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刺骨,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王珂感觉自己在下沉,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幽蓝。冰鳞蟒的嘶吼被水波模糊,光线迅速消失,只剩头顶那一圈微弱的水面光影,也在快速缩小。
窒息感袭来。
他本能地运转蛰龙敛息术,转为内息。
龙气在体内流转,勉强抵御着刺骨寒意的侵蚀。但更恐怖的是水压——每下沉一丈,压力便增一分,胸骨咔咔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
不能死在这里。
王珂咬牙,试图向上游。
但潭底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往深处拖拽。那是漩涡的力气,也是……龙脉的召唤。
他索性放弃抵抗,顺着吸力下沉。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温却反常地开始回升。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诡异的、带有生命力的冰凉,像有意识的触手,缠绕着他,探查着他怀中的玉佩、袖中的龙鳞。
「云氏……血脉……」
一个古老而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王珂心头巨震。
这声音与冷宫龙魂相似,却更加苍凉、更加虚弱,仿佛风中残烛。
「你是谁?」他在心中发问。
「吾乃……寒螭。」声线断断续续,「北境龙脉守护者……被蛮族……血祭所伤……」
寒螭?螭是无角的龙,属龙族分支。
「我该如何帮你?」王珂感应到声音中的悲怆与不甘。
「来不及了……吾龙珠已碎……残魂将散……」寒螭的声线越来越弱,「但吾不甘……蛮族欲抽尽龙脉,炼化寒螭珠……祸及北境苍生……」
王珂感到一股微弱的意念传入脑海:一幅幅画面闪过。
——三百年前,寒螭受云氏先祖所托,镇守北境龙脉分支,调理风雪,滋养大地。
——三年前,蛮族血狼部大萨满以十万生灵魂血为祭,布下「噬龙大阵」,偷袭寒螭。
——寒螭重伤,龙珠碎裂,残魂被困寒龙潭。蛮族以龙指骨为引,日夜抽取龙脉之力,滋养术赤。
——如今,龙脉枯竭在即。一旦龙脉彻底枯竭,北境将永陷冰封,千里荒芜。
「你要我做何?」王珂心中急问。
「取回……吾的龙珠碎片……」寒螭的声音几不可闻,「在潭底……祭坛中央……阻止他们……完成血祭……」
「我修为低微,如何对抗蛮族萨满?」
「云氏血脉……可短暂唤醒龙脉之力……」寒螭的意念越来越模糊,「但代价……巨大……你可能会……被龙脉同化……成为……新的阵眼……」
同化?阵眼?
王珂恍然大悟了。
寒螭是想让他以身为引,暂时激活龙脉,破坏血祭。但若失败,他将被龙脉吞噬,神魂俱灭。
「没有……时间了……」寒螭的声线彻底消失。
下一刻,王珂感到脚触到了实地。
潭底。
这里竟没有水,一人巨大的气泡笼罩着方圆十丈的空间。气泡中央,是一座白骨垒成的祭坛——人类、妖兽、甚至龙族的骸骨交错堆叠,散发着森然邪气。
祭坛顶端,悬浮着三块拳头大小的冰蓝色碎片,呈三角排列,缓缓旋转。碎片光芒黯淡,表面布满裂纹,但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龙威。
寒螭龙珠碎片!
祭坛四周,盘坐着九名蛮族萨满。
他们身披黑袍,面上涂满血色符文,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一道道血色丝线从他们眉心射出,缠绕龙珠碎片,抽取着其中残存的龙气。
更极远处,一人高大的身影背对祭坛,负手而立。他身穿血色狼皮大氅,一头乱发如狮鬃,左手握着一截苍白如玉的骨指——龙指骨!
血狼术赤!
像是感应到有人闯入,术赤徐徐回身。
那是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如饿狼般凶狠。他注意到王珂,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残忍的笑意。
「竟然有虫子能钻到这个地方。」他的煌国语带着浓重的蛮族口音,「是煌国派来的探子?还是……云氏余孽?」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王珂心中一沉。对方清楚云氏!
「不说话?」术赤迈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那就去死吧。」
他随手一挥,一道血色爪影撕裂空气,直扑王珂面门!
混沌巅峰!
不,半步玄丹!
王珂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短剑剧震,王珂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气泡壁上,鲜血狂喷。
差距太大了。
术赤甚至没用全力,只是随手一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咦?」术赤转头看向王珂手中的短剑,「这剑……有点意思。上面的云纹,是云氏炼器手法。小子,你和云苍是何关系?」
王珂挣扎站起,抹去嘴角血迹,没有回答。
他在急速思考对策。
硬拼必死。
逃?气泡封锁了出路。唯一的生机,是寒螭所说的「唤醒龙脉」。
但如何唤醒?
他想起寒螭最后的话:「云氏血脉……可短暂唤醒龙脉之力……」
血脉……
王珂目光落在祭坛上。那里有寒螭的龙珠碎片,也有……无数骸骨中,几具属于人类的、衣袍残片上依稀可见云纹的遗骨。
那是云氏先人!他们曾在此守护龙脉,最终战死,骸骨竟被蛮族用来筑祭坛!
怒火,在胸中燃烧。
「不说话?」术赤失去了耐心,「那就带着秘密去死吧。」
他伸出左手,龙指骨对准王珂。
刹那间,王珂感到周身血液都要冻结。那截龙指骨散发出恐怖的冰系龙威,仿佛要将他从灵魂层面抹杀。
生死关头,王珂做出了决断。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短剑上。同时,他运转统统灵力,甚至催动了寂灭龙皇根那丝尚未全然觉醒的力气。
「云氏子孙王珂,今以血脉为引,恭请先祖英灵助我——」
他嘶声高喊,声音在潭底空间回荡。
短剑上的云纹,骤然暴涌出刺目光芒!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龙气与血脉共鸣的金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祭坛上,那几具云氏先人的骸骨,同时震动!
「何?!」术赤脸色大变。
但已经晚了。
王珂将短剑用力插入地面——
「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整个寒龙潭剧烈震动!
祭坛四周,九名萨满齐齐喷血,血色丝线崩断。龙珠碎片光芒大盛,竟挣脱束缚,朝王珂飞来!
「阻止他!」术赤怒吼,一掌拍出。
但一道冰蓝色的光罩从龙珠碎片中迸发,护住了王珂。那是寒螭残魂最后的守护。
三块龙珠碎片,悬浮在王珂头顶,缓缓旋转。每一块碎片都投射出一道虚影——那是寒螭生前的记忆片段:
云氏先祖与寒螭立约,共守北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寒螭调理风雪,牧民跪拜感谢;
蛮族入侵,血祭大阵偷袭;
寒螭垂死挣扎,龙珠碎裂……
最后一段画面,是寒螭濒死前的低语:「若后世云氏血脉至此……可取龙珠碎片……炼化入体……暂代阵眼……待龙脉复苏……」
王珂明白了。
寒螭不是要他送死,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以自身为容器,承载龙珠碎片,暂时稳住龙脉,争取时间。
但此物过程,痛苦无比,风险极大。
「小子,你敢!」术赤双目赤红,疯狂袭击光罩。但寒螭残魂燃烧所化的光罩,竟暂时挡住了他。
没有时间犹豫了。
王珂伸手,抓向第一块龙珠碎片。
触手冰凉,碎片瞬间融化,化作一股磅礴的冰蓝色能量,冲入他体内!
「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剧痛!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冻裂、重塑。
王珂七窍流血,皮肤表面凝结出冰晶。但他咬牙坚持,运转《天龙九变》,引导这股能量冲击经脉,汇入丹田。
第二块碎片!
第三块碎片!
当三块碎片统统入体,王珂整个人已被冰晶覆盖,如同冰雕。但他的力场,却在疯狂攀升——
混沌中期、混沌后期、混沌巅峰……
最终,停在半步玄丹!
不是真正的修为提升,而是龙珠碎片暂时赋予的力气。一旦碎片能量耗尽,他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修为倒退。
但此刻,他拥有了与术赤一战的力气!
冰晶炸裂!
王珂睁开双眼,瞳孔已化为冰蓝色,其中似有龙影游动。他徐徐站起,周身散发着凛冽的龙威。
「你……」术赤惊疑不定。
王珂没有废话,一刀斩出!
这一剑,携带着寒螭三百年的龙气积累,携带着云氏先祖的不甘与愤怒,携带着北境龙脉的咆哮!
剑光如冰龙,所过之处,空间冻结。
术赤狂吼,龙指骨全力催动,一道血色冰锥迎上。
「轰——!!!」
两股力气碰撞,气泡剧烈摇晃,潭水倒灌!
九名萨满被余波震飞,七窍流血,生死不知。祭坛崩塌,骸骨四溅。
术赤连退十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冰坑。他独眼充血,死死盯着王珂:「你竟然……真的继承了寒螭之力!」
王珂不说话,又是一剑。
他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两人在潭底激战。
剑光与血冰交错,龙吟与狼嚎共鸣。每一击都地动山摇,整个寒龙潭仿佛要崩塌。
三十招后,术赤渐露败象。
寒螭龙珠碎片的力气,终究克制他的蛮族血祭之法。更关键的是,王珂体内的寂灭龙皇根,开始本能地吞噬、统御这股外来龙气,越战越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可能!」术赤不甘咆哮,「我苦修三年,炼化龙指骨,竟不如你一个临时继承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因你不配。」王珂终究开口,声线冰冷如霜,「龙脉之力,是守护苍生,不是满足私欲。」 他汇聚统统力量,斩出最后一刀。
这一刀,融合了三块龙珠碎片的所有能量,融合了他对母亲、对云氏、对寒螭的统统情感,也融合了……对这片土地的责任。
「潜龙——冰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剑光过处,万物冻结。
术赤的怒吼凝固在面上,整个人化作一尊冰雕。那截龙指骨「咔嚓」碎裂,化作齑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王珂拄剑喘息,浑身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龙珠碎片的能量,即将耗尽。
他踉跄走到祭坛废墟前,跪倒在地,朝着云氏先人的骸骨,重重磕了三个头。
「先祖在上,不肖子孙王珂,必不负所托,守护龙脉,重振云氏!」
骸骨似有感应,微微发光,随即化作尘埃,消散于天地。
寒螭最后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感谢……年轻人……龙脉暂时稳住了……但需要……真正的龙血涅槃丹……才能彻底复苏……」
「我会炼出来的。」王珂在心中承诺。
「另外……小心……皇室的……黑龙……」
声线彻底消失。
王珂感到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烫,仿佛在哀悼,又仿佛在铭记。
他收起短剑,艰难地向上游去。
龙珠碎片耗尽,修为跌回混沌初期,且经脉受损严重。但值得——他保住了北境龙脉,斩杀了术赤,更重要的是……他真正触摸到了寂灭龙皇根的觉醒边缘。
当他浮出水面时,天已微亮。
张猛、叶青瓷等人正焦急地在潭边搜寻,见他出来,又惊又喜。
「殿下!」
「快,拉上来!」
王珂被拖上岸,浑身冰冷,面无血色。
「寒龙潭……暂时安全了……」他虚弱道,「术赤已死……蛮族血祭被破……但龙脉虚弱……需要时间恢复……」
话未说完,他昏了过去。
叶青瓷急忙施救,喂他服下温养经脉的灵丹。
张猛则带人清理战场,果真在潭边发现了术赤的冰雕尸体,以及九名萨满的尸首。
「快!带殿下回关!」张猛背起王珂,急速撤退。
他们没有注意到,寒龙潭深处,那消散的祭坛废墟下,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鳞片,正微微发光。
那是……另一条龙的鳞片。
铁壁关。
王珂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蛮族大军因术赤之死,陷入混乱。赵元武趁机出关突袭,大败蛮军,斩首八千,余部溃逃。
捷报传回,关内欢腾。
但王珂的营帐内,气氛凝重。
叶青瓷诊脉好一会,眉头紧锁:「殿下经脉受损严重,丹田也有裂痕。虽无性命之忧,但若不好生调理,恐会留下隐患,影响日后修行。」
「需要何药?」张猛急问。
「几味主药,关内都没有。」叶青瓷摇头,「‘龙血晶’‘九转还魂草’‘千年雪参’……都是稀世珍宝。」
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喧哗。
「刘副将,殿下此刻正养伤,你不能进去!」
「滚开!我有要事禀报!」
刘崇硬闯进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他注意到昏迷的王珂,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面上却故作焦急:「殿下伤势如何?末将特来探望。」
叶青瓷挡在床前:「殿下需要静养,刘副将请回。」
「静养?」刘崇冷笑,「恐怕静养不了了。刚接到朝廷急令——」他取出一卷黄帛,「陛下有旨,命七皇子王珂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回京?
众人皆愣。
前线大捷,正是立功之时,为何蓦然召返?
「刘副将,殿下重伤在身,如何长途跋涉?」张猛愤怒道。
「这是圣旨!」刘崇扬起黄帛,「抗旨不遵,可是死罪!来人,准备车驾,送殿下回京!」
他身后的亲兵上前,就要抬人。
「我看谁敢!」张猛拔刀。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王珂忽然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殿下!」叶青瓷惊喜。
王珂虚弱地转头看向刘崇,声音沙哑:「刘副将……好……忠心……」
刘崇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强作镇定:「殿下醒了就好。请殿下速速准备,明日启程回京。」 「明日?」王珂扯了扯嘴角,「我伤势未愈,如何赶路?」
「陛下严令,末将不敢耽搁。」刘崇躬身,「殿下若不能骑马,可乘车驾。沿途末将会派精兵护卫,确保安全。」
话说得好听,但谁都清楚,一旦离了铁壁关,路上会发生何,就难说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王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回。」
「殿下!」张猛急道。
王珂摆摆手,看向刘崇:「不过……我要带两个人同行。」
「谁?」
「叶医官,她需沿途为我诊治。」王珂道,「还有张猛将军,他的亲兵队,我信得过。」
刘崇皱眉。带叶青瓷无妨,但张猛是赵元武心腹,有他在,路上不好动手。
「张将军需留守关隘,恐怕……」
「这是本皇子的命令。」王珂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刘副将,你要抗命?」
那眼神,竟让刘崇感到一丝心悸。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想起传闻中王珂斩杀术赤的壮举,心中打鼓,最终咬牙:「末将……遵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就去准备吧。」王珂重新闭上眼,「明日……启程。」
刘崇带人退下。
帐内,张猛急道:「殿下,这分明是陷阱!大皇子定是在路上安排了伏兵!」
「我清楚。」王珂睁开眼,眼中清明,「但圣旨是真,不得不回。况且……我也该回去了。」
「殿下……」
「张将军,你挑二十名最可靠的心腹,准备随行。」王珂转头看向叶青瓷,「叶姑娘,路上就拜托你了。」
「放心。」叶青瓷点头。
王珂重新躺下,望向帐顶。
他清楚,这次回京,将比战场更加凶险。
但有些事,定要回去面对。
母亲的死因,云氏的真相,皇室的秘密……
还有,那枚在寒龙潭底发现的,不属于寒螭的黑色龙鳞。
一切,都指向那座繁华而冷酷的皇城。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
真正的战斗,才方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