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翻不翻篇

这天李阳光特意提早了十分钟到校，磨磨蹭蹭在教室大门处徘徊，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清晨空荡的走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鸟。

「看什么呢？等人？」蔡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李阳光像被踩了尾巴，立刻挺直背，目不斜视：「谁等人了？我看看天气！」说着快步钻进教室，背影透着心虚。

上午第一节课，李阳光破天荒没打瞌睡。他坐得笔直，双眸盯着黑板，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窗外走廊溜。每当有短发的影子闪过，他心脏就莫名其妙地快跳两下，等看清不是，那口气又莫名其妙地松下来，夹杂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

蔡景琛在一旁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课本竖起来截住脸，肩膀可疑地抖动。

下课铃一响，李阳光「噌」地霍然起身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晃到走廊上，靠在栏杆边，视线「不经意」地扫向初三三班的方向。周雨萌没出现，倒是她同班一人圆脸女生抱着作业本经过，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噗嗤」笑出声，像只偷到腥的猫，快步跑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李阳光。

日中，乒乓球台，阳光正好，人心浮动。

李阳光啃着卤鸡腿，魂不守舍，鸡腿都快怼到鼻子上了。

蔡景琛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抬眼看他：「魂被勾走了？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李阳光嘴硬，咬了一大口肉，食不知味。

刘尧特在旁边慢悠悠剥着橘子，精准补刀：「想那个周雨萌。」

「我没有！」李阳光立刻反驳，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他赶紧缩了缩脖子。

一贯沉默的梁亿辰忽然开口，问题直击核心：「李阳光，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李阳光被问得一愣，咀嚼的动作停了。他皱着眉，很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头，语气笃定：「不喜欢。」

「那你今日一上午跟丢了魂似的，老往外瞅啥？」蔡景琛挑眉。

「我就是……」李阳光卡壳了，挠挠头，试图理清自己那团乱麻似的思绪，「我就是想清楚……她今日还来不来。就……好奇。」

蔡景琛被他这逻辑气笑了：「好奇人家来不来，还不是在意？这跟你喜不喜欢是两码事？」

「就是两码事！」李阳光梗着脖子，「我就是想知道，她作何会……喜欢我？我跟她话都没说过两句。」

梁亿辰望着他，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不喜欢，就别给人无谓的念想。拖着吊着，对人家是种折磨。不如干脆点。」

李阳光沉默了，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慢慢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何：「……也是。」

接下来的两天，周雨萌果然没再出现。

第三天下午，李阳光在楼梯转角与她狭路相逢。周雨萌抱着一摞作业本上楼，抬头看见他，脚步猛地一顿。那张白皙的小脸几乎瞬间就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抱着本子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贴着墙壁，加快脚步，像一尾受惊的鱼，迅速从他身旁「游」了过去，消失在楼梯上方。

李阳光站在原地，听着那急促的踏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肩头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随后，徐徐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莫名的轻松，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蔡景琛走过来，手搭上他肩头：「怎么？松了口气？」

「嗯。」李阳光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没心没肺，「怕她再过来，我真不清楚该说啥。现在好了，清净了。」

蔡景琛望着他，笑了笑，用力拍了下他的背：「行了，翻篇了。」

「翻篇了！」李阳光咧开嘴，笑容重新变得没心没肺，仿佛真的将那一抹浅浅的、属于青春期的粉色涟漪，轻轻揭过。

日子像是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下课，插科打诨，为作业发愁，为游戏里的装备较劲。四个人依旧形影不离，是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只是偶尔，在某个阳光特别好的午后，或者注意到某个短发的背影时，李阳光心里会恍惚一下，想起那脸红得像苹果、双眸亮得像葡萄的女孩。但他清楚，那点微澜，无关风月，只是一人少年初次被如此直白地、小心翼翼地喜欢时，产生的些许新奇和茫然。

周五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寂静。

刘尧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是「舅舅」二字。他起身，走到走廊最僻静的尽头，接起。

「舅舅。」

「小特，」电话那头，吴正启的声线比往常更加低沉严肃，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你父亲当年那件事，有进展了。」

刘尧特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凉：「什么进展？」

「当年卷款跑掉的那个合伙人，张福来，有确切消息了。」吴正启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人在邻省L市，改了名，换了身份证，做着建材生意，表面洗得很干净。」

刘尧特屏住呼吸，喉咙发紧：「能……动他吗？」

「现在证据链还不完整，他当年做得很小心，账面做得漂亮，直接动，容易打草惊蛇，也未必能钉死。」吴正启冷静分析，「但我这边已经在重新梳理当年的资金流向，找他经手过的上下游，只要找到提升口，就能申请跨省协查，甚至并案。翻案，有希望了。」

「要多久？」刘尧特的声线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徐徐道：「不好说。这种陈年旧案，取证难，对方也警惕。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两年。但既然露了头，他就跑不了。你信舅舅。」

「嗯，我信。」刘尧特低声应道，胸口那股沉甸甸压了多年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挂了电话，他没有随即回教室。独自站在空寂的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慷慨地洒满操场，绿茵如毯，好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追逐笑闹，生机勃勃。这鲜活的、喧闹的场景，与他记忆中某个泛黄的画面重叠，又迅速剥离。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那时家里还开着那不大的配件加工厂。父亲刘淮正值壮年，身材挺拔，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下巴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眼睛里闪着精明和干劲。每天早晨，他会开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出门，夜晚回来，车里总带着机油和金属的淡淡气味。有时，他会变魔术般从公文包里掏出带给刘尧特的小礼物——一人造型奇特的进口巧克力，一把能发射橡皮子弹的玩具手枪，一本彩色插图版的《十万个作何会》。那时的父亲，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是刘尧特心里无所不能的「超人」，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顶梁柱。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栋外表光鲜的大楼，内部早已被蛀空，轰然倒塌时，只剩下漫天尘土和遍地狼藉。厂子没了，机器被拉走抵债，债主堵门，母亲哭肿的眼睛，父亲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脊背，和迅速爬上鬓角、再也遮掩不住的白发。

「超人」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人沉默、阴郁、眼神时常放空的男人。他开始喝酒，不是应酬，是独自一人，就着最便宜的白酒和一小碟花生米，能从傍晚喝到午夜。喝多了也不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闪烁的雪花点，或者窗外漆黑的夜色，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身上再也闻不到机油和抱负的味道，只有散不去的、劣质酒精的颓唐力场。母亲不再抱怨，只是更拼命地接零活，白天在超市理货，夜晚帮人缝补，用那双日益粗糙的手，沉默地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刘尧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酸涩和眼底的湿意狠狠压了回去。他回身，走回教室。推门进去时，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蔡景琛抬头看他，目光敏锐：「作何了？脸色不太好。」

刘尧特摇摇头，坐下：「没事。」

李阳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舅舅？是不是有啥消息？」

刘尧特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同样投来询问目光的梁亿辰，沉默了几秒，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嗯。我爸当年那件事……有点进展了。那人，找到了。」

蔡景琛双眸一亮：「能翻案了？」

「证据还不够，要等。」刘尧特摇头，语气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梁亿辰望着他，沉声问：「需要帮忙吗？阿七那边，或许能查到些别的。」

刘尧特迎上他的目光，摇摇头，眼神坚定：「不用。舅舅在查，他有他的方法。我们等就好。」

蔡景琛伸手，用力按了按刘尧特的肩头，没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阳光也收起嬉笑，认真道：「有事一定说啊尧特，咱们四个，没怕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尧特看着眼前三张写满关切和义气的年少脸庞，前胸那股被往事冰封的寒意，像是被这毫无保留的暖意驱散了些许。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人很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低声道：「嗯，好。」

那天夜晚，刘尧特回到家。

屋里只亮着一盏节能灯，光线昏暗。母亲还在超市上晚班。他注意到父亲刘淮独自坐在狭小的阳台上，背影对着屋里，微微佝偻着，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在昏暗中袅袅上升。阳台上堆着些废弃的花盆和杂物，父亲坐在一张旧的小马扎上，像一尊凝固的、落满灰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