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寨援助医院——
余霆睡得很好,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疲惫,梦里梦到了何已经不依稀记得了,他是被冯万岁给吵醒的,那句「变不回细皮嫩肉老子杀你全家」简直余音绕梁。
他轻轻动了一下眼皮,刺眼的光照进眼底,耳边的声线逐渐清晰起来。
黎纵:「出去。」
冯万岁毫不迟疑:「好。」
等余霆睁开眼,视线里就只剩黎纵了。
黎纵走到窗口边拉上了窗帘,屋子里暗下来,高大的背影逆着光,明明是个粗手粗脚的男人,但他此刻看起来那么谨慎小心,生怕吵到睡梦中的人。
余霆望着黎纵,他两年前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何改变,眉峰蹙着,漆黑的瞳孔里像是藏着何血海深仇,不了解他的人被他瞪一眼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余霆用了很久才找回一点点真实感,他的两条手臂火辣辣地疼,让他确定这是真实的世界。
这不是梦,他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就在他面前。
黎纵转过身就注意到余霆正睁着眼睛望着他笑:「余霆?」
听见他的声线,余霆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黎纵慌张地就要去按护士铃,余霆伸手去抓他的手,不料他的手被缠满了纱布,撞在床框上:「嘶!」
「余霆!」黎纵就像自己掉了块肉一样,捧着余霆的手六神无主,「疼吗?你不要乱动啊,你手上的皮都磨烂了,万一渗血了又要重新处理,没打麻药很痛啊!」
余霆疼得眼睛都红了,他冲黎纵笑了一下:「破点皮而已,过几天自己就长出来了。」
黎纵清楚,这点伤比起他身上的弹孔算不上什么,可是黎纵就是一点也见不得他受伤:「你还说,作何还是一点不知道轻重,你何时候会排雷了?」
余霆的皮肤呈现不健康的白,笑起来看着有气无力:「我要是说现学的,你信吗?」
信,黎纵自然信,余霆何事情干不出来:「你是不知道,听到排爆员被炸伤的时候我魂都没了,这回你要是再出事,还不如让我也一起……你笑什么?」
余霆觉着他这个样子特别可爱:「我只是给别人打下手,真正的排爆员是……」
黎纵还在等他接着往下说,余霆静止了几秒,蓦然坐起来:「张兴国怎么样了?」
黎纵连忙扶住输液管:「你轻点啊!」
余霆脑子短路了,他差点忘了张兴国在拆最后一颗雷的时候被炸成了重伤:「张兴国他救回来了吗?他……」
「他没事。」黎纵按着他的肩,让他好好坐着,「你别乱动我慢慢告诉你好不好?你想急死我啊?」
余霆渐渐地地靠在往后靠,黎纵赶紧往他背后塞了个垫子,全然确定针头没有回血才松了一口气:「他暂时没事,不过他伤得很严重,左手没了,身上一半的皮肤被烧伤,为了避免感染发炎,他现在隔离在无菌病房,你见不成他。」
余霆皱眉:「那赶紧送他回国治疗啊,这里医疗匮乏,他那么大面积的创口一旦感染会有生命危险。」
「闻尽在已经在安排了,最晚明天。」黎纵把水递到他嘴边。
余霆含着吸管喝了两口,黎纵望着他额头的细汗就知道他在硬撑:「你还关心别人,你两条手臂都被火药颗粒烧成马蜂窝了,你感染发烧睡了两天。」
黎纵一说此物就叹气,满眼心疼,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贪睡啊。」
黎纵轻轻地攥住他的手,生怕弄疼他:「轻点轻点。」
余霆伸出包得像粽子的手去触黎纵的手:「黎纵。」
余霆的瞳孔颜色浅淡,湿润的时候像一片湿漉漉的玻璃:「黎纵……抱歉,这两年让你忧心了。」
他清楚黎纵的煎熬,清楚他的心疼,知道他的胆战心惊,天各一方的这些时间对于余霆而言只是三个月,可对黎纵来说是整整两年,这两年他一定吃了不少苦。
余霆这才发现黎纵并不是全然没有变化,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些曾经没有的沧桑,从前的黎纵从不为生存忧心,他的世界里只有信仰和大爱,可现在他的双眸里却多了令人见之惆怅的东西。
黎纵听话地把下巴搁在余霆的手心里,笑着看他。
余霆眉眼温柔:「辛苦你了,跑这么老远来接我。」
黎纵一直没觉得等待是种委屈,尤其是在看到余霆那一刻,那电光火石间的狂喜足够让他原谅了过去所有的煎熬,但是当余霆看到他的辛苦和伤口,那种沉淀许久的悲恸还是涌上来。
黎纵眼眶一热,张了张嘴:「我要是不来,这辈子还能见到你吗?」
余霆笑了笑:「我不清楚……但是往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哪儿也不去了。」
余霆望着黎纵泛红的眼眸,看着认真望着他的黎纵,随后他看到了黎纵的眼泪。
余霆却笑了:「行啦,有人来了。」
黎纵抹了把脸,瞬间挺直脊梁。
祁钰拄着拐杖在大门处站半天了,本来不想破坏他们小两口腻歪,毕竟久别重逢又刚经历了生死,可他这腿实在站不住了。
黎纵看到祁钰,脸拉得老长,就像见了世仇:「你来干何?赶紧滚。」
祁钰觉着他这副嘴脸,多少有点白眼狼了:「你不跟我道谢就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我来看看余霆你也管?」
黎纵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祁老四你脑子有病吧?我凭何跟你道谢?」
祁钰挪到凳子边落座来,手动把打着石膏的腿摆正:「你一个人在工厂里撑着电闸当赶死英雄的时候是不是觉着自己特别帅、特别伟大?」
黎纵啐他:「你知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祁钰挑着眉看他:「早知道我就不赶去救你了,看看把你烧了能不能凑一把灰。」
「哼。」黎纵觉着他好气又好笑,「最后关头是我拉着你从楼上跳下来的,不然你会只伤一条腿?谁救谁啊?」
「当然是我救的你。」祁钰毫不跟他客气,「我早说了这事儿没我你干不成。」
「滚。」黎纵指着他的残肢,「否则我把你那条腿也折了,让你多休息半年。」
余霆看着他俩着吵架的样子,懵懂问:「你们业已这么熟了。」
「不熟。」黎纵和祁钰异口同声。
大门处护士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说了句挝话。
黎纵立马霍然起身来给护士让路,用挝话跟护士交流了几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余霆被扶到轮椅上坐着了才问:「去哪儿啊?」
「去个安全的地方。」黎纵蹲在他面前,用毯子捂好他的膝盖:「此物病房太破旧了,卫生各方面都成问题,外面动不动还有人乱开枪,咱们去冯万岁的寨子里静养。」
余霆眉心一拧——冯师长?
黎纵冲他点头:「说来话长,回头渐渐地讲给你听。」
祁钰:「那我呢?」
现在闻尽带着人质和罪犯返国了,这个医院里他除了黎纵谁也不认识,他是伤残人士,万一遇到何麻烦连个能援手的都没有。
黎纵看都不看他一眼:「你不是很能耐吗,自生自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