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霆用最平静轻缓的声线讲述了一人冗长的故事,那最后一声无法抑制的颤抖化在了风里,一串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程瑞东告诉他省厅有人变节,让他隐藏身份,即使在回归警队的审讯中,他也没如此详尽地提及此事,甚至没有提及过关于049的一切,他知道自己一旦像程瑞东一样信错人,或许就没命再调查下去。
程瑞东死后余霆拿走了他的移动电话,在他手里的备忘录里,有一篇加密的文件,连余霆都费了好些功夫才破解,里面写了关于「049计划」的些许破碎的信息,唯独较为完整的就只有一串pc开头的八位数警员编号。
余霆在回到省厅之后偷偷查过,049此物代号根本不存在,或许从未被启用,而那串警员编号……这一点余霆没说。
他知道,杨家人之于黎纵而言,就如同程瑞东之于他,
关于消失的相册,禁毒局给出的说法是由于程瑞东身份泄露,为保护他生前亲友的安全,所有的影像资料业已一并销毁,包括程瑞东生前用过的一切社交账号和通讯信息都已经抹去,甚至连国家人口数据库中也不再有他的信息,就像此物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程瑞东此物人。
余霆之前没见过杨维平,可他依稀记得程瑞东的相册里,这个人曾经频繁出现过。但当他只身回到程瑞东的房子里,那本程瑞东放在保险柜里视若珍宝的相册已经不见。
风停了,山林的杂音静了下来,虫鸟的啼鸣变得清晰。
余霆闭着眼,若不是鸦羽般的睫毛被渗出的泪水打湿,他的模样就像是要睡过去一般。
黎纵望着他苍白的脸颊沉默了许久,余霆的悲伤不露声色,却汹涌到他无从安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发现自己湿了眼。
他很想清楚程瑞东死后的两年时间里,余霆究竟是作何在鹰箭撑过来的,他一人人在地狱里孤立无援,每天睁开眼就要开始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他忽然想起了余霆身上的疤,那些陈旧的伤痕几乎布满了他的整个上半身,被衣服堪堪遮住。记得他们一起去何靖雯家那次,余霆拒绝黎纵解开他衬衫的第四颗扣子……
要是那时解开了,黎纵就能更早注意到他伤痕累累的样子了吧?
黎纵胸腔被某种无形的力气压迫着,他重重吸了口气,他找不到可以安慰余霆的办法,最后只能俯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痕:「…………」
灼热的唇压下来,黎纵的气息铺天盖地卷来,余霆浑身细微地颤栗了一下。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他感觉到黎纵在亲吻他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身旁有人,而且,此物人好像业已在了很久了。
跟过去那些暗无天日的绝望不同,曾经他每每开始回忆,内心的痛苦和憎恨就会此消彼长,可此时此刻,真的有这么一双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带着源源不断的力量攥住了他的心脏。
余霆生平从未有过的感觉到了委屈。
原来他并不是不孤单,不害怕……
黎纵在他的唇上停留了许久才徐徐分开。
余霆还沉溺在这份无声地安抚里,黎纵忽然抽离让他一瞬间陷入了可怕的空虚:「黎纵?」
黎纵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余霆猛地抬起上半身,勾住他的脖子留住了他的唇。
黎纵错愕了一秒,一手护住余霆的后腰,一手托住他的后颈。
余霆短暂地入侵他的口腔,却又像顾及什么,舌头慢慢退了出去,两片绵软的唇像风拂柳枝点过水面,一下一下,一遍一遍落在黎纵的唇峰,唇角……颤抖的嘴唇在分离的瞬间又轻柔地包裹上来,吻得小心翼翼,像一个在漆黑的冰原中即将冻死的人,忽然遇到了火种,贪婪地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活下去的力气。
黎纵心疼得无以复加,余霆走过的路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艰难,这一刻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出现。
黎纵仿佛发泄内心某种难以遏制的情绪,发狠地吻住了余霆。
狂风骤雨般的吻落下,黎纵托着余霆的后脑,手指插入发根。
欲求不满之后是无法消弭的无力感,最终他只能停住脚步。
宣泄式的吻漫长而狂乱,可无论吻得如何深处,如何用力,黎纵内心那处无法弥补的空缺仍旧空得生疼。
「黎纵……」余霆轻喘着,湿润的目光微颤着望向刚疯狂吻过他的男人。
黎纵声线低沉:「抱歉,我总是来得那么晚。」
「这不怪你。」余霆苍白地笑了一下,「是我自己命不好。可能我前世坏事做绝,上天罚我,要我把世间非人的苦都尝一遍。」
黎纵狠狠皱了下眉,漆黑深邃的瞳孔弥漫着雾气。
余霆知道他难过了,随即安慰他:「但我这些年表现得理应还不错,老天爷看我可怜,又让我遇到你。」
「不会了,」黎纵紧紧地抱着他,耳颈相交,「往后的路我陪你走,世间苦难我们一起扛。」
温热的体温经过皮肤黏膜彼此烘烤,交换,在黎纵看不到的地方,余霆依然凄清地笑着,轻声道:「我不信承诺,可是对你,我会有期待,可不可以不要轻易对我许诺,我怕……」
「不会!」黎纵扭头望着他,目光如烈火锻造的钢,「我对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定要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一人字也不许忘,要是我做不到……」
余霆的唇猝然贴上去,将他没说完的话堵回胸腔里,过了许久才一点点分开:「我说了……不需要你为我付出任何代价。」
「你……」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想作何样都可以。」
作何样都能够……像一滴水滴入寂静的深潭,在黎纵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那你会听我的吗?」
「听。」余霆毫不犹豫。
「让我帮你。」黎纵道,「让我一起帮你抓曹定源,我们一起把049找出来,别推开我。」
余霆心软得不像话,他像是感觉到黎纵对他的爱或许已经有六分了,但还是问得格外谨慎:「那要是049是你熟悉的人,你作何办?」
黎纵也有脑子,按照余霆到市局的目的,再到他处处提防和针对杨维平,很明显他在怀疑杨维平就是049。况且以程杨两家的关系,程瑞东信任杨维平的几率很大,加上其间的种种巧合,撇开私人感情来论,杨维平的确不能说是全然没有嫌疑。
黎纵沉默了很久,余霆连看他的目光都忐忑起来。
他以为黎纵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说他绝对信任自己的恩师,而这次,黎纵却说:「余霆。」
「…」
黎纵坚定地看进他眼里,目光没有一丝闪烁:「作为学生,我一定会铭记老师的授业之恩,我会以证明杨局清白的立场来陪你一起调查,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着重强调,「如果杨局他真做了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我一定会亲手抓他。」
「黎纵……」
「我向你保证。」黎纵笃定地对他说,「余霆,你愿意相信我吗?」
其实余霆此刻流露的眼神业已说明一切,他这么一人浑身是刺的人,要从他彼处得到完完整整的信任就如同雾里探花,近在跟前又像是触不可及,黎纵感觉很不真实,就像双脚悬在空中,整颗心都没有落脚点。
「我信你。」余霆说。
「……」
余霆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你想我作何证明?」
「我……我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证明……要怎么证明?明明余霆那么温柔,那么动情地望着他,他却莫名有种握着一把沙的感觉。
余霆想大概是自己太冲动,太鲁莽,总是拼命在鬼门关前横冲直撞,才会让黎纵露出这种患得患失的不安。
余霆抬起手轻轻地抱住他,将他的头按进自己的颈窝:「往后我都听你的……只听你的。」
黎纵没有回应,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像受了何刺激一口含住了余霆的脖颈用力地吮吸起来。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余霆浑身过电般一颤:「黎纵……」
黎纵一边吮吸一面含含糊糊说:「余霆,我好爱你……我好爱你啊余霆……」
黎纵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手伸进了他单薄的衣服下,粗糙的手掌带着触电般粗粝的质感,摩挲过他满是伤疤的脊背。
余霆掐着黎纵的肩,任由黎纵从左颈吻到喉结,再到右颈,他只能跟着黎纵的节奏扭头或仰头。
天边的明月还挂着,漫山遍野的萤火虫随着涌动的山丘时而扎入草浪深处,时而升上高空。
「余————师兄……」
「黎队长————」
若有若无的呐喊声从山丘后传来,细细一听人数还不少。
余霆忙不迭推开黎纵:「有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