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道别

在綝州警方撤离沸水塘的第四天，高琳手底下的最后一支队伍也撤出了大山，只留下两个人技侦人员协助治安站拆除村子四周复杂的设备仪器，卫生站里也恢复了冷清。

正午时分，阳光从正面照进卫生站大门，将门口混凝土台阶映成了暖烘烘的金色，不知是谁在门前的碎石地上撒了金黄的小米，林间的雀鸟混着放养的小鸡聚集在大门处，热热闹闹地捡食。

安生的日子又回到了这个避世独立的小村子，黎纵的伤口也终于能够拆线了。

胡老终究在整日提心吊胆中等来了这一天，毕竟那伤口在黎纵身上已经裂开很多次了，能愈合实属不易。

本来黎纵还老老实实躺在胡老的手术钳下，结果小蔡隔着蓝色帘子在外面吆喝一声：「陈家人又赶了回来分遗产了，余师兄过去的时候那一家子业已打起来了。」

这下黎纵又不老实了，局部麻醉的药劲儿还没过，就拿小蔡当拐杖拄着跑回去陈家。

原来陈家在外的大儿子和二女儿听说陈彪的案子已经结案，又跑赶了回来向二老表「孝心」，鸡鸭鱼肉、海货干货堆了座小山，两家人还现场争起了小圆圆的抚养权。大儿子扬言要将小圆圆当「小祖宗」供着，二女儿发誓拿小圆圆当自己亲闺女，然后习以为常的戏码发生了——两家人吵了起来。

大儿子一家祝妹妹一家「身体健康」，妹妹一家又问候了哥哥一家「出入平安」……继而又动起手来。

堂屋里，陈母坐在厨房大门处的矮凳上抹着眼泪，陈父挽着沾满稀泥的裤管，打着赤脚将翻倒的八仙桌扶起来，悄悄用手指蘸去了眼角的热泪，整间屋子没有人说话。

余霆一人外人根本无法干预这家人的内斗，只能在两家人拳脚相争的时候安慰住二老的情绪。

黎纵和小蔡赶到时，整个院子已经鸡飞蛋打，打鸣的大公鸡瑟缩在篱笆墙边的草垛里露出半个屁股，尾巴上每一根毛都在打颤。

余霆以为以黎纵的暴脾气会直接鸣枪镇压这些人，可黎纵不但不吱声，还绕道从硝烟的边缘线上绕进堂屋，端起了余霆先前喝过的茶碗，悠闲地吹着茶叶，就像茶馆里听戏的看客一样。

小蔡之前是见过这种阵仗的，一如既往想出去拉架，前脚迈出去门槛还没着地，就被黎纵的一声「赶了回来」给吓缩了。

余霆想，黎纵大概是有自己的打算，只是小声问他：「你的腿怎么了？」

黎纵一挑眉：「胡老下手重啊，麻药劲儿大，一会儿就好了。」

随后谁也没说话了，外面打闹声过了许久才稍微消停。

等他们骂完了、打累了、挂彩了，黎纵才被余霆搀扶着走出门去，告诉他们京西善建因为卷入一宗庞大的毒品交易案，旗下所有产业及资产链被綝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强制冻结，那笔所谓的赔偿也随之泡汤了。

当然，抢破了头的陈家人根本接受不了此物噩耗，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前一秒还在内斗的一大家子忽然就拧成了一股绳，一致冲着黎纵吼了十几分钟，黎纵最后也就冲他们一笑，拍拍口袋：「吼我没用，财物不在我这儿，想要财物就去綝州上诉。」

谁敢上述？陈家人也不是傻子，陈彪是替京西善建贩毒死在外面的，身上还背着杀妻的罪名，这财物原本就是京西善建给的买命财物，现在京西善建进去了，谁敢在政府面前提这笔钱？

即便再不甘心，陈家人也只能作鸟兽散了。

余霆不清楚这件事对陈家二老来说究竟是好是坏，要是真能拿到那笔钱，他们一家的命运可能真的会就此改变，尽管陈家二老说他们本就不想要这笔财物，这让余霆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和黎纵的一段对话。

「黎纵。」余霆端着盒饭，坐在治安站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你以前说亲人是不能用货币来衡量的，可是陈家人明明很需要那笔钱，却又说自己不想要，想要和需要哪个更重要？」

黎纵当当当地敲了几下铁饭盒：「人都是感情动物，亲人和爱人的生命价值远大于一串冰冷的数字，就比如现在有人要给你一大笔财物，数目你想多少都可以，但前提是要杀了我，你愿意吗？」

余霆立刻摇头。

「那不就行了。」黎纵细细解释说，「其实陈家人也一样，为人父母的谁愿意花自己儿子的买命财物，就算陈彪再作何十恶不赦，在父母眼里也只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而已。」

「那圆圆呢？」余霆食不甘味地用筷子戳着白米饭，「看今日此物趋势，陈家那两个儿子女儿都不会怎么善待她，她还那么小，需要用钱的地方还不少，两位老人恐怕难以负担。」

黎纵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他早在王辛玄供出京西善建的时候就业已思考过此物问题了，只是这段时间给忙忘了：「余霆，我有个想法。」

「……」余霆知道只要黎纵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业已决定好了，要宣布出来了。

黎纵望着碗里的红烧肉迟疑了几秒：「我想让葛新祖资助圆圆读书。」

余霆微微蹙眉：「你怎么会不自己资助？你没钱了吗？」

「这不是有钱没财物的事儿。」

「那是什么？」

黎纵一脸发愁，眉心都拧起来了：「我是缉毒刑警，以我的名义资助她她就只能出国，她那么小，爷爷奶奶年纪又大，他们作何适应国外的生活。」

余霆思忖了一下，觉着确实是此物道理。

听到这熟悉的声线黎纵当场抹了把脸，饭盒直接扔一边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踏步声飞速逼近：「余师兄！！余师兄！！！」

小蔡急头白脸地冲过来：「余师兄我…我……」

黎纵不悦地咂了咂舌，一脸故意找茬：「你这双双眸只看得到你余师兄是吗？到底谁才是你领导？」

小蔡被问得整个一愣，连忙原地踏正敬了个礼：「报告黎队！綝州那边来消息了，那……那京西善建的……」

黎纵：「立案了？」

小蔡喘着粗气，脑袋摇得跟个陀螺似的：「没…没抓，给放了……」

黎纵面色一沉：「你说何？」

京西善建在陈彪的名单里起到的可是蛇头作用，底下的十八个下线包括夜场、洗浴中心、茶城、网吧、娱乐金融机构全跟这家企业脱不了干系，说白了下面那些都是小喽啰，京西善建的何国志才是正主，作何能把他给放了？

黎纵一通电话中直接打到了简衡的私人移动电话上，才了解到案件的详情，原来京西善建早有准备，疑似在警方带着搜查令抵达之前就已经进行了内部大清洗，任凭警方把整个京西善建翻了个底朝天愣是半点证据也没搜到，最后只能扣给它一人「疑犯」的罪名，冻结了京西善建所有的业务和资产，限制何国志夫妻二人的出行，就把人给放回去了，现在刑侦那边还在没日没夜地查京西善建的漏洞，迟迟不见进展。

黎纵最担心的事情被余霆一语道破：「王辛玄和陈彪供出京西善建，警察内部的呼啸声恐怕早就已经传到了何国志的耳朵里，否则那么庞大的集团和毒链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清理得那么干净，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是啊。怎么可能一丝痕迹都不留。

幕后终究有人坐不住了。

黎纵坐在电子设备硬闹荧幕前，微弱的蓝光投进他幽深如狼的瞳孔：「余霆，我们回去吧。」

余霆置于鼠标，将所有的数据做了加密被封，收进了他私有的黑色小u盘里：「跟大家道个别吧。」

作者有话说：

【下卷预告】

按出场顺序罗列：

主要主角：黎纵、余霆

次要主要：裴慎、温遥、罹博胜、秦佩佩、杨维平、龙建业

配角：简衡、候小五，向姗、小蔡、葛新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次要配角：何靖雯、杨玉宝、龙潇月……等。

【第二卷 老楼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