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 63 章

虞禾不是没有想过与鹤道望重逢的那一日,只是从没想过会是这种大打出手的场面。

鹤道望的人缘差得可怜，谁又不由得想到他会和妖族有关系。

虞禾飞身避开一记杀招，这时湖水化作数道锁链，齐齐挥向她。

她斩断缠上来的锁链,又有更多争前恐后的朝她打过来。

两人趁此机会想要逃离，却被闪身而至的鹤道望拦住,一道长鞭从他手中徐徐化形。

岸上的三十二也出手相助,折扇抛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虞禾自知不是鹤道望的对手，鹤道望素来下手阴狠，祭出黜邪鞭,显然是要将他们打得只剩一口气，

鹤道望阴着脸。「你们想做何？」

虞禾将三十二挡在身后,解释道：「都是误会,认错人了。」

「我平生最擅长对付嘴硬的货色。」

鹤道望说着就冷笑一声，黜邪鞭毫不迟疑朝着他们打过来,在空中挥出响亮的破呼啸声。

承载他毕身修为的一鞭子打下去，速度快到避无可避。

虞禾用尽全力去挡,同时一柄折扇也飞旋而至，在她面前竖起一道气障。

尽管一鞭没有打中,浩荡的气劲仍然将她击飞,直接砸在三十二身上。

她原先所站的位置,被这气劲的威力直接打出一道深沟。

三十二揽着她的腰,关切道：「还好吗？」

「无事。」虞禾连忙就要起身，鹤道望业已走上前，作势又要攻向她。

情急之下，她急切出声：「峰主！」

鹤道望动作一滞,但并没有要就此停手的意思。

虞禾连忙爬起来行礼。

「当初在竹林中多亏峰主指点！今日冒犯，当真是我有眼无珠！峰主饶命！」

她说完后，心中仍忐忑，生怕鹤道望已经想不起来她是谁，认定她胡言乱语一鞭子抽过来。

好在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鹤道望动手，虞禾这才抬起眼去看他的表情。

鹤道望总是板着一张脸，面上始终挂着一副厌恶全世界的表情，虞禾还是从未有过的见到这张面上出现不同的变化。

他瞪大了眼盯着虞禾，面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先是愕然，随后是怀疑，最后又归于一种不可置信。

虞禾忧心鹤道望不肯信，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差点烧了山，还是峰主灭的火……」

鹤道望嘴角一撇。「这种蠢事亏有礼了好意思说出口。」

这就是相信了。

虞禾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人还记得她的熟人，若是不去想方才差点被一鞭子抽死的事，现在她还是有些澎湃的。

料想身后的三十二正一头雾水，她回过头，安抚道：「你别担心，我和这位道长曾是旧识。」

鹤道望面色仍复杂，上下打量着她如今的模样，难得出现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衡之知道这件事吗？」他忽然问。

虞禾怔了一下，随后摇头道：「不清楚，我上次还差点叫他给掐死了。」

三十二握着她手腕的五指忽然紧了紧，虞禾以为他是好奇，示意他先别说话。

鹤道望皱起眉。「杀你，怎么可能？」

之后他意识到虞禾是只因有外人在场才说的含糊不清，追问道：「他是何人？」

「自在飞花的同僚。」

「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解决。」鹤道望不耐。

虞禾领会他的意思，指尖凝聚灵光，回过头轻声道：「你先睡一觉养养伤。」

不等三十二点头，她的指尖已落在他眉心。

三十二闭着眼靠倒在她肩上，又被她挪到一面放平。

虞禾回过头看着鹤道望，对方看她的表情依然耐人寻味。

「你……真的死过一次了？」鹤道望问得犹豫，他业已记不清多久，没有用过这样犹疑不定的语气说话。

但比起死而复生这种不可能的事，他更愿意相信，虞禾只是消失了太久，换了一人新面目重新出现。

「死了……」她想了想，又说：「但没全然死。」

虞禾不知道该作何说，要说死的话，她在这个地方的身体死了，但她在另一人世界还活着。

鹤道望的脸色更差了，听到这话一副要骂人的眼神。

虞禾连忙又说：「那个时候是真的死了，现在的我用的是别人的身体，勉强算是借尸还魂？」

「你方才说谢衡之杀你，是作何一回事？」

虞禾将自己现在的身份与谢衡之的关系说了一遍，又描述了在瑶山当日的场景，鹤道望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但也没缓和多少。

「是以你方才说……你在此处，见到了跟随他的魔蛟？」

虞禾点头：「我忧心他就在附近。」

鹤道望盯着她：「为何？」

她愣了一下，没恍然大悟他的意思。

他又说：「你怕他将你当做自在飞花的人杀死，作何会不与他相认，你应当恍然大悟，他没有再杀你一次的理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虞禾沉默着没有应声，鹤道望又问她：「你在害怕什么？」

她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鹤道望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想再追问下去。

他也落座来，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谢衡之真的杀了很多无辜人吗？」虞禾忽然追问道。

鹤道望听到虞禾小心翼翼地提问，才发觉这么多年，她还是跟以前没多大的变化。他在悔过峰业已太久，栖云仙府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死也有新人入门，虞禾只是其中最寻常不过的存在。

他也曾想过，倘若没有谢衡之，虞禾死后，可能他也会渐渐忘记这么个人。

只是偶尔经过竹林，他会下意识偏头看一眼。

竹林中没有蓦然蔓延的大火，也没有翠竹被剑气削断而哗啦啦地倒下。

被砍出大片斑秃的竹林，早就业已恢复了原貌，人也好物也好，都逐渐将她遗忘。

「或许有些事与谢衡之无关，但他的确杀人无数，罪恶滔天，早已不是你熟悉的人。」

虞禾轻叹了口气，没有吭声。

鹤道望蓦然问道：「还记得陆萍香吗？」

虞禾点头：「听说他是谢衡之入魔后所杀……」

「不是，他与你同样，在三秋竞魁最后一日，被谢衡之亲手诛杀。」

鹤道望用了诛杀此物词。

虞禾眼神微动，问：「作何会？」

鹤道望那个时候还在昏迷，并不知晓其中经过，后事也是由薛琨以及公仪蕤告知。公仪蕤最喜欢探知旁人的私事，栖云仙府稍有点秘密都躲只不过他，更何况是陆萍香。

「阳关道有一头目，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听闻他的五位弟子，皆是智识过人。陆萍香便是其中之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虞禾听得微微睁大眼。

「三秋竞魁当日，仙府中隐藏的阳关道信徒出手抢夺法器，陆萍香想要又一次发动借花之阵，而谢衡之早有预防，破坏了他预先设下的大阵。据薛琨所说，陆萍香是与人达成了何交易，因为借花之阵无法使人死而复生……」

鹤道望一连串的话，给了虞禾不小的震撼。

她作何也没办法把陆萍香和阴谋家联系到一起去。

按照这话，当初论剑大会，让文尹君祭阵，鹤道望昏迷的借花之阵，也是陆萍香亲手所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又不由得想到那笑意温和，处处对她伸出援手的陆萍香。

「死而复生是什么意思，陆长老他……」虞禾想到了陆萍香屡次提及的妻子，脑袋忽然像是被敲了一下。「他想复生自己的亡妻？」

鹤道望刻薄道：「死过一回换了个脑袋，人倒是聪明许多。」

虞禾再一次被他羞辱，难得还有几分亲切感，更何况也打只不过，只能暂且按捺住。

「但人死了就是没了，世上没有无中生有的术法，就像一张纸被烧成灰无法复原一样，凭空变出一人人来，作何可能呢？」

虞禾说着才发觉鹤道望正在盯着自己看，之后她才意识到，这种话她是最没资格说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死而复生只是虚妄，那她的存在又该如何解释？

或许是只因她死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因此一直对死亡没有太清晰的感知。

而在其他人眼中，她现在就是个死而复生的奇迹。

她不认为自己是复生，只当自己是又一次的回来。

虞禾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是例外，我没有全然死……」

鹤道望只当她脑子不太清醒，也不想计较她这话是何意思了。

「是以你认为，死而复生，是对是错？」他冷声问。

虞禾依稀记得陆萍香曾经提到过他的夫人，能让他记那么久的女子，一定是个善良又温柔的好人。

她摇摇头，说：「莫说死而复生只是虚妄，即便真的能成功，陆长老的夫人醒来后，真的能面对陆长老为了她复生而造下的杀孽吗？」

她越说声线越轻。「就算是师清灵，她又能坦然面对这一切吗？天底下因她而遭难的人，又要如何看待她？这样的复生，太沉重了……」

鹤道望面色沉静地望着她，不知在想些何。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但面对这样的虞禾，又觉得或许他何都不说，她也应该能恍然大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或许谢衡之也认为这是错的。」

「可是……」虞禾心中不解，可谢衡之此物人，不是一贯都坚持走最正确的路吗？

对她动情是错，入魔是错，为一己之私害人无数更是错。

究竟又是为何？

鹤道望没有讥讽，也没有愤恨。

他只是觉得谢衡之太可笑。

「人不就是这样，明清楚何是正确的选择，却还是要走错的那条路。」

好好练功是对，偷懒分心是错，可人生在世，有几人能做到全无，只做正确的事。

鹤道望说完后霍然起身身，将一块玉牌丢给她。

虞禾接过，是悔过峰的信物。

「多谢峰主。」

她说着又想起应声虫，掏出来给鹤道望看。「这个是霁寒声给我的，不清楚怎么回事没反应了。」

鹤道望接过后瞥了一眼，果断道：「死了。」

随后他又把小银球丢回虞禾怀里。「你的事自己解决，我还有事要办。」

鹤道望说着，手中化出一道灵符。

「我已经让汐音前来接应，你就在这儿等着，随她一道回栖云仙府拿财物赎身。姑射山那种破地方，霁寒声掏空师门也拿不出三万金。」

虞禾本来心底还有点郁闷，一听鹤道望的话，顿时感激涕零。

「峰主你人太好了。」她看鹤道望坐个小破船，还以为他穷到只有脑袋值钱来着。

鹤道望冷哼一声，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三十二，冷冷道：「这种麻烦的人物，直接丢下便是，不必管他。」

虞禾也点点头：「等离了云梦仙洲我就甩掉他。」

等鹤道望一走，她也置于心来，等着柳汐音过来接她。

有了栖云仙府的庇佑，妖族的人应该不会为难。

虞禾叹了口气，回过身想要检查三十二的伤势。

一回头，对上一双情绪交织的眼。

「你醒了？」

虞禾愣了一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也不清楚三十二是何时候醒的，或许是她低估了三十二的修为，所以术法失效得很快。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说的那些话，就算听到了一点也不要紧。

虞禾心中倒是坦然，只是不恍然大悟，为什么三十二要这样望着她。

他眼睫垂落，眼底似乎覆了层阴霾，被虞禾这么看着，忽然不轻不淡地笑了一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虽然不清楚你听到了多少」，虞禾顿了一下，说：「但我不会解答你的任何疑问。」

「前辈认为，错误的选择，结果一定不好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虞禾想他理应是听到了鹤道望的那句话，料想也有自己的何故事。

「无论好与不好，既然做出了选择，什么样的结果都要承担。」

虞禾早就觉着三十二这个人神神叨叨，看着不太正常。

「善因结善果，恶因结苦果。」三十二抬眼看她，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前辈说的是，苦果再苦，我也早做好了咽下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