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中考成绩公布的日子,天际阴了一上午,终究在中午时分,飘起了细密的雨。
雨丝不大,却绵密,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聚成细小的水流蜿蜒而下,发出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沙沙声。李阳光坐在书桌前,电话旁的台灯冷光映亮了他有些紧绷的脸。他握着电话的手心微微出汗,点击#号键查询时,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电话那边的停顿仿佛停了一人世纪,随后,一列数字清晰地报出来:
语文 92,数学 68,英语 79,物理 82,化学 78,政治 65,历史 72。
总分:536。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电话按键上,像是要在电话上烧出两个洞来。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耳边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他机械地拔打查询、拨打查询。报出的数字没有些许变化——536。去年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是610。差了整整74分。
移动电话在桌角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接二连三地亮起,是四个人的小群,还有班级群。不用看也清楚,里面此刻一定被各种分数、尖叫、或喜或悲的刷屏淹没。他没有点开,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话。那些冷冰冰的声音仿佛带着嘲讽的意味,冷冷地宣告着一人他早已有所预感、却仍抱有一丝侥幸的结局。
「查到了吗?多少分?」妈妈的声线从厨房大门处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阳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发出声线。
妈妈擦着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写在本子的数字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响。她伸手,微微放在儿子有些僵硬的后颈上,揉了揉,声线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哦,536啊……没事,儿子,二中其实也挺好的,离家还近呢,听说食堂也不错。」
李阳光终于动了动,很慢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人含糊的「嗯」。
学校后操场的旧乒乓球台边,另外三人业已到了。
下午,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闷。李阳光换下睡衣,沉默地出了家门,脚步有些拖沓,走向那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地方。
蔡景琛坐在水泥台子的边缘,手里捏着一小截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树枝,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台面上划拉着。刘尧特背靠着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两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远处操场上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绿色草坪,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梁亿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侧对着他们,目光落在围墙外更远的天际,不清楚在想什么。
听到踏步声,三人几乎这时转过头来。
李阳光走到他们面前,停住脚步。他先看了一眼蔡景琛,又看看刘尧特,最后目光掠过梁亿辰,随后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鞋尖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块泥点,声音干涩地报出那个数字:
「536。」
蔡景琛手里的树枝停了,他抬起头,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分数:「618。」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看着李阳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尧特从树干上直起身,言简意赅:「621。」
梁亿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阳光脸上,也报出自己的成绩:「我428。」
「428?」李阳光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梁亿辰,几乎忘了自己的失落,「你作何……考这么低?」以梁亿辰平时的水平,绝不至于此。
梁亿辰没有解释,只是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极远处。
李阳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注意到被雨水洗刷后格外干净的天空,和天际下沉默的教学楼。他重新低下头,望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难看,带着自嘲:「一中去不了啦……只不过,有你垫底,我心里好像……平衡了那么一点点。」他说的是实话,尽管这实话听起来有点幼稚,甚至残酷,但此刻,这微妙而真实的感受,竟让他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稍微散开了一丝缝隙。
蔡景琛从乒乓球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旁,抬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二中不差。升学率也排前三,师资不错,就是校风……活泼了点。」
刘尧特点点头,补充道:「一中管理严,周末出来时间少。你们在二中,周末我和景琛去找你们。」他的话总是很直接,却带着一种朴实的、解决问题的意味。
李阳光抬起头,目光徐徐扫过三个伙伴的脸。蔡景琛眼中是沉稳的宽慰,刘尧特脸上是无声的支持,梁亿辰虽然沉默,但那平静的目光下,是同行的理解。他忽然就笑了出来,那笑容起初还有些发苦,但不多时,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虽然不如往常那般没心没肺,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行!」他用力点头,声线也响亮了些,「那就二中!你们在一中好好混,别给我丢人!周末依稀记得带好吃的来看我!」
那天夜晚,梁亿辰回到家,发现父亲罕见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报纸。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棋盘业已布好。
「赶了回来了?」梁父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陪我下盘棋。」
梁亿辰换了鞋,沉默地走过去坐下。父子俩都不是多话的人,开局,走子,房间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后的虫鸣。
棋至中盘,厮杀正酣。梁父执「车」,沉吟良久,却没有落子,而是抬起眼,望着对面眉头微锁的儿子,徐徐开口:「你爷爷下午来过电话了。」
梁亿辰捻着「马」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
梁父将「车」落在了一人看似普通的位置,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家里最近,不太平。」
梁亿辰心头一凛,没说话,等着父亲的下文。
「上次你二叔的事,尽管表面上压下去了,但伤了和气,也露了痕迹。」梁父的声线压得有些低,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凝重,「外面有些双眸,盯上咱们梁家了。树大招风,也招虫。你爷爷……年纪到底大了,有些风浪,他还能挡,但暗箭难防。梁家这艘船,他一人人掌舵,太累了。」
梁亿辰的心渐渐地沉下去,他隐约猜到父亲要说什么了。
果然,梁父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打定主意:「我打算回去。回老宅,帮你爷爷。」
梁亿辰愣住了。父亲离家这两年,在外经营,几乎从未提过回去。
「这些年,我躲清静,也由着性子在外头。」梁父的目光有些悠远,但很快又聚焦,变得锐利而坚定,「但眼下不行了。我是梁家的儿子,你爷爷需要人,梁家这摊子,也需要有人稳住。我不能一直躲在外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梁亿辰脸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无可奈何,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也得走。」
梁亿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的棋子变得冰凉。「去哪儿?」他听到自己的声线有些发干。
「外地。S市。」梁父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我在那边有位过命交情的朋友,姓沈,你该叫沈叔叔。他在当地有些根基,自己办了一所私立高中,管理严格,安保周全。你去他彼处读书,暂避一阵。」
梁亿辰攥紧了手里的棋子,冰凉的质感硌着掌心:「多久?」
梁父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棋盘,却仿佛透过棋盘看向了不可知的未来:「说不准。可能一年,也可能两三年。得看家里这摊子事,什么时候能真正稳下来,把不该伸进来的手,都清干净。」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壁上挂钟的秒针,在滴滴答答地走着,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梁亿辰望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又仿佛透过棋盘,看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同样莫测的前路。好一会,他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腰带山道观,老槐树下。
当梁亿辰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另外三人已经等在彼处了。晨光未起,只有天边一抹极淡的灰白。李阳光正在压腿,蔡景琛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刘尧特静静站着,望向道观深处隐约的灯火。
看见梁亿辰进来,李阳光咧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四人像往常一样,各自站定,无需多言,拉开架势,开始打拳。拳风破开黎明前最沉静的空气,踏步声、呼吸声、衣袂带风声,交织成这数月来每一天清晨最熟悉的韵律。
但今天,这韵律里像是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一趟拳打完,收势站定。李阳光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凑到梁亿辰身边,用肩头撞了他一下:「亿辰,你今日不对劲啊,话少得跟尧特似的。怎么,考428打击这么大?」
梁亿辰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力场在微凉的晨雾中化作一缕白烟。他转过身,面对着三个并肩站立、一同迎接了无数个清晨的伙伴。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给他们年少的面孔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却让其他三人心头莫名一紧。随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要走了。」
三个人同时怔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走?走去哪儿?」李阳光最先反应过来,急急问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外地。S市。」梁亿辰回答,目光扫过他们震惊的脸,「家里有些事,需要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蔡景琛眉头微蹙,盯着梁亿辰的双眸,仿佛想从中读出更多信息:「去多久?」
梁亿辰摇头叹息,实话实说:「不清楚。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看情况。」
刘尧特依旧没说话,但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地落在梁亿辰脸上,带着审视和不解。
短暂的沉默在弥漫的晨雾中扩散。李阳光看着梁亿辰平静却不容更改的神情,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有点突兀,却奇异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出手,重重地捶了一下梁亿辰的肩头,力道大得让梁亿辰微微晃了一下。
「我当何事呢!走就走呗!」李阳光的声音响亮,带着他特有的、蛮不讲理的豁达,「反正我们四个,不管隔着几条街还是好几个省,都是兄弟!你去了好好混,混好了别忘了兄弟!我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
蔡景琛也舒展了眉头,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肯定:「保持联系。有事说话。」
刘尧特终究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安顿好了,给个信。放假,去看你。」
梁亿辰的目光缓缓掠过李阳光故作轻松的笑脸,蔡景琛沉静坚定的眼神,刘尧特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清晨微凉的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那一点离愁别绪。他嘴角渐渐地扬起,最终化为一人清晰、坦然,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
「嗯。」他重重点头,只应了一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出奇的好。昨夜一场雨将天际洗得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明晃晃的,有些灼人。操场上站满了穿着统一夏季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像一群即将离巢的雀鸟,兴奋、不舍、迷茫、憧憬,各种情绪混杂在喧嚣的空气里。
校长在主席台上,透过麦克风发表着每年一度、内容大同小异的致辞,「前程似锦」、「常回家看看」、「母校是你们永远的家」……声线洪亮,却很少有人真正认真去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与同伴兴奋地讨论着假期和未来,或偷偷上下打量着某个即将分别的身影。
李阳光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有些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他很容易就在前面几排找到了蔡云倩高挑的身影,她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陈霜降说着什么。陈霜降还是小小的个子,今天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正低着头专注地望着移动电话屏幕。稍远些,陈星瑶和蔡淑影挽着胳膊,头靠着头,不知在窃窃私语何。
他的目光匆匆掠过她们,下意识地转向另一边。在三班的队伍里,他看到了周雨萌。她也正巧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周雨萌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迅捷飞上两朵红云,她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衣角。李阳光望着她那副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心里那点离别的怅惘,像是被这细微的、带着甜意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冗长的典礼终究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散开,流向各自不同的方向。拍照、拥抱、互赠礼物、写着祝福的同学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伤感,和更浓烈的、对未来的躁动。
他们四个,最后一次以「初中生」的身份,聚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在他们身上、脸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
蔡景琛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地陈述着即将到来的分别:「我和尧特,一中。阳光,二中。亿辰,S市。」
李阳光「嗯」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刘尧特望着极远处教学楼顶上飘扬的国旗,简短却有力地说:「总会再见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梁亿辰没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三个伙伴的脸,像是要把此刻的每一分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李阳光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他一贯的、没心没肺的灿烂:「行了,别跟生离死别似的!走了走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暑假还长着呢!」
四个少年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再说告别的话。有些情谊,早已无需多言。蝉鸣在头顶聒噪,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其他班级合影的喧闹声。
他用力挥了摆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那点无形的离愁,随后率先转身,迈着大步朝校大门处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又回过头。
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沐浴在穿过树叶缝隙的细碎阳光里,静静地看着他。蔡景琛两手插在裤袋里,身姿挺拔;刘尧特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梁亿辰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阳光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赶紧抬起手臂,更大力度地朝他们挥了挥,随后猛地转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校门。
跑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气。一抬头,却看见一人熟悉的身影,正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在等人。
是周雨萌。她今日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见他跑过来,随即站直了身体,手指惶恐地绞在一起。
「李阳光。」她小声叫他,声线有点发紧。
李阳光直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她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周雨萌抬起头望着他,双眸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才小声问:「你……你去二中,是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阳光点点头:「嗯,536,刚好够二中的线。」
「我……」周雨萌的声线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考上一中了。609分。」
李阳光愣了一下。一中。那他曾经也心心念念、最终却失之交臂的地方。他望着眼前女孩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那情绪被一种更为清晰的、为她高兴的心情取代。他笑了笑,笑容很真诚:「挺好,一中厉害啊。恭喜你。」
周雨萌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线细若蚊蚋:「那……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周雨萌猛地抬起头,双眸倏地亮了,那点红色被骤然点亮的光彩取代:「真的?」
李阳光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能啊。蔡景琛和刘尧特不也在一中吗?周末我去找他们玩,顺便……也能去看看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二中离一中也不算太远,公交车几站路。」
「嗯,真的。」李阳光肯定地点点头,看着她瞬间绽放的笑容——双眸弯成漂亮的月牙,嘴角上扬,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忽然觉着,头顶明晃晃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心里那点因为没考上一中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不甘和失落,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好像……去二中,真的也不要紧。前路还长,而有些人,总会再遇到的。
那天夜晚,梁亿辰的行李业已收拾妥当,不过一个行李箱,一人背包,简单利落。父亲的车停在巷子口昏暗的路灯下,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站在家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扇熟悉的、灰色的铁门,门内是他生活了几年的地方有他伏案苦读的书桌,有母亲留下的模糊记忆,更有过去一年与那三人无数个日夜的记忆。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眼底。
随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将熟悉的街景隔绝在外。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小巷,汇入城市夜晚稀疏的车流。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从熟悉变得陌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亿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他点开那个只有四个人的群,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不一会,然后敲下三个字,点击发送。
梁亿辰:走了。下次见。
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煽情的言语。就像他们之间大多数的交流,简洁,却重若千钧。
他想起他们从未有过的正式打交道,被班主任拎到办公间外罚站,四个人排成一排。那时候,谁会不由得想到,后来他们会成为能够托付后背的兄弟,会一起经历这么多事,会在这样一人夏天,各自走向不同的分岔路?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老槐树下四个高低不一却同样认真的身影,凌晨四点天际将明未明时鱼肚白的微光,腰带山道观院子里被汗水浸湿的青石板,夏日午后乒乓球台边冰镇汽水的凉意,冬日凌晨呵出的团团白气,以及佛缘寺悠远沉静的钟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城市璀璨的灯火,驶向高速,驶向未知的S市。窗外的景色彻底变成了陌生的旷野和极远处模糊的山影。
但梁亿辰知道,无论这辆车开往何方,无论前方的路有多少未知,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就像那棵老槐树,根,始终沉沉地扎在他们共同成长的土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