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原本礼貌的距离被拉近,蔡景琛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混合着淡淡花香与檀木的后调香水味,能看见她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能感受到她目光落在自己面上的温度。
蔡景琛的脸更红了,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傻子,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平日里还算敏捷的思维,天生儒雅的气质此刻都打了结。他慌乱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那双双眸,平时总像是笼着一层江南烟雨,迷迷蒙蒙,看不真切。此刻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蔡景琛才看清,那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清澈得像深秋的潭水,倒映着包间里迷离变幻的光,也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窘迫无措的脸。彼处面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寂静的、专注的探寻,像月光,清冷地流淌下来,笼罩住他,让他无所遁形。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舌尖打转,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是初见时惊鸿一瞥的惊艳?是重逢时那令人心悸的风情?是她身上那种复杂又神秘的气质?还是仅仅只因,她是「谢云舒」?他说不清,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被那目光搅成了一团浆糊。
谢云舒望着他这副窘迫到几乎要冒烟的样子,那双清冷如月的眼眸里,终究漾开了一圈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让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她没再逼问,而是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混合着些许怜爱和释然的神情,往后撤回了身体,重新拉远了距离。
「好啦,」她的声线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着点哄孩子般的轻松语调,「不逗你了,小屁孩。」
她说着,拾起放在一旁的手包,作势要起身走了。
那声「小屁孩」像根小刺,轻轻扎了蔡景琛一下。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残留的酒意,或许是方才那近在咫尺的目光给他的刺激,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反驳:
「我已经十九岁了,不是小屁孩。」
谢云舒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她微微侧过身,回头看他,灯光在她精致的侧面上投下优美的弧线。
蔡景琛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如雷,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应该也就比我大几岁。」
谢云舒明显又愣了一下。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尽管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执拗明亮的少年。随后,她微微笑了,那嬉笑声很轻,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好好好,」她像是妥协,又像是自语,「十九岁,不是小屁孩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是飘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背景音乐里,「我也就……比你大六岁而已。」
「我爱你是来自灵魂,来自生命的力量……」歌声恰好在此时达到一人高亢而深情的段落。
她的眼神在那电光火石间,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彼处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怅惘,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六岁……」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后面像是还跟了句何,但声线太轻,被骤然加强的副歌旋律彻底吞没。
歌曲的声线很大,蔡景琛只看到她嘴唇微动,却没听清后面的话。他下意识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谢云舒业已收回了那瞬间的失神,她摇头叹息,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丝怅惘从未出现过。「没何啦。」她语气轻松,转身走向大门处。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脚步,这次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姐姐般的调侃:「快让你那几个‘上厕所’的朋友回来吧。这孤男寡女的,待久了,不清楚的,还以为我们在干嘛呢?」
她的话让蔡景琛方才降温的脸又有点发热,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反击:「还能干嘛?」
谢云舒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在音乐间隙格外清晰。她拉开门,最后丢下一句:
「小、屁、孩。」
门微微合上,将她窈窕的身影和那声带着笑意的调侃关在了外面。包间里瞬间又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尚未散尽的、属于她的淡淡香气。
蔡景琛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已经不作何冰凉的冰袋,毛巾湿漉漉的,冰水顺着指缝滴落,带来一丝凉意。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见她离去时微微摆动的裙角和发梢。
过了不知多久,包间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三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双眸滴溜溜地四处张望。
刘尧特第一个闪身进来,面上难得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挑着眉压低声线问:「人呢?走了?」
蔡景琛这才回过神,走回沙发落座,将化得差不多的冰袋放在茶几上,声音有点闷:「走了。」
「啊?怎么就走了?」李阳光一脸「我错过了几个亿」的失望表情,凑到蔡景琛旁边坐下,「我们还特意在外面多绕了两圈呢!作何样作何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没有发生点何?」
蔡景琛拿起桌上的一罐没开的啤酒,凉了凉有些发烫的掌心,懒得理他:「能发生何?敷脸。」
刘尧特在旁边落座,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刀:「敷脸需要敷这么久?冰袋都快化了吧。」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那团湿毛巾。
蔡景琛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梁亿辰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环胸,嘴角噙着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好整以暇地望着蔡景琛,也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只不过。
李阳光得到「盟友」支持,更加来劲,直接把脸凑到蔡景琛面前,挤眉弄眼:「就是!阿琛,老实交代!英雄救美,美人有没有……以身相许?」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蔡景琛终究受不了了,瞪他一眼,耳根又有点发烫:「李阳光!你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何?」
「我想什么了?」李阳光一脸无辜,躲到看似最「安全」的梁亿辰身后方,只探出个脑袋,继续煽风点火,「那你脸红何?你看你看,他急了!他急了!尧特,亿辰,你们看他是不是急了!」
刘尧特很配合地点头,眼里带着笑意:「是有点。」
梁亿辰也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蔡景琛看着眼前这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忽然也觉着有点好笑。那点被谢云舒搅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熟悉的插科打诨中,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忽然拿起茶几上那湿漉漉、软趴趴的冰袋(其实业已是一团湿毛巾了),朝躲在梁亿辰身后方的李阳光扔了过去。
「哎哟!」李阳光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一片湿凉,怪叫一声,「干嘛袭击我?」
李阳光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更无辜了:「我又没受伤,敷何脸?」
蔡景琛轻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水渍,一本正经:「敷你的脸,降降温,少说胡话。」
蔡景琛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挑眉道:「那你废话那么多?」
「我……」李阳光语塞。
好几个人对视一眼,终究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之前那点若有似无的尴尬和探究,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少年人的友谊就是这样,能够互相调侃,能够窥探秘密,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包容和打闹。
闹够了,四个人重新瘫倒在沙发上,像打完一场仗。屏幕上的MV还在自动播放,光影明明灭灭地闪过他们年轻的脸庞。
李阳光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感慨道:「只不过说真的,那云姐……长得是真好看。有种……特别的味道。」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
蔡景琛没说话,只是望着屏幕上来回切换的画面。
梁亿辰点了点头,客观评价:「是挺好看,气质很好。」
梁亿辰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一种近乎傻气的、完全不符合他平时酷哥形象的笑容,斩钉截铁:「那肯定还是没有的。」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和甜蜜,藏都藏不住。
一直没怎么参与八卦的刘尧特,蓦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目光瞥向梁亿辰:「有没有林妙月好看?」
「滚滚滚!」李阳光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别在这儿秀恩爱,伤害我们这些单身狗!」
蔡景琛也笑着摆摆手,示意他收敛点,但嘴角的笑意却是真实的。好友的幸福,总是能轻易感染旁人。
夜逐渐深了。
从KTV出来,街上已经冷清下来,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带起一阵寒意。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刘尧特的父亲早已先行走了,临走前再三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四个少年站在霓虹闪烁的KTV大门处,互相瞅了瞅,脸上都带着玩闹后的疲惫和放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阳光夸张地打了个大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困死了困死了,我得回去补觉,次日还得早起训练。」
梁亿辰看了眼移动电话时间,说:「我明天一早的车,回S市。」
「这么快就走?」蔡景琛看向他。尽管清楚他现在事业刚起步,忙是常态,但每次相聚都这么短暂,还是让人有些不舍。
梁亿辰点点头,面上也有一丝无可奈何:「嗯,那边一堆事等着,催得紧。」
刘尧特问:「下次何时候回来?」
梁亿辰想了想:「估计得等过年了。年前应该能稍微松快点。」
「那行!」李阳光一拍巴掌,「过年必须聚!不醉不归!」
「嗯,过年聚。」刘尧特和蔡景琛也点头。
在路口,他们互相道别,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冬夜的寒风有些刺骨,蔡景琛拉高了衣领,两手插兜,独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某种无形的牵引,他从口袋里掏出移动电话,屏幕在路灯下亮起冷白的光。他划开屏幕,点开微信,通讯录里,那新添加的、还没来得及改备注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云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