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与老乞坐而论道

「这杯子不够大啊。」老叫花子舔了舔嘴，那漆黑的两手在那破烂不堪的衣裳擦了又擦，等他觉得干净时，才接过沈清文手中拿着有一会的碗。接过碗，老乞浑浊的眼睛闪动了一下，「这碗好，这碗大。」

沈清文面无表情，将台面上酒壶开了口，给老叫花子先满了一碗。淡淡的酒香随着壶口上流出的酒水一同落在那碗上，沈清文望着眼前这仿佛十年没喝过一滴酒的老叫花子。

「好喝吗……」开口时，已发现声线早已沙哑，眼中三分喜悦七分心疼。深邃眼里的老乞正舔残留在碗上的酒滴，沈清文手颤抖的将老乞手中的碗夺了过来，又抖抖晃晃倒了一杯，「你慢点喝。」

老乞接过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埋在凌乱沾满过往屈辱的头发里，大约几个呼吸后，他才吸着鼻子点头道：「好，好，好啊。」

「酒够吗？」转眼两壶酒已空，沈清文笑着问坐在一旁的老叫花子，他酒杯里没有一滴酒流过，那桌上的花生米一颗都未少过。

「够了够了……」老乞嘿嘿一笑，两手摸了摸自己光溜稍有点鼓起肚子，很满足道：「这酒，喝的痛快。」

「好，那就好，」沈清文点点头，呼出一口浊气，伸手抓过一颗花生米，看了不一会，又将其放下，再叹一声，他道：「喝的痛快就好。」

「看来公子有烦心之事，」老乞转头看向沈清文，「要是公子不介意就跟老乞丐说说，或许能解你心事，也算还了这次的酒水之恩。」

沈清文笑了下，深呼吸一口，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老人家，太多结了，或许一辈子都解不开。」

「错了，错了，」老乞摇摇头，「正可谓，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公子理应事事往前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事事往前看……」沈清文笑了起来，笑得很是难看，原本清清秀秀的一张脸此时倒觉得狰狞无比，「若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过去给予我的力气呢。」

「公子，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方才能完成那天降大任啊。」老乞丐认真的出声道，浑浊的眼里像是有一丝明亮。

「还要忍吗，」沈清文低声自言自语，他满眼不甘，只能看到一半的脸上竟是痛苦神色。他闭上眼呼气，吐气睁眼，「先生，我还有一事。」

「但说无妨。」老乞徐徐道。

……

……

清脆声接二连三的回响在房间里，沈清文傻笑的站起身，指了指前方的空气，「沈清文啊，沈清文啊……」

坐在留仙楼第十层华丽椅子上的沈清文笑出了声，他的脸红扑扑的，眼里已有醉意的他伸手将那满桌的酒壶打翻在地。

围着自己房屋里绕圈，他就这样一贯念叨着自己的名字，待头晕脑胀时他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靠在椅子上，他回想起早晨与老乞丐说的话。

「先生，我想让恍然大悟的人继续明白，不恍然大悟的人永远不要明白，这事，该作何解？」

老乞丐指了指沈清文的心脏处，「那就要问问你的心了。」

「若是你想要走一条人人向往的江湖路，你大能够肆意挥洒自己的感情，做一个寄情山水，世间的潇洒豪杰。」老乞丐乐呵呵的说完后，眼神稍稍冷了下来，他扭动了下身子，微微靠近沈清文，在其面前轻声道：「而若你要走那通往至尊的路，那就不要，不能允许自己将感情滋生出来，就算滋生出来该断就断。一将功成万骨枯，此物道理，你应该是比我懂的。」

「这个世界是没有公平而言的，有些人一出生就打定主意了他的一生，或平安无趣度日，又或每时每刻不是提胆夜行，又或每日与那虎谋早餐与那贪狼共舞，人生，不是你我想定就定的。」

「风过留声，雁过留痕。公子既然心怀志向，自然该断则断，不要被私欲乱了心神，被情感所束缚。」

……

……

「哈哈哈哈……」沈清文大笑言，笑容过后是异常的冰冷和清醒，他淡淡的撇了一眼角落，「顾胜王，来了就别跟个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的，令人生恶。」

「好眼力。」一身黑衣的顾胜王从黑暗出走了出来，他双手放在腰间，态度一扫往日慵懒，他望着眼前那坐在椅子上冷漠的沈清文，追问道：「现在我们是什么，师徒还是主仆？」

「师徒如何，主仆又如何？」沈清文眯了眯眼，伶俐力场从他身上每一处散发，他的头发不知不觉竟恢复了那如月辉般的银丝。

「那就要看少府主的心情了，」顾胜王认真回道，「要是师徒，那为师就告诫你有些事不要问，有些情感不要碰。要是主仆，那作为仆人的顾胜王自然会回答到少府主满意为止。」

「为何要将顾萍果引入此局？」沈清文开口，语气好似那极北之地面的万年冰霜。

「少府主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顾胜王淡淡一笑，「是师徒还是主仆。」

「要是师徒，你会怎么回答？」沈清文靠在椅子上，不怒自威。

「我会告诉少府主少说话多做事，要问也不要问这么蠢笨的问题。」顾胜王嘴角勾了勾，道。

沈清文笑了下，笑得很莫名其妙，「那你说说，要是主仆呢。」

「那我就回恭敬回答少府主，顾萍果入此局，百利而无一害。」顾胜王淡淡的回道。

「有害，怎么会没有害，」沈清文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她是你女儿啊，顾胜王。」

「正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不得不入局。」顾胜王很肯定的说。

「你……」沈清文睁大眼睛，一时语塞，想说又不知此时该说何良久，他才憋出一句：「那你说说，她作何个百利而无一害法。」

「师徒，还是主仆。」顾胜王还是这样问。

沈清文气的站了起来，银发下的清秀脸蛋上写满了不耐烦，「皆是。」

「好，站在师父立场上我劝你少管。」顾胜王撇嘴道，「要是站在主仆上，顾萍果是逐鹿书院的学生，还是四书院为首的冬竹院的弟子，你要清楚，此次负责看管灵药的便是冬竹院的弟子。」

「所以，顾萍果能给我最好的帮助，以及将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下，待我拿到灵药又要她做替罪羔羊。」沈清文微微一笑，与顾胜王对视了一眼，「她，会死，况且死的很难看。」

「没错，」顾胜王低眉点头，「顾某愚钝，这是顾某能不由得想到既能拿到灵药，又能让少府主全身而退的法子。」

「不，还有一种法子。」沈清文又坐回位置，「明日的逐鹿茶会……」

「打住打住，」顾胜王冷笑间打断了沈清文，「单单论武字一擂台，沈清文你能保证自己在不暴露的情况下营下全场？而就算你侥幸赢下了，那接下来的呢？」

眉头已快皱成一人一字，沈清文心里也是恍然大悟这个道理，「所以你早早将顾萍果安排在逐鹿书院，就是为了今日做这枚弃子。顾胜王，你是作何清楚楚天国这次一定会将灵药拿出来的。」

「少府主，你真的是被感情昏了头，」顾胜王面上浮现出淡淡嘲讽之色，「有礼了好想想，这两年赵国跟楚天虽明面上依旧和睦，但来往相对以往早就淡去许多，再加上这几年同为中五国的张国崛起，而楚天国也是在七下国如日中天。」

「狗急了会跳墙。」沈清文恍然大悟了过来，现在的楚天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要是这次楚天能将逐鹿书院彻底纳入自己怀中，那晋升为新的中五国也不是不可能。

「等等，或许还有一人新的办法。」沈清文突然双眸一亮，他想了一人人，一个这盘棋最重要的棋子，沈清文兴奋的站了起来，他怎么把这人给忘了。

「沈清文，你有什么办法？」顾胜王被沈清文突然举动给吓到了，据说人是很脆弱的，过重的压力下他可能会变成神经病，尽管顾胜王一贯认为沈清文精神方面有点问题。

沈清文淡淡一笑，眼神越变越阴险，「齐临镇国公之子，吴迪。」

「齐临？」顾胜王皱了皱眉头。

沈清文暗自骂这顾胜王算计自己亲闺女倒心思慎密，作何一到别的地方就开始变愚钝了。而正当他要开口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顾胜王不愧是顾胜王，在房门开启的电光火石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娴熟的身法，要不是沈清文认识他还真以为他姓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兄，出事了。」破门而入的张钱和李长安两人看见沈清文的银发以及满地的酒壶渣子愣了愣，只不过他们也没多管，「沈清文，出事了。」

「出何事了？慌慌张张的。」沈清文心里升起了不详的预感。而下一秒，李长安说的话，让沈清文呆住了。

只听那白书生道

「齐临国皇子，黄川被人刺杀了。」

杀人者

是

沈府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