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罚跪

太子李庸公然顶撞皇帝的消息传到长乐皇后彼处的时候，李庸已经被皇帝打了二十大板，并让羽林军压去了长极殿罚跪。

李庸像是铁了心反对到底，直到被羽林军拖走都还在高声嚷着不同意婚事。

气得永平帝浑身颤抖坐在椅子上，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下胸口在剧烈起伏。

一同留下见证了这一切的李晋不由得暗暗窃喜，他真没不由得想到嫁个李容与还能这时收获这种好处。却也不知太子不同意嫁郡主究竟是因为不想失去谋臣呢，还是不想失去亲人呢？

无论什么原因，现在都不重要了。

李晋望着永平帝身边一众手忙脚乱的太监，又是扇风又是递茶，战战兢兢生怕皇帝气出个好歹，主动走上前几步，劝道，「父皇息怒，万莫要因这点小事气坏了龙体。」

永平帝哼一声。

息怒息怒，他怎么息怒？自他做了皇帝，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的。太子今日如此有恃无恐，难道不是在表明根本不怕自己将他废了吗？

李晋猜到皇帝心思，道，「儿臣觉着，或许皇兄是想将容与嫁进谢家，才会如此反对您的决议的吧。」

这句话正好和永平帝的想法不谋而合，「何想嫁进谢家，朕看他就是觉着自己抱住了谢清大腿，连朕此物皇帝都能够不放在眼里了！」

李晋叹气，「皇兄今日之事做得确实鲁莽了些。就算心里不愿，也断然不该为了小辈而出言顶撞您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不说也就算了，一说起此物永平帝就更生气。

「为了女儿顶撞父亲，他眼里究竟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我看他的孝悌忠信和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永平帝气呼呼嚷起来，「朕看他这太子之位是做腻了！」

……

……

李庸直挺挺跪在空旷地只有先祖牌位的长极殿前，衣袍后隐隐有血迹渗出。

适才永平帝下令杖刑，气到不惜亲自上手，打得实在有些狠了，此刻李庸甚至不知道自己疼的究竟是膝盖还是屁股。

但他仍然在忿忿不平。

父皇竟然问也不问就要将容与嫁人，还是嫁给裴璟那种纨绔子弟，这让他如何能忍？

长极殿的大门忽然被拉开，从外投射进一道光，刚好打在李庸的背上。

李庸以为是平时传话来问他是否知错的太监，头也没回道，「让本王跪多久都可以，只求父皇收回成命。」

然而身后却未传来回应。

李庸回头，大门处站着的人虽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却还是被他一眼认了出来，「容与？」

李容与唤了声父王，走到近前来，跪在他身旁，满面泪痕。

李容与却哭得更凶了，抽噎着道，「爹，皇祖父是不是又打你了？」

李庸吓了一跳，以为她在哭要嫁给裴璟之事，心疼不已，忙放软了声线哄，「没事没事，你别担心，爹绝不会让你嫁去裴家的。」

她注意到父亲衣袍上有血迹，应该伤得不轻，也不知要跪到何时候才能回东宫治伤。

李庸这才反应过来女儿是在心疼自己，嘿嘿傻笑两声，大大咧咧摆摆手，「没事，反正也不是从未有过的挨打了。」

他可是从小被皇帝打到大的，对于这些早就习以为常了。

李庸道，「总之你还是先回东宫去吧，不要怕，出了何事有我顶着呢。」

李容与使劲摇摇头，「爹，你去跟皇祖父认个错吧。」

认错？

李庸一愣，还以为李容与不清楚自己已被皇帝许配给了裴璟，试探着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被罚跪？」

李容与边抽噎边道，「只因皇祖父要将女儿嫁给裴璟。」

李庸瞪眼，「清楚还说这种话？你可晓得那裴璟是什么人？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陷进泥沼之中呢？！」

「女儿不在乎。」李容与道。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她的亲人更重要。

她可以去范阳，甚至可以真的嫁给裴璟，但她就是无法容忍自己的父亲因这种小事被杖刑，被罚跪。

「爹，去和皇祖父认错吧。」李容与边哭边劝。

在她遥远的记忆里，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不少年前母妃去世。

李庸却执意摇头，「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他知道女儿是在心疼自己，可他又何尝不心疼女儿？若能用这点皮肉之苦换女儿一生平安喜乐，他高兴还来不及。

李容与咬牙道，「其实这件事，女儿已经同意了。」

李庸一愣，「你说什么？」

李容与道，「女儿自愿去范阳。」

「你……」李庸不可置信的望着她，不相信这句话是从李容与口中说出来的。

李容与渐渐地垂下头去，「我啊，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好好活下去。」

她的声线很轻，「什么裴璟啊，只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作何值得父王为此得罪皇祖父。」

李庸有些怔怔。

可是容与不是才十三岁吗？怎么会对人生有这么悲伤的看法？

不知作何会，他竟隐隐在女儿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某种深沉的痛苦和苍凉。

李庸心疼望着她，「你放心，爹会保护你的，保证你一辈子都生活的平平安安，谁也不会伤害你。」

李容与苦笑一声，轻轻摇头，「总之，您现在就去和皇祖父认错吧，不要再继续执着于这件事了。」

来之前皇祖母已答应了她会劝皇帝原谅太子，此刻理应已到了皇祖父那边。只要她说动父皇认错，今日之事就能顺利解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去。」李庸犟起来谁也劝不动，死活不肯松口。

在他眼里女儿的妥协就是在打算牺牲自己的幸福保护他不受惩罚。

可他是父亲啊，怎能沦落到要女儿来保护？

李容与也急起来，「爹，您去道歉，女儿保证绝不会嫁给裴璟。」

李庸不信，「你作何保证？」

李容与想了想，凑近他耳畔，与他低声耳语几句。

听得李庸一愣，「这……可行吗？」

李容与使劲点点头，「您放心，有哥哥配合，这法子绝对万无一失。」

「不行不行。」李庸摇头。

明明罚跪就能解决的问题，何至于弄得如此麻烦？

李容与猜到他的心思，「父皇真以为这件事是您罚跪就能换来皇祖父妥协的吗？」

李庸一愣。

李容与道，「您知道皇祖父为何蓦然将我许配给裴璟？」

「……」李庸才发现自己仿佛真的没有考虑过此物问题。

「父皇可知裴家手握一份先帝的无字圣旨？」

经这一提醒，李庸终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竖子！」他气得破口大骂。

「所以今日之事无论父皇如何跪，皇祖父也断然不会收回成命的。爹，女儿求您了，去认错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又紧跟着保证，「女儿自有办法保全自己，请父王信我这一回。」

李庸却还是迟疑不决。不知该不该再跪一跪，努力一下。

李容与干脆气鼓鼓道，「您若不去，那我也跪在这个地方好了。这事本就因我而起，理应一同罚跪。」

「这作何行！」李庸急了，紧跟着霍然起身来，也将李容与拉起，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土。

反正目前不着急出嫁，若女儿的法子不可行，大不了他再跪一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走，去认错。」李庸迈步向殿外走。

……

「进城。」

一人鲜衣怒马的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方还跟着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

路过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对着少年议论纷纷。不过更多的还是街上的妇女和少女们，有手中拿了鲜花或者蔬果的，纷纷上前朝那少年身后方马车里丢去，又一脸羞怯地不多时跑掉。

少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平视前方，对街边这些女子们的小动作置若罔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长安城。

他终究赶了回来了。onclick="h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