶死。」
黎纵觉得他在破坏气氛,真是三句不离说教:「你少对我指指点点,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我可不像你,我比你稳重多了,我可是有女儿的人。」
祁钰一口把酒干了:「是,恭喜啊,你的坚持没有白费,终究圆满了。」
「何女儿?」余霆推开舱门出了来,一脸茫然。
「余霆,」黎纵赶紧扶他坐下来,「处理好了?没恶化吧?有没有打麻药啊?」
「没有,别动我,你怎么还大惊吓怪的。」
「我就看看……」
祁钰站起来,杵着他的拐杖往回走:「不看不看,长针眼。」
余霆还想问问他的腿伤作何样了,杵着拐还跑得那么快。
余霆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黎纵很听话地落座了:「你们聊什么呢?何女儿?」
「咱们的女儿啊!」黎纵顿时一脸喜洋洋,掏出手机就要给余霆展示,「你看,可不可爱?可惜出境之前换了移动电话,现在就这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正趴在地面跟一只体型硕大的德牧犬抱在一起,浑身都是灰,像个小乞丐。
余霆看着孩子有点面熟,一时没想起来的像谁:「你上哪儿偷的孩子?」
「什么偷的?」黎纵真的服了,「这是向姗生的,清清白白有名有姓有户口,小东西叫侯照曦,小名是暖暖,我临走前最后见她她都会叫黎爸了。」
向姗的孩子??余霆觉得这是天大的喜讯:「她跟侯小五结婚多久了?」
黎纵的笑容僵了一下,摇头叹息:「暖暖是遗腹子。」
余霆拧着眉头——??
黎纵眼底爬上了悲意,他用手心擦了擦屏幕上的照片:「两年前你坠江的那天,侯小五也牺牲了。」
余霆张了张嘴,又不清楚说何。
黎纵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声线沉下去:「这两年发生了不少事,向姗离职了,老马退休了,高琳被降职,老杨也快荣休了,现在的綝州跟以前不一样了,等到家了你就知道了。」
军舰在江上行驶了三天,黎纵离开的时候还是冬天,赶了回来满城的玉兰花都开了。
小蔡在码头接到余霆,顾不得港口人来人往,抱着余霆就哇哇大哭了一场,一个排的武警就那么站在那儿望着他哭。
黎纵觉着丢死人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哭丧呢?赶紧闭嘴!」
回到老巷子,推开小院的大门,向姗扑上来就抱着黎纵开始哭,黎纵拍着她的背,轻声细语地:「哭何呀,这不回来了嘛,你看我把谁带赶了回来了。」
余霆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风衣,系着一条红色的薄围巾:「向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向姗顿时尖叫了一声,破涕大笑:「余师兄!!」
她的叫声连隔壁家戴助听器的大爷都听见了。
大爷走到窗户前往邻居院子里瞅,注意到那天天笑得咯咯咯的小孩子骑着狗,一群大人呼天抢地跑上去把她抱下来。
黎纵把小暖暖放在膝盖上,照着屁股墩啪啪啪就是几下:「小东西又欺负追风是吧?」
余霆震惊他一回来就打孩子,结果小暖暖还咯咯咯地笑了,伸着肉嘟嘟的小手去揪黎纵的头发:「大狗狗……」
黎纵疼得咧嘴:「我不是大狗狗,我是你黎爸!」
向姗擦干净眼泪:「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小蔡,陪我去买点菜,晚上我们做好吃的。」
小蔡此刻正给追风捋毛:「好嘞,马上来!」
「张姨王姨,快把暖暖带进去,」向姗开心得团团转,「头儿你快带余师兄去放行李。」
黎纵:「他房间在哪儿?」
向姗和小蔡都走到大大门处了,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们就不用分房睡了吧?你室内的床单我都换过了。」
黎纵抓了抓头脑,接过余霆手里的行李:「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室内。」
「我走不动。」余霆低头看了一眼抱着他的腿不撒手的小家伙,小家伙仰着头,笑着露出两颗小门牙,余霆想抱她。
黎纵随即阻止:「你手上有伤,等了痊愈了再抱她,她劲儿大着呢,一脚能把你蹬得内出血。」
小暖暖被保姆抱走了,哇哇大哭。
余霆也被黎纵拖走了:「别管她,哭两分钟就消停了。」
……
向姗的院子是书咖馆,除了偶尔的犬吠和孩子的哭声之外,一向很寂静。
可今天那院子沸腾了,招来了好几波看稀奇的邻居,好不热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院子的花全开了,黎纵和小蔡掌勺,张姨在厨房打下手,王姨和余霆在院子里带孩子,追风抱着它的肉骨头昂次昂次地磨牙。
小暖暖不认生,见到余霆就咯咯笑,害羞了还会捂脸。余霆趁黎纵没看见,在保姆王姨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下小家伙。
余霆第一次抱孩子,小家伙困了抱着他的脖子往里钻,余霆心里滋生了奇怪的感觉,很神奇,暖烘烘的……
「开饭啦!!」 向姗的声线从屋里传来。
那是余霆这两年来最丰盛的一顿,不,是这辈子最丰盛、最开心的一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几乎是怀着某种悸动吃完了那顿饭,等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仍然在回味。
他们的室内单独坐落在木楼的阳台上,窗帘开着,余霆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色。
黎纵从后面抱住他,脸埋进他的后颈乱拱:「想什么呢?」
余霆任由黎纵的手在他身上胡作分为:「我们今天这样,像不像吃年夜饭?」
黎纵亲了亲他的脖子:「喜欢吗?」
余霆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受了什么影响:「这个地方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黎纵翻身上去压着他亲:「我们的家。」
余霆勾住黎纵的脖子,跟他接吻,单薄的胸膛起伏着,腿盘上了黎纵的腰,呼吸乱得发颤:「黎纵……」
余霆的身体很单薄,也很敏感,浑身苍白的皮肤浸着细汗,在月光中泛着潮红,瞳孔水润又迷离。
黎纵的呼吸也越来越重,空气的温度上升,暧昧的气息弥漫着整个房间。
黎纵握着他纤细的脚踝,每次撞击都会让他抽搐难耐,他神志模糊地被黎纵操控着,沙哑地的声线断断续续:「黎纵,我想……回家乡看看。」
黎纵压着他,亲他,吻他:「好。」
滚烫的暖流汹涌到余霆浑身痉挛,他在天旋地转中,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