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夜行百里，暗伏杀机

子时三刻，黑岩城陷入沉睡。

王珂换上一身深灰色夜行衣，腰间悬挂储物袋，里面装着他目前全部家当：二十三块下品灵石、一瓶续脉散、几瓶基础灵丹、那枚青玉佩，以及从胡老丹处借来的一张简易地图。

临行前，他在客栈室内留下三封信。

第一封给胡老丹，说明自己因急事走了数日，请代为向陈平主事致歉，考核之事待归来再议。

第二封给林小雨，感谢连日来的帮助，附上五块灵石作为报酬，并请她继续留意各方消息。

第三封给客栈赵掌柜，预付了半个月房费，请其保留室内。

这三封信，既是交代，也是掩护。若他此行顺利，三日后归来，一切照旧；若有不测，至少不会牵连无辜。

推开窗，夜风凛冽。

王珂翻身跃出，身形如狸猫般轻盈落在屋顶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蛰龙敛息术全力运转，他的气息彻底收敛，与夜色融为一体。

黑岩城的城墙对凡人而言是难以逾越的屏障，对修士来说却非难事。王珂避开城墙上稀松的岗哨，在阴影处寻得一处裂缝——那是年久失修留下的缺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城外是漆黑的原野。极远处山峦如同匍匐的巨兽，月光偶尔透过云隙洒下，勾勒出崎岖小路的轮廓。

按照地图，从黑岩城到落霞镇有两条路：官道平坦，约八十里，但需绕行，沿途可能遇到巡查；山路崎岖，直线距离五十里，但穿越黑风岭，险峻难行，且可能有妖兽出没。

王珂毫不犹豫选择了山路。

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在那些追踪者之前找到云芷。

「踏踏踏……」

轻盈的踏步声在夜色中几乎不可闻。王珂将混沌之力灌注双腿，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坚实的岩石或树根上，迅捷虽不及全盛时期，但也远超寻常炼气修士。

黑风岭，因常年黑风呼啸而得名。

进入岭区，地势陡然升高。乱石嶙峋，古木参天，夜枭的啼叫在林间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王珂放慢迅捷，神识如蛛网般铺开。他如今的神识虽因伤势受限，但仍能覆盖周围二十丈范围，足以预警大多数危险。

前行约十里，王珂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树丛中，有血腥味。

他悄然靠近，拨开灌木，眼前景象让瞳孔微缩。

三具尸体。

看装束是散修，两男一女，都死于利器贯穿要害。伤口整齐，一击毙命，杀人者修为不低。尸体尚有微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王珂蹲下检查。三人储物袋都被取走，身上财物洗劫一空，典型的杀人夺宝。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具男尸的手掌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角淡青色布料。

云芷果真经过这个地方，而且很可能目睹了这场杀戮。

王珂小心掰开手指，取出一片碎布。布料质地细腻，绣着云纹——这是云氏一族惯用的纹饰！

「她会不会被卷入……」王珂心中一紧，随即在周遭搜寻痕迹。

不多时，他在不远处一棵树干上发现了剑痕。痕迹很新，剑法轻灵中带着决绝，正是云芷惯用的「流云剑诀」。地上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颜色暗红，带有一丝不正常的青黑。

「她受伤了，而且中毒。」王珂脸色凝重。

循着血迹和打斗痕迹，王珂一路追踪。痕迹断断续续，显然云芷在竭力隐藏行踪，但伤重之下难免疏漏。

又前行五里，血迹忽然中断。

前方是一片乱石坡，怪石林立，夜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王珂停在坡前，眼神警惕。

太寂静了。

连虫鸣鸟叫都没有，这片区域仿佛被无形力量笼罩，压抑得让人心悸。

王珂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运劲掷向石坡中央。

「啪！」

石子落地声清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没有反应。

但王珂没有放松警惕。他运转混沌之力至双目，眼前景象顿时不同——石坡上，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仙气丝线，纵横交错，构成一个简陋但有效的预警大阵。

有人在此布阵，而且手法相当高明，若非王珂对大阵有深入研究，几乎难以察觉。

是云芷布的？还是……追踪者？

王珂悄然退后，绕到石坡侧面。彼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缝，仅容一人通过。岩缝入口的苔藓有被蹭过的痕迹，很新。

他侧身挤入岩缝。通道狭窄幽深，走了约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人隐蔽的天然石窟。

石窟不大，约三丈见方，顶部有裂缝透入微光。角落里，一道身影蜷缩着，正是云芷。

她昏迷不醒，脸色青黑，呼吸微弱。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遭皮肉已经腐烂发黑，显然中毒已深。腰间佩剑只剩半截，剑身上布满裂纹。

「云芷！」王珂疾步上前，探手把脉。

王珂随即从储物袋取出疗伤丹和清毒散，但丹药喂下去，效果甚微。这毒素异常霸道，寻常解毒灵丹根本压制不住。

脉象紊乱微弱，毒素已侵入心脉。若不是云芷本身修为不弱且意志坚韧，此刻早已殒命。

「定要用混沌之力。」王珂咬牙。

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催动混沌之力驱毒，自身也会受损。但别无选择。

他扶起云芷，双掌贴在她背心，混沌之力徐徐渡入。

「嗡——」

云芷体内残存的真元与混沌之力接触的瞬间，剧烈排斥。她苦修的是云氏正统功诀，属水木属性，而混沌之力包罗万象，两者本不相容。

王珂额头渗出冷汗，小心控制着混沌之力的强度和频率，像最精细的绣花，一点点剥离她经脉中的毒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一人极其耗神的过程。半刻钟后，王珂脸色苍白，但云芷脸上的青黑色终于褪去几分，呼吸也平稳了些。

「咳咳……」云芷咳出一口黑血，徐徐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表……哥？」声线嘶哑。

「别说话，运功配合我。」王珂轻声道，继续输送混沌之力。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云芷体内的毒素被逼出大半，余毒暂时压制。王珂撤回手掌，力场虚弱，几乎站立不稳。

云芷挣扎着坐起，望着王珂苍白的脸，眼眶一红：「表哥，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说来话长。」王珂取出一枚聚气丹服下，盘膝调息，「你先告诉我，追杀你的是何人？」

云芷眼神一黯：「刑天宫的‘追魂使’。领头的是个独眼老者，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擅长追踪和用毒。我中了他的‘蚀心散’，若不是有母亲留下的护心玉，早就……」

「他们有多少人？」

「我见到的有六个，三个筑基初期，两个炼气九层，加上独眼老者。」云芷语气凝重，「但他们肯定还有后援。表哥，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他们迟早会找到这个地方。」

王珂点头：「你能走吗？」

云芷咬牙霍然起身，却一人踉跄。王珂连忙扶住，发现她左腿也受了伤，虽不致命，但影响行动。

「这样走不远。」王珂沉吟不一会，「外面有预警阵法，是你布的？」

「是我匆忙布下的‘蛛丝阵’，只能预警，没有防御或困敌之效。」云芷苦笑，「以我现在的状态，连维持大阵都勉强。」

王珂走到石窟入口，细细观察外面的阵法。

蛛丝阵，名副其实，布下无数仙气丝线，一旦被触动，布阵者便会感知。这阵法隐蔽性强，但确实只有预警功能。

「足够了。」王珂眼中闪过思索，「我们能够利用此物大阵，反将一军。」

「表哥的意思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既然他们在追你，那我们就设个陷阱。」王珂从储物袋取出几样物品：一小包磷粉、几块低阶灵石、一张火球符，还有从黑岩城带来的几株有特殊气味的药草。

云芷看着这些东西，不多时明白了王珂的意图：「你要布置诱饵和陷阱？」

「不止。」王珂快速行动，「他们追踪你，靠的是气味、痕迹和灵力残留。我们能够制造假线索，引他们去错误的方向。这时在这里布下杀阵——尽管简陋，但出其不意之下，理应能重创一两个。」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磷粉洒在几条岔路上，在月光下会反射微光，看起来像是匆忙逃亡时洒落的；药草捣碎涂抹在石壁上，散发出与云芷功法相似的灵力波动；火球符藏在几块松动的岩石下，一旦触发就会引爆。

最后，王珂在石窟入口处，以三块灵石为基，布置了一个简易的「爆炎阵」。这是云氏丹术中记载的一种防护大阵，原本用于丹炉防爆，被他稍加改动，变成了一次性杀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惜材料不够，否则能够布置更复杂的大阵。」王珂遗憾道。

云芷却已看得目瞪口呆。王珂这一系列布置，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对敌人心理和行动习惯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表哥，你这些年……经历了何？」她忍不住问。

王珂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先活下来，再说其他。」

布置完毕，王珂扶起云芷：「我们定要随即走了。阵法只能拖延一时，独眼老者经验丰富，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去哪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回黑岩城。」

「可是城里有青云宗和刑天宫的眼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王珂眼神深邃，「况且我在那里有了合法身份，可以暂时庇护你。」

云芷不再多问，信任地点头。

两人离开石窟，王珂故意在好几个方向留下痕迹，然后选择了一条最隐蔽的小径，朝黑岩城方向折返。

他们走了后约半个时辰。

五道身影出现在石坡前。

为首的是独眼老者，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在月光下泛着鹰隼般的锐光。他身后方跟着四名黑衣修士，三人筑基初期，一人炼气九层巅峰。

「大人，痕迹到这个地方就乱了。」一名筑基修士恭敬道，「仿佛分成了好几路。」

独眼老者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放在鼻尖轻嗅。

「磷粉、青萝草汁、还有……」他冷笑，「故意洒落的灵石粉末。小把戏。」

「她在故布疑阵？」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是有人在帮她。」独眼老者起身，独眼中寒光闪烁，「这些布置看似杂乱，实则很有章法。对方对追踪和反追踪都很了解。」

他走到石坡前，目光扫过那些隐蔽的仙气丝线。

「蛛丝阵，云氏嫡传的预警大阵。」独眼老者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看来，我们钓到的不只是一条小鱼。」

「大人的意思是……」

「云家那丫头伤势极重，绝不可能布置这么多东西。她身旁肯定有人，而且是个擅长阵法和谋略的高手。」独眼老者沉吟，「但此人修为应该不高，否则不会用这些取巧的手段。」

他指向石坡：「阵法是预警用的，里面肯定有陷阱。老五，你去探探。」

被点到名的炼气九层修士脸色一白，但不敢违抗，小心翼翼走向石坡。

就在他踏入大阵范围的瞬间——

「轰！」

隐藏的火球符引爆，岩石崩飞。那名修士猝不及防，尽管及时撑起护体真元，仍被炸得灰头土脸，受了轻伤。

「果真有陷阱。」独眼老者非但不怒，反而笑了，「继续。」

那名修士咬牙前行，不多时触发了爆炎阵。

三块灵石这时炸开，炽热的火焰席卷而来。这次他有所准备，祭出一面盾牌法器，勉强截住。

「可以了，回来吧。」独眼老者摆手。

那修士狼狈退回，身上衣物多处焦黑。

独眼老者走到石窟入口，往里瞅了瞅：「人业已走了，至少半个时辰。只不过……」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极细的头发——淡青色，是云芷的。

「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独眼老者指向王珂故意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追。」

「大人，这会不会又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得去。」独眼老者冷冷道，「我们的任务是活捉云家丫头，她身上有我们需要的秘密。至于那个帮手……若敢阻挠，杀了便是。」

「是！」

五人迅速朝着错误的方向追去。

而此时，王珂和云芷已走出十里之外。

夜色中，王珂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黑风岭方向。

「作何了？」云芷问。

「陷阱被触发了。」王珂轻声道，「但只触发了两层，第三层没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第三层？」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爆炎阵里藏了一缕混沌之力，一旦大阵被破，那缕力气会附着在破阵者身上。」王珂解释，「可现在那缕力气没有反应，说明对方看穿了陷阱，没有强行破阵，而是绕过去了。」

云芷脸色一变：「那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痕迹是假的！」

「不一定。」王珂冷静分析，「他们既然选择绕开，说明行事谨慎。谨慎的人，往往多疑。我留下的几条假痕迹里，有一条特别明显，像是故意引人去追。以独眼老者的经验，他反而会怀疑那条路有诈，从而选择其他方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以……」

「所以我们现在暂时安全。」王珂扶着云芷继续前行，「但定要尽快回到黑岩城。一旦他们发现所有痕迹都是假的，一定会意识到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折返城池。」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云芷看着王珂侧脸，月光下，那张曾经稚嫩的脸庞如今棱角分明，眼神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深邃和沧桑。

「表哥，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王珂沉默片刻，轻声道：「生存。」

两个字，重若千钧。

云芷不再多问，只是紧紧攥住王珂的手臂。

夜还长，路还远。

而在黑风岭的另一端，独眼老者果真如王珂所料，在追出二十里后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盯着地面的痕迹，「太明显了，像是生怕我们看不到。」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们被耍了。」独眼老者独眼中寒光暴射，「对方故意留下明显痕迹，引我们追错方向。而真正的逃亡路线……恐怕是我们忽略的那条最不起眼的小径。」

他猛然转身：「回去！他们很可能折返黑岩城了！」

「可是大人，黑岩城有青云宗……」

「青云宗？」独眼老者冷笑，「只要不是宋丹师亲自插手，其他人不足为虑。传讯给城里的眼线，密切注意今日入城的所有伤者，尤其是年少女子！」

「是！」

夜色中，猎手调转方向，扑向新的目标。

而猎物，此刻正黑暗中艰难前行。

这场追逐，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