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荒原的风,像刀子。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刀子——夹杂着冰晶和砂石的狂风,抽打在人脸上,能划出血痕。马匹业已走不动了,三人只能下马,裹紧毛皮斗篷,牵马徒步前行。
「表哥,风向变了!」云芷在狂风中大喊,声音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东北风转西北风,最多半个时辰,暴风雪就要来了!」
王珂抬头望向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西北方向翻滚而来,如同巨大的灰黑色浪潮。
「地图!」他伸手。
云芷从怀中掏出刘震给的地图,两人背对风墙展开。羊皮地图上,标记着距离最近的避难所——一人被标注为「老猎人小屋」的红点,大约在正北方向五里处。
「能赶到吗?」云芷问。
「必须赶到。」王珂收起地图,「冻土荒原的暴风雪,连金丹修士都能冻毙。走!」
三人顶着狂风继续前进。
马匹走得很艰难,蹄子陷在松软的冻土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云芷不停地给马匹喂食补充体力的丹药,但效果有限。
约莫走了三里地,第一片雪花落下。
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指甲盖大小的冰片,砸在斗篷上噼啪作响。很快,冰片变成了密集的雪粒,能见度急剧下降,十丈外便白茫茫一片。
「跟紧我!」王珂厉喝,混沌种子全力运转。
三行之力在体内循环,尤其是火行之力,散发出温和的热量,勉强抵御严寒。更关键的是,木行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在风雪中依然能隐约辨别方向。
终究,在能见度降到不足三丈时,前方出现了模糊的轮廓——一座低矮的石屋,半嵌在山坡背风处,屋顶堆满积雪。
「到了!」
三人奋力冲进石屋。
屋内一片漆黑,但至少挡住了风雪。云芷迅速点燃火折子,照亮了四周。石屋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有简陋的石床、石桌,墙角堆着些干柴。令人意外的是,屋内竟然颇为干燥,没有积雪渗入。
「这里有人维护过。」王珂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石台面上的灰尘——灰尘分布不均匀,靠近床铺的位置明显较薄,说明近期有人躺过。
龙皇的声线从玉佩中传出:「屋内有微弱的大阵波动,是简单的‘避尘阵’和‘保温阵’。布阵手法粗糙,但有效。」
「看来刘震说的猎户小屋,并非天然形成。」王珂若有所思。
云芷已开始生火。她从行囊中取出特制的「炎晶」,用火折子点燃,扔进石砌的火塘。炎晶燃烧稳定,散发出温暖的红光,很快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王珂走到窗边——要是那勉强算窗的话,只是个一尺见方的洞口,用兽皮遮挡。他掀开兽皮一角,向外望去。
风雪已彻底封住了天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就在这极致的白中,王珂忽然瞥见了一抹异色。
距离石屋约百丈的坡下,像是有一处凹陷,隐约透出淡蓝色的微光。
「那是何?」他眯起眼。
云芷也凑过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有雪啊。」
「不,有东西。」王珂收回目光,「等风雪稍小些,我们去看看。」
就在这时,龙皇忽然道:「小心,有东西靠近。」
几乎同时,王珂也感应到了——风雪声中,夹杂着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在雪地爬行。况且不止一只。
「地下。」他低喝,拉着云芷退到石屋中央。
话音刚落,石屋地面猛地炸开!三条雪白色的影子破土而出,直扑两人!
那是三条通体雪白、长约三尺的蜈蚣状生物,但头部却长着一张类似人脸的面孔,口中獠牙森森,喷出乳白色的寒气。
「雪面妖蚣!」云芷惊呼,冰剑已在手,「荒原深处的凶兽,作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王珂没有时间思考。他一步踏前,右手握拳,拳锋浮现淡淡的金红色光晕——金火双行之力凝聚。
一掌轰出!
正中第一条妖蚣的面门。
「噗嗤」一声,妖蚣坚逾精铁的外壳应声破碎,整个头颅炸开,腥臭的绿色体液四溅。尸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但另外两条已趁机扑到近前,寒气喷吐,石屋内的温度骤降,火塘中的火焰都暗淡了几分。
云芷娇叱一声,冰剑挥出,剑光化作两道冰锥,精准刺入妖蚣七寸——那是它们的要害。两条妖蚣惨叫翻滚,很快也毙命。
战斗结束得不多时。
但王珂的脸色却更凝重了。
「不对劲。」他蹲下检查妖蚣尸体,「雪面妖蚣通常生活在荒原最深处的‘永冻层’,那里温度极低,食物匮乏。它们作何会跑到外围来?而且……」
他掰开一条妖蚣的口器,指着里面残留的淡蓝色冰晶:「它们体内有寒魄的力场。」
云芷也蹲下来看,脸色微变:「真的是寒魄碎片!尽管很微弱,但的确是北海寒魄同源的力场!」
寒魄,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可现在,本该只存在于北海万年寒潭的寒魄气息,竟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冻土荒原,还出现在凶兽体内?
「除非……」王珂霍然起身身,望向窗外那处淡蓝微光的方向,「寒魄的源头,已经扩散到荒原了。」
「作何可能?北海距离此地至少还有半个月路程!」
「正常情况是不可能。」王珂缓缓道,「但若是寒潭彻底失控,寒魄如泉水般涌出,顺着地下水脉扩散……那就说得通了。」
龙皇的声线响起:「小子,你还依稀记得刘震说的‘冰棺开了’吗?要是北冥真君的玄冰棺真的被人打开,其中积攒三千年的寒魄本源一次性释放,的确可能造成这种异象。」
王珂心中一震。
若真如此,那北海的情况恐怕比想象的更糟糕。寒魄失控扩散,意味着冰魄宗可能业已失去了对寒潭的控制。而能造成这种局面的人或势力,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先处理尸体。」他压下思绪,「妖蚣体液有毒,不能留在屋内。」
两人将三条妖蚣尸体拖出石屋,扔进风雪中。回到屋内,王珂重新点燃炎晶,又取出几枚清心草炼制的香丸焚烧,驱散残留的毒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窗边,继续观察那处淡蓝微光。
风雪似乎小了些,能见度恢复到二十丈左右。那处凹陷更清晰了,淡蓝色光芒微弱但稳定,在漫天雪白中格外显眼。
「我要去看看。」王珂做出决定。
「太危险了。」云芷急道,「万一彼处有更多的妖蚣……」
「正因危险,才要去看。」王珂摇头,「寒魄扩散绝非小事,我们必须弄清情况。而且……我总觉着,那里有东西在‘呼唤’我。」
不是声线,而是一种奇特的共鸣。自从炼化木髓、三行齐聚后,他对五行之力的感应越发敏锐。那处蓝光散发出的,是最纯粹的水行力场——尽管冰冷刺骨,却让他体内的混沌种子产生微妙的渴望。
云芷知道劝不住,只能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王珂按住她的肩头,「屋内有阵法,相对安全。况且万一有意外,你在外面接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人时辰后,若我还没赶了回来,你立刻骑马走了,按原路线去找刘震说的‘黑石镇’。」
「表哥!」
「听话。」王珂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芷咬着嘴唇,最终点头。
王珂整理装备,将最重要的东西——包括钱老板给的玉简、剩余丹药、以及龙皇栖身的玉佩——贴身收好。又在腰间系上绳索,另一端固定在屋内石柱上,以防在风雪中迷失方向。
准备妥当,他推开石门,踏入风雪。
狂风立刻将他吞没。
能见度又一次降低,王珂只能凭借记忆和体内对水行之力的感应,朝着蓝光方向前进。每一步都陷进及膝的积雪,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冰渣。
但他没有停。
混沌种子全力运转,三行循环生生不息,肉身力气被催动到极致。皮肤表面泛起淡淡的五色光华,将严寒和风雪隔绝在外。
百丈距离,走了整整一刻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终于,他来到了那处凹陷边缘。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冰坑,直径约三丈,深不见底。淡蓝色光芒就是从坑底深处透出来的,光芒中蕴含着浓郁到极致的水行灵气——正是北海寒魄的力场。
坑壁结满了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王珂小心地探头向下望去,视线穿过层层冰雾,隐约看到坑底像是……躺着一人人?
不,不是活人。
是一具被冰封的尸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尸体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穿早已褪色的冰蓝色道袍,道袍前胸绣着一片雪花纹路——冰魄宗的标志。
而在尸体怀中,抱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玉简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与坑底的寒魄光芒同源。
王珂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冰坑。
坑壁光滑,无处借力,他只能任由身体坠落。约莫下落了十丈,双脚触底——不是坚冰,而是一种柔软的、类似沙地的物质。
是寒魄晶砂。
无数细小的寒魄结晶堆积在坑底,散发着幽幽蓝光。而那具冰封尸体,就盘坐在晶砂中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珂走近,细细打量。
尸体是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癯,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他的皮肤呈半透明状,能清晰注意到体内冻结的血管和骨骼——这是被极致寒气瞬间冰封的特征,连神魂都未能逃脱。
王珂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玉简入手冰凉,但没有想象中的刺骨,反而有种温润感。更奇怪的是,当他的手指碰到玉简时,尸体忽然……睁开了双眸。
冰蓝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
一道苍凉的神念,直接传入王珂脑海:
「后来者……若你见到此简,说明寒潭已变,冰棺已开……吾乃冰魄宗第十七代掌门,寒幽子……三百年前,吾窥见宗门大长老寒霜真人与外贼勾结,欲开冰棺,取北冥传承……吾力阻,反遭暗算,重伤逃至此地,终力竭而亡……」
「吾以最后修为,封一缕神念于此简……后来者,若你有心,请携此简往北海,揭穿寒霜之谋,护我冰魄宗道统不灭……简中,有通往‘北冥宫’的残缺地图,以及……克制寒霜功诀的秘术……」
「吾……拜谢……」
神念到此断绝。
尸体眼中的蓝光黯淡下去,重新闭上。
王珂握着玉简,久久沉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寒霜真人……冰魄宗大长老……与「外贼」勾结……
他想起厉寒那日说过的话:「冰魄宗大长老‘寒霜真人’,早年欠天霄宗一个人情。」
是以,「外贼」就是天霄宗?
而寒霜真人,为了得到北冥真君的传承,不惜背叛宗门,与天霄宗合作,甚至害死了自己的掌门?
好一出同门相残,引狼入室。
王珂将玉简收好,对着冰封尸体郑重一礼:「前辈放心,此简我收下了。若有机会,定会还冰魄宗一个公道。」
虽然他自己也未必是何正人君子,但相比天霄宗和寒霜真人这种行径,王珂至少有自己的底线。
而且,这枚玉简的价值,远超预期。
不仅揭开了北海异变的真相,更提供了通往北冥宫的地图——尽管残缺,但总比没有强。还有那门克制寒霜功诀的秘术,对付冰魄宗大长老时,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该回去了。」王珂抬头望向上方的坑口。
但就在他准备走了时,忽然脚下一滑。
低头看去,晶砂之下,似乎埋着什么东西。他拨开表层的寒魄晶砂,露出了下方的一截……石碑?
石碑只有半截,表面刻满了古老的文字。王珂细细辨认,发现那是三千年前的古篆,记载的赫然是——
《北冥寒魄诀》筑基篇。
尽管只是入门功法,但其中蕴含的水行奥义,精妙绝伦。王珂只看了几眼,就觉着体内水行之力的运转顺畅了不少。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寒幽子逃到这个地方,不是偶然。这处冰坑,很可能是一处北冥真君留下的传承节点。他选择在此坐化,是想借此地寒气,镇压伤势,等待有缘人。」
可惜,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
王珂将碑文牢记于心,又将石碑重新埋好——现在不是参悟的时候,等安全了再渐渐地研究。
风雪依旧,但王珂的心,却比来时更沉重,也更坚定。
他纵身跃起,抓住垂落的绳索,借力攀出冰坑。
北海之行,已不再仅仅是获取寒魄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涉及宗门内斗、上界阴谋、上古传承的复杂棋局。
而他,业已拿到了入局的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