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钢铁直男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教室被喧闹和流动的空气充满。李阳光整个人几乎瘫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含糊地嘟囔：「困死了……昨晚那副本刷到三点……」

蔡景琛坐在旁边，手里的课本翻在某一页很久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字句上。刘尧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胸口规律地起伏，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梁亿辰的座位空着——他被班主任临时叫去办公间了。

「阳光。」蔡景琛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那摊「烂泥」。

「唔……别吵……」李阳光声线闷闷的。

「外面有人找你。」蔡景琛朝大门处抬了抬下巴。

李阳光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眯着眼朝教室大门处望去。

走廊明亮的光线里，站着三四个女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其中一人格外显眼——短发，发尾刚到下巴，柔顺地贴着白皙的脸颊。她没像其他女生那样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只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棉质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露出纤细的锁骨。下身是普通的校服裙，但熨烫得很平整。她手里握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标签，目光正悄悄投向教室里面，准确地说，是投向李阳光的方向。

就在李阳光迷茫的视线与她撞上的瞬间，她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别开脸，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她下意识往同伴身后方缩了缩，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再次瞟过来。

李阳光眨了眨眼，混沌的大脑花了三秒钟处理此物画面，然后发出一人茫然的单音节：「……谁啊？」

蔡景琛将他全程的呆愣尽收眼底，忍着笑：「不认识。但人家盯你半天了。」

李阳光又看了大门处一眼，那短发女生业已侧过身，只留下一人泛红的耳廓和微微绷紧的纤细脖颈。他挠了挠睡得翘起的头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不认识。」说完，像断了电的机器人，脑袋「砰」一声又砸回胳膊里，继续他未竟的补觉大业。

蔡景琛望着他那副毫不开窍的样子，摇头失笑。

旁边「睡着」的刘尧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也朝大门处觑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弧度。

中午，操场边，乒乓球台，老位置。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晒着脊背。李阳光捧着个从食堂抢来的卤鸡腿，啃得正香，油脂沾了点嘴角。他忽然发现坐在对面的蔡景琛一贯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嗯，难以形容的、类似「慈爱」又混合着「看好戏」的笑容。

「你笑啥？」李阳光叼着鸡腿，含糊地问。

「笑你。」蔡景琛直言不讳。

「我？我咋了？」李阳光更茫然了。

刘尧特慢条斯理地撕着面包，接话：「上午，走廊，短发，蓝衬衫，矿泉水。」

李阳光皱着眉回忆，三秒后恍然：「哦！那女生啊！她到底谁啊？」

「人家手里那瓶水，在走廊站了极其钟，就等着某个睡神抬头呢。」蔡景琛揶揄道，「你说她想干嘛？」

蔡景琛扶额，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还能为啥？喜欢你啊，呆子。」

李阳光咀嚼的动作停了，眼睛瞪圆：「……给我送水？为啥？」

「喜、喜欢我？」李阳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差点被鸡腿呛到，「开何国际玩笑！我都不认识她！」

刘尧特平静地咽下面包，喝了口水，才淡淡反问：「一定要先认识，才能喜欢？」

「……」李阳光被这句逻辑严密的反问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找到词。

这时梁亿辰拿着几瓶水走过来，分给他们，顺势在蔡景琛旁边落座：「聊何这么热闹？」

「聊咱们阳光兄，终究有桃花找上门了。」蔡景琛笑言。

「桃花？」梁亿辰挑眉，转头看向李阳光。

「没有！别听他们胡说！」李阳光脸有点涨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话音未落，操场那头，几个女生正沿着跑道往这边走来。正是上午那好几个，短发蓝衬衫的女生走在中间。她像是也看到了乒乓球台这边的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头，跟同伴说了句何，几个女生顿时发出一阵压低的嬉笑声。她们没停留，加快脚步，从乒乓球台前方不远处走上前去，带起一阵混合着淡淡洗衣液和阳光气息的微风。

李阳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浅蓝色的背影，直到她们拐过教学楼墙角。他面上还带着未褪的茫然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还看？」蔡景琛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阳光猛地回神，像是被抓包一样，粗声粗气道：「谁看了！我……我看那边树上好像有只鸟！」

刘尧特和蔡景琛交换了一个眼神，笑意更深。

梁亿辰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看李阳光，又看看女生消失的方向，随口问：「那女生哪个班的？叫何？」

李阳光摇头，表情是百分百的纯然无知：「不清楚啊。」

一贯沉默的刘尧特再次开口，声线没何起伏，却抛出关键信息：「初三三班，周雨萌。上个月体能测试，两个班体育课撞一起，她在她们班女生里跑八百米第一。」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刘尧特。

李阳光双眸瞪得溜圆：「我靠！尧特！你这都清楚？你暗恋人家啊？」

刘尧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我只是记性好。而且，她跑过终点线时，你指着人家跟阿琛说，‘这短头发妞跑得真快，跟小鹿似的’。」

「……」李阳光瞬间石化，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仿佛……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太阳很大，操场被晒得发白，一个穿着运动短袖的短发女生咬着牙冲过终点，马尾，啊不对，是短发被汗贴在脸颊边，眼睛亮得惊人，的确像只敏捷又充满生命力的小鹿……他当时仿佛是随口跟阿琛感慨了一句……

原来她叫周雨萌。

下午第一节课后，李阳光捂着肚子冲向厕所。

赶了回来时，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又看见了那抹浅蓝色。周雨萌和两个女生站在走廊窗边，像是在讨论习题。她一抬头，正正对上从厕所方向走来的李阳光。

四目相对。

周雨萌的脸「腾」地一下，又一次染上鲜艳的红晕，比上午那次还要明显。她长长的睫毛慌乱地扑扇了几下，猛地低下头，手里的练习册捏得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她身旁的女生也看到了李阳光，互相挤眉弄眼，发出吃吃的窃笑。

李阳光脚步没停，径直走上前去。经过周雨萌身边时，他脚步像是微不可查地缓了那么0.1秒，然后，对着那个低垂的、发顶有个可爱发旋的脑袋，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人含糊的「嗯」声，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

一贯用眼角余光关注着走廊的蔡景琛，目睹了全程。

李阳光回来刚落座，蔡景琛就凑过来，压低声线，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你刚才……跟人家点头了？」

「啊？」李阳光一脸理所当然，「看见了，打个招呼啊。不是你说的要有礼貌？」

「……」蔡景琛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噎得一时无言，好半天才找回声线，「她脸当时红得快滴血了，你没看见？」

「脸红？」李阳光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可……可能是走廊太热了吧？今日太阳是挺大。」

蔡景琛绝望地捂住脸，肩头微微耸动。他没救了，这小子真的没救了。

下午放学，夕阳给教学楼涂上暖金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四人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李阳光正跟梁亿辰争论晚上游戏里哪个职业PK更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校门侧边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人人。

浅蓝色衬衫，短发，背着书包，手指绞在一起，不时抬头朝校门里张望，像是在等人。是周雨萌。

李阳光的话头顿住了。

「阳光，走啊，愣着干嘛？」走在前面的蔡景琛回头叫他。

李阳光望着槐树下那明显惶恐又期待的身影，脑子里蓦然蹦出蔡景琛日中那句「喜欢你啊，呆子」，还有刘尧特说的「周雨萌」。他混沌的神经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忽然福至心灵，或者说，属于李阳光式的、简单直接的「顿悟」了。

他没理蔡景琛，脚步一转，径直朝着槐树下走去。

「哎？阳光你干嘛去？」蔡景琛在后面喊。

李阳光没回头，他目标明确，几步就跨到了周雨萌面前。

周雨萌显然没料到他真的会走过来，整个人僵住了，仰起脸看着他，那双极大极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慌、羞怯，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夕阳的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面上跳跃，让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李阳光站定，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女孩，没有任何迂回，没有任何铺垫，用他特有的、带着点少年沙哑和理直气壮的嗓音，清晰地问：

「你是在这儿等我吗？」

「……」

周雨萌的脸瞬间爆红，像熟透的番茄，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线，只有那双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倒映着李阳光棱角渐显、却犹带稚气的脸。

李阳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皱了皱眉，像是觉得此物问题不够明确，便又上前半步，更加直接地、带着求证般的疑惑，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轰——！」

这句话像一颗小型炸弹，在周雨萌耳边炸开。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羞是急。她终究找回了声音，却只是短促地「啊」了一声，然后猛地回身，像只受惊的兔子，拔腿就跑！浅蓝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放学的人潮和金色的夕阳余晖里，只有那只因奔跑而飞扬的短发，在李阳光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晃动的残影。

跟在后面走过来的蔡景琛，恰好听到李阳光那石破天惊的第二问，又注意到周雨萌落荒而逃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扶着梁亿辰的肩头，笑得弯下了腰，几乎喘不过气：「我的天……李阳光……你、你真是……哈哈哈……就这么直接问啊？!」

李阳光还站在原地，望着周雨萌消失的方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面上是货真价实的困惑和一点点无辜：「不然呢？绕来绕去多麻烦。问清楚不就好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刘尧特站在一旁，看着李阳光那副「我做得的确如此啊」的表情，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笑意，摇头叹息。

梁亿辰也忍俊不由得，轻拍李阳光的肩头：「阳光，你真是……」

「真是啥？」李阳光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又茫然。

蔡景琛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看着李阳光，一字一顿地说：「真是个……宇宙无敌钢铁直男。」

深夜，李阳光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阳光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昼间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循环播放：走廊上脸红偷看的周雨萌，槐树下惊慌失措的周雨萌，还有她跑开时……那红透的耳根和飞扬的短发。

他猛地抓过移动电话，点开蔡景琛的聊天框，手指飞快敲击：

李阳光 23:15：阿琛，睡了没？

李阳光 23:15：那个周雨萌……她今日跑啥啊？我真吓着她了？

蔡景琛 23:16：……你觉着呢？

李阳光 23:16：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跑什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蔡景琛 23:17：大哥，那是害羞！女孩子脸皮薄！谁像你似的，上来就「你是不是喜欢我」，跟审犯人一样！

李阳光 23:18：那不然咋问？我问得不对吗？

蔡景琛 23:19：……算了。你次日要是还想跟人家说话，就正常点。问问名字，聊聊学习，说说天气，别提喜不喜欢！

李阳光 23:20：为啥不能提？不提她怎么清楚我想清楚？

蔡景琛 23:21：……

蔡景琛 23:21：李阳光，你没救了，早点睡吧。

李阳光 23:22：哦。

李阳光置于移动电话，重新躺平。黑暗里，他眨巴着眼。

害羞？

原来那种脸红、低头、不敢看人、转身就跑……叫害羞？

他想起周雨萌那双极大极亮的眼睛，笑起来理应……很好看吧？像她跑起来那样，充满活力。

算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咕哝了一句：

「次日……再说吧。」

窗外，月色温柔，春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少年人初次悸动时，那懵懂又清澈的心跳。而那一幕，也是所有「阳光」面具下，试图找回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