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站里,葛新祖赶走了病房里所有的人,拿了个望远镜站在窗口,伸长了脖子朝村口眺望,平均每分钟咂舌三次,抽气两次。反观余霆就冷静多了,他静静地坐在一号机前,望着屏幕上转动的光谱, 像是入定了一般。
忽然,楼下大门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余霆猛然回过神,楼下的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车引擎的轰鸣夹杂着人声物声,外面像是乱成了一片。
葛新祖忽然大叫:「赶了回来了!!赶了回来了!!」
「卧槽!连担架都用上了!」葛新祖几乎是原地一蹦,哧溜一声拔腿就跑,「嫂子别澎湃啊,你好好坐着我,下去看看情况!」
葛新祖冲到门口差点撞上进门的小护士长。
小护士一脸焦虑:「先生请不要胡乱冲撞,现在外面正乱着,好多伤员等着急救,你们最好不要乱跑。」
伤员?
余霆的手重重地掐住了扶手。
葛新祖:「黎纵呢?」
「啊?」
「就是黎队长啊,那么帅气那么潇洒的那啊,他有没有受伤?」
小护士囫囵一想:「我…我没有下去参与急诊,下面都是綝州的医生护士在负责,我不是很清楚的,只不过听说黎队长好像也受伤了……」
余霆一下站了起来:「他伤哪儿了?」
这是近一人钟头以来,余霆说的第一句话,他一直寡着个脸坐在那儿,葛新祖还以为他对黎纵的事情毫不在意。
余霆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严不严重?」
「他们在山里跟歹徒枪战的一场,很多人都受伤了,黎队长他……」小护士停顿了一下,「他仿佛是中枪了。」
葛新祖登时:「中枪???喂你这不好吓人的啊……」
余霆脑子嗡地一声,胸口顿时一片冰凉,迈开发虚的步子冲出了门。
葛新祖正急得跳脚,揪着小护士大呼小叫,只感觉耳后一阵风,一回头顿时惊叫着追上去:「嫂子??嫂子!!!」
余霆的脚步晃得厉害,下楼梯途中两次差点摔倒,他那金胳膊金腿的,葛新祖也不敢上手扒拉他,连想扶他一把都心惊肉跳,只能像只跳脚的二哈一直跟着他团团转。
一楼所有空置的室内都变成了临时手术室,随便往哪间病房门口一站都能看到血淋淋的伤口,走廊到处都是打着绷带的人和白大褂。
走廊尽头,高琳的右手掌被纱布包成了一人拳头,坐在三号急诊室大门处,面无表情地听着民警的汇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框上亮红的手术灯。
小蔡和向姗站在门边,背靠着墙,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忽然走廊那条传来了一人蛮横高昂的男声:「让开让开!别挡道!别挤着……李园你死哪儿去了,想不想干了!!」
这声线在场所有人都不陌生。
李园忙手慌脚地从大门口跑过来,给余霆开道,噌亮的皮鞋都已经脱皮开口了。
小蔡一抬鼻梁上的眼镜残骸,连忙迎上去:「余师兄您怎么……」
「他人呢?」余霆的尾音闷在胸腔里,抑制不住地发抖。
小蔡迟钝地指了指手术室的门:「黎队长他在里面。」
……
手术室里,候小五的胳膊业已缠上了绷带,裸露的胸膛上被蚂蟥咬了好好几个大洞,护士此刻正给他清洗消毒。
侯小五衣服里的蚂蟥没有及时抖出来,有一只已经钻进皮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贯往下掉,时不时还倒抽一口气。
「嘶~痒!」
「你不要再动了,」护士拿着镊子,额头上的汗珠不比他少,「方才我已经夹着它的尾巴了,现在你一动它又钻进去半截了。」
候小五呲了呲牙:「护士姐姐,你可得快点把它弄出来,别叫它把我给吸干了。」
护士:「你先不要动,忍着点。」
候小五忍着又痛又痒,咬住了领口。
黎纵躺在手术台上,由于还来不及清洗,面上手上都还沾着血,医生正在给他腰腹的刀口做缝合。听见声音他忽然偏过头:「外面什么声儿啊?」
吱呀一声,一名护士推门进来,外面吵闹的声线从门缝里漏了进来。
候小五一咧嘴,仰头靠着墙:「如果我的耳朵还没背,理应是余师兄来了。」
「他!」黎纵忽然翘起头,医生被他吓了一跳,「他怎么下来了,他那自己都跟个美人灯似的,瞎凑什么热闹,外边人那么多万一踩着他怎么办!」
候小五鼓着牛眼,看着绿油油的蚂蟥一点点从自己的皮肉里被拉出来,咬着牙道:「那他…肯定是忧心你。」
黎纵打了局部麻醉,一脸轻松:「忧心我?」
「难不成是我吗?」
「臭美吧你。」
余霆这家伙,嘴是硬得很,身体还是很诚实嘛。黎纵一方面担心余霆,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
操刀的医生手一顿,视线从抖动的腹肌上移到黎纵的脸上:「黎队长,马上就结束了,您先忍着不要笑。」
黎纵这才微微收敛一点,蓦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喂,猴子,我有个想法。」
候小五望着黎纵带血的面庞,五官一皱。
……
候小五从里面打开手术室门时,余霆正被高琳拦在大门处,见到门一开,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里边挤。
高琳冷冷地看了一眼候小五缠着绷带的上半身:「请让开。」
候小五人高马大,手臂一张就拦住了整个门框,唯独把余霆放了进去,还反手带上了门。
候小五一愣,摇摇头:「不行,咱家头儿和余师兄有话要说,外人在不方便。」
高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葛新祖正要挤上前,就被抱着外套跑过来的向姗挤到了一边。
向姗上前把干净的衣服往候小五身上一披:「头儿他没事儿吧?」
「他可是两条腿自己迈入去的,能有何事?」
「那他怎么还不出来?」
候小五嘴角一吊:「先保密,你们等着瞧吧。」
葛新祖踮起脚朝里面眺望,恨不得把自己脖子拉成长颈鹿那么长:「这这这…这中了一枪作何还能自己迈入去?打头发丝上了?」
「中枪?」向姗扭头看他,「谁说头儿中枪了?」
「???」葛新祖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不…不是中枪啊?」
……
一门之隔的手术室里,黎纵寂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绿色的无纺布,手术灯的冷光照得那张脸惨白如纸,衬得脸上的血迹愈发触目惊心。
余霆脚下一顿,机械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沉默不语的医生和护士,面上仅剩的一丝血色唰一声褪得干干净净。
手术灯下,黎纵的眼睑微颤,艰难地煽动着胸膛,半个脑袋都被血糊满了,头发里全是半凝固的血块。
「黎纵?」余霆去摸他的脸,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黎纵,醒醒?」
黎纵微微撑开眼皮:「余……」
「黎纵!黎纵你睁开眼!」
「……」
「别开玩笑了!」余霆的喉咙在发抖,「医生?医生你们别站着啊,你们快救救他……」
医生和护士杵在原地一定不懂,余霆尾音瞬间的撕裂了:「你们作何了??你们救他啊!」
黎纵:「余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余霆的身体支撑不住弯腰站立的重量,只能滑跪在手术台前,捧着黎纵的脸想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人字,明明自己还有些隐隐发烧,可胸口像是浸进了刺骨的冰水,冻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快结冰了:「黎纵别睡!你看看我!别睡过去……你们谁来想想办法!!」
一旁的医生竟然还后退了半步,把头埋得更低了。
黎纵艰难地喘息了两口,声如蚊蝇:「余霆……我要不行了……你……」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余霆的脑子里一片轰响,被自己的喊声震得耳膜发蒙,「黎纵??黎纵你别闭眼!你别睡!求求你!」
黎纵像是要说何,一点点地抬起沾满血的手,余霆一把抓住他的手,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比黎纵更冰凉。黎纵的嘴一张,他立马凑近:「你说何?你说了何?我没有听到!黎纵我没有听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黎纵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地道:「没关系……反正早晚……都是此物结局,你……不要难过……」
余霆牙关打战,不停地摇头。
黎纵意识涣散:「好可惜,至死……你也不愿意…要我……」
「要!我要!只要有礼了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谢谢,」黎纵苍白地笑了,「谢…——咳咳咳,谢…谢你…安慰我……」
「不是!不是!!」余霆赤红的眼眶唰地涌上了水汽,「这不是安慰!你为了我来沸水塘我很开心!被你缠着我很开心!可是我的心很乱,我不清楚怎么面对你,我们明明……明明不该……抱歉!黎纵你不要死,我何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真的何都…都可以?那你要不要……跟我……」
「跟!我跟你!黎纵你别吓我!不能睡!我求你……——」余霆的声音戛可止,张着嘴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黎纵猛地翘起身:「余霆 ??余霆你作何了??」
余霆一把揪住自己的衣襟,从黎纵面前一点点地滑下去。
黎纵:「医生!!医生!!」
突如其来的窒息令余霆苍白的皮肤一瞬间涨红,瞳孔急剧放大,通亮的眼珠如同鼓胀的玻璃球。
「余霆!!」黎纵从床上跳了下来,接住余霆的身子:「医生他快不能呼吸了!作何办?怎么办!!」
「…………」余霆濒死地仰起头望着黎纵,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断气。
医生和护士一人冲身上来:「赶快上呼吸机,准备插气管!」
「快通知他的主治医师!」
「叫胡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