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禾没准备和其他人一路同行,包括三十二。
便她率先下船和众人告别后,同时也对一贯跟随她的三十二出声道:「好了,你我就在此处分别,接下来自求多福。」
三十二明晓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虞禾笑了笑,没有将他的话往心里去。毕竟以三十二的实力,去刺杀妖族将军,最快赶了回来见她也要等头七。
大泽因为妖族的盛事聚集了许多修士,妖物更是一人接着一人,连虞禾都能感受到这冲天的妖气。
妖族的殿宇仿照人间的皇宫,不同的是由于妖王一脉原身为水中巨蛇,传说上古先祖为玄武,因此殿宇也建造在广阔的湖泽之上。
虞禾尽管没有请柬,但她身上好在有霁寒声交予她的信物,能证明她的确与姑射山的仙尊有关系。
当她提出想要拜访妖族一脉的大妖后,不多时便有人替她去传话,而后带着她前往一处湖畔,指着那片冒着水雾的水泽说:「此处便是王上姑母的洞府,你想知晓何尽管问她便是。」
河畔四周的芦苇和水草有一大片都贴着地面,显然是被何碾压过。仅凭着此物身形,虞禾就能看出对方比尚善的原形差不了多少。
「晚辈前来打扰,还望前辈见谅。」
虞禾说完后,水面忽然颤动起来,而后一道巨大的黑影渐渐从水底浮上来。
巨大的身躯破水而出,哗啦一声几乎要将整片湖水一分为二。
飞溅的水花打湿了虞禾的裙边,水液沿着银灰色的鳞片往下滑落,折射着冷寒的光芒。
大概是见惯了尚善的模样,虞禾才能在一只巨蛇贴近之时做到面不改色。
蛇头离虞禾很近,颤动的蛇信子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朦胧水雾中,巨蛇开口道:「你想问何?」
「听闻妖族有修补生魂的方法,不瞒前辈,在下的魂识似乎有缺失,只是我对此毫无头绪,不得已前来打搅,望前辈指点。」
虞禾来之前业已打听过,这只巨蛇活了有三千年,业已是年纪很大了,没有多少力气维持人形,所以才化出原身修养。越是上了年纪强悍的妖族,对灵气的感知越灵敏。
巨蛇的竖瞳盯着虞禾,金光的双眸似乎覆了层光晕,很快她说:「你的魂识受人重创,曾经有过离体?」
重创?
虞禾愣了一下。她也不清楚死了一回,算不算是重创不清楚,但离体肯定是算的。
「前辈看出什么了?」
「你生魂不稳,是被强行封在身躯才得以保全,的确还差一线魂识。」大蛇靠近虞禾,上下打量着她的身体,蛇信子不断发出嘶嘶的响声。
「前辈能看出根源吗?」
「人族修士的魂识不会轻易散离,是受到邪法吸取,还是用魂识结契,要你自行找到原因。」大蛇说着,脑袋又往水底埋了一半。
虞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接着又听大蛇说:「只是很小的一线魂识,对一个修士而言,不足以有何影响。」
一旦她回到自己的世界,她的身体便会只因这缺失的一缕魂而逐渐枯竭。
修士□□与魂识都比凡人强健,一线魂识根本不会造成威胁。虞禾也知道这一点,她如今换了此物身体,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然而这是只因她的魂魄只丢了一缕,并不是消失不见。
「晚辈还有两件事想问。」
大蛇往水底沉的动作停住,示意她快说。
「两千年前的剑神付须臾有一位师姐,据说修为同样深不可测,前辈可曾听说过这位人物?」
自从拿到断流,虞禾就想知晓这位前辈的故事。按理说这样一人强悍的剑修,不该在栖云仙府的记载上没有名姓。
这些事太过久远,巨蛇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想起一些东西。
「我记得……那是个善良的人族,救了数不清的人。后来……好像是被魔族所杀,听闻她死相凄惨,其余不依稀记得了……」
「那前辈对心剑可知晓些何?」
巨蛇又开始沉思。
「付须臾后来一贯在钻研灭魔的阵法,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有一日天色大变,后来所有人都说付须臾参破心剑去往异界了。至于何时候参破的,我也不清楚……」
虞禾并没有问出太多的信息,付须臾这种声名远扬的人物,后世对他的交代却同样显得模糊。
她道了谢,眼见着这位前辈沉入水底,幽幽地叹了口气。
算一算此物时间,三十二也该没命了。
她此刻正心中想着,水草的清香中忽然混进来一丝血腥气。
她听到脚步声猛地回过身,就看见三十二鲜血淋漓地走向她。
他脚步虚浮,手上还提着一个并不算太大的黑色四足鼎。
「前辈,我找到你了。」
虞禾震惊地睁大了眼,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这时她看向被染了不少血的四足鼎,疑惑道:「生生不息?你在哪儿找到的?」
三十二咳了几声,出声道:「我杀了那妖物,在他的肚子里找到了此物。」
妖族的将军同样是只大蛇,想要吞进几个法宝不成问题。
不难想通,是这将军私吞了神器,又假意下赏金寻找,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虞禾仍是不解。「你怎么杀了他的?」
就他那点修为,遇上妖族的将军不得被锤烂?
三十二抬手念诀,现出被他隐藏的麒麟骨。
「我向曲流霞借来了此物?」
有了麒麟骨加持,杀死妖族将军的确有可能,但这……
「他居然肯将自己的宝贝借给你?」虞禾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三十二手里的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睨了三十二一眼,目光带有敬佩。
江湖上尽管传闻曲流霞已死,但麒麟骨在他手上也不算秘密,现在三十二用麒麟骨杀死妖族将军,必定会把麻烦引到曲流霞头上。
虞禾接过生生不息,将它化入锦囊,扶着三十二就要走。
自在飞花的杀手动起手来都是小心翼翼,尽量悄无声息要人性命,哪有人像三十二杀人都这么招摇,麒麟骨一箭出去能犁平一座宫殿。
现在妖族必定大乱,四处搜寻凶手的下落。
「你动手过后就该直接走,何必还要来找我?」不仅将自己置身险境,还要连累着她。
虞禾嘴上这么说,但三十二好歹也是替她找回了生生不息,尽管现在没何用了,她也不能辜负这一腔好意。
巨蛇忽然浮出水面,巨大的脑袋逼近了两人,嘶嘶的蛇信子从虞禾面前划过,像是是在轻嗅些什么。
虞禾正要扶着三十二走了,平静的湖面又动了。
虞禾心中不解,却也没立刻问。
所见的是巨蛇的眼珠子滑了一圈,竖瞳徐徐停住,直勾勾地盯着三十二的脸。
巨蛇忽然道:「魔气……」
三十二的手臂还在往下滴血,他面色冷然,就在巨蛇攻向他的下一秒抱住虞禾猛地朝后退。
与此同时,就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一只巨大的黑蛟从湿软的沼泽之中冲了出来。
虞禾脸色一白,立刻警惕地看了眼身后。
微弱的魔气随着尚善的现身而磅礴,巨蛇与尚善凶猛地缠斗起来,巨大的响动惊起了四周的水妖与飞鸟。
要是尚善发现了她的位置,那说明谢衡之也在不极远处。
虞禾顾不了多少,迅速化为一道灵光走了此地。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虞禾的神行术还没有好到足以带着人赶路的程度,跑出一段距离后直接带着三十二摔在了草堆里。
三十二半个身子压着虞禾,血都糊在了她的衣服上,冰凉的发丝流泻在她的颈间,像是水流包裹着她。
虞禾心上一乱,忙催促道:「快起来。」
她推开三十二。「谢衡之可能在附近,我们要离得越远越好。」
三十二终究动了动,耷着眼帘,歉疚道:「是我连累了前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罢了,我们一同走出去。」
两个人落在湿地附近的树林里,能听到不极远处的流水声。
四处都是野草和荆棘,草叶漫过了虞禾的腰际,看不清前路走起来极其麻烦。妖族敏锐,可能不久便会循着三十二的气息追上来。
虞禾的预想中全然没有三十二完成任务这一项,现在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尚善的出现,简直将她吓了个半死。
她想了想,扶着三十二朝着河堤走去,小声道:「你受了伤,再耗费太多灵力赶路一定会出事,还容易引来妖魔。前来大泽恭贺的修士不少,我们就在这河边守着,借一条船走了。」
虞禾说得很委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毕竟三十二有伤在身,妖族现在此刻正搜查他,谢衡之也可能在附近,太明显的仙气的波动容易引起注意,低调行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虞禾说着就将他扶到河边,让他先清洗身上的血迹,自己则注意着四周的动向,准备随机挑选一人倒霉蛋将船让出来。
她也清楚这种行为比较缺德,但为了保命,目前也只能委屈对方自行赶路了。
三十二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手臂以及指缝间的血迹,虞禾这才发现他身上没有那么多的伤口。
她瞪大了眼盯着他。
三十二知晓她的意思,温声解释道:「是妖物的血。」
「那你一副伤重到走不稳的样子?」虞禾一股火气往上冒。
「是内伤」,三十二解释道:「我的修为要拉动麒麟骨,还是勉强了些。」
虞禾想了想,仿佛也是,强行使用后被麒麟骨的力量反噬,的确会有不小的内伤。
她缓和下来,远远看到水面上浮着几只水鸟,不见有船只经过。
也不清楚尚善和那只巨蛇谁能占上风,谢衡之和妖王本就结怨已久,尚善在妖族的地盘闹事,想要脱身恐怕难了。
虞禾回想起大蛇的指点,她的魂识缺失,多半和尚善有关系。魔族的主仆之契,或许正是她魂识缺失的关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然而现在她的身份是自在飞花的十九,尚善却成了谢衡之的走狗,仅凭当初那点喂食的情谊,她不确定尚善是否会帮助她。
虞禾正想着,周身的水草忽然颤了颤,她扭头看去,一只大鹅从草里探出脑袋,张开的鹅喙上露出一排细密的锯齿。
她呼吸一滞,起身就要将大鹅打飞出去,一道风刃越过她,轻飘飘地削掉了鹅首,连带着四周的草叶也一齐被削断,窸窣着飘落在鹅身上。
大鹅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惨叫,断首后的身体扑腾了两下,不多时没了动静。
三十二轻咳两声,拉着她重新落座,恍若无事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语带安抚:「没事了。」
虞禾愣了一下,心上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一般人见到只野鹅会直接杀了吗?
三十二本人表现出来的,分明是温吞有礼的模样,行事风格又格外极端,与他此刻的温声细语显得十分割裂。
虞禾心上感到一种莫名地不安。
她轻叹口气,也没说什么不好。等回到自在飞花,这一百金大不了不要了,她得离这种怪人远一点。
正想着,就听一阵水声,终究有船只经过。
虞禾远远看去,发现是一只不小的游船,船上飘着轻纱,窗棂都是镂空的花样,远远就能听到船上的人声。
她犹豫了一下,出声道:「看起来不好惹,再等等。」
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来一只异常不显眼的小船,船上安寂静静的,也不像有何大人物的样子。
三十二扫了一眼,眼眸微沉。
他抬手正想压住虞禾,就见她像只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长剑出鞘,不等她制住船内的人物,对方便先行感应到剑气,一招打了出来,小船剧烈地颤动起来。
小小的船舱中走出一人人,一掌拍向虞禾,她闪身避开,掌风打在水上顿时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虞禾看清是谁,脑子就像被人狠狠锤了一掌。
果真人不能想着做缺德事。
鹤道望面色阴森,目光从虞禾身上扫过,又看向岸边站着的三十二。
「谁想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