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各奔东西

九月初，暑气未消，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燥热，但风中已然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天的爽利。

一中校门口，那块白底红字的校牌在晨光下泛着光，庄重而醒目。穿着崭新或半新校服的学生们像汇入大海的溪流，拖着行李箱的，背着鼓鼓囊囊书包的，被父母簇拥叮嘱的，与久别同学兴奋打招呼的……喧嚣声、嬉笑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混成一片，充满了新学期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吵闹。

刘尧特站在这片喧嚣的边缘，仰头望着那块校牌，静静地站了三秒。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双眸。重点中学。这个曾经对他来说遥远甚至无关的词汇，如今真实地矗立在眼前。父亲洗清冤屈后黯淡又重燃希望的眼睛，母亲偷偷抹泪又强作笑颜的脸，还有那些凌晨四点腰带山道观里挥洒的汗水……许多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青草、灰尘和青春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

「尧特！」

一个清脆带着点气喘的声线穿透吵闹，准确击中他的耳膜。

刘尧特转过头。蔡淑影正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奔跑和热气泛着红晕。她跑到他面前，拍着胸口，双眸瞪得圆圆的：「吓死我了，找了半天没注意到熟人，还以为我记错报道时间了！」

刘尧特望着她微微喘气的样子，问：「你也三班？」

「嗯！」蔡淑影用力点头，双眸弯成了月牙，显然对此物巧合感到高兴，「刚才在公告栏看分班表，咱俩名字挨着呢！真巧！」

她说着，踮起脚，视线在熙攘的人群中逡巡：「阿琛呢？看到星瑶了吗？」

「还没到。」刘尧特言简意赅。

两人便退到校门一侧稍显清净的梧桐树下等待。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蔡淑影叽叽喳喳说着暑假的见闻，刘尧特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目光却留意着人群的来向。

几分钟后，一人熟悉的身影出现了。蔡景琛背着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像是装着新的笔记本和文具。他步履平稳地穿过人群，看见他们，径直走了过来。

「三班？」他问，目光在刘尧特和蔡淑影面上扫过。

刘尧特点头。

「我四班。」蔡景琛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蔡淑影「啊」了一声，有些遗憾，随即又问：「那星瑶呢？你看到她在几班了吗？」

蔡景琛摇摇头：「刚才在公告栏好像觑了一眼，她应该在……六班。」

三个人一时都沉默了。曾经在初中时尽管不同班但也总能在课间走廊、操场轻易碰面的小团体，到了更大的新环境，被分散到了不同的角落。一种淡淡的、对熟悉过往的依恋和对未知新程的轻微茫然，交织在初秋的空气里。

蔡淑影微微叹了口气，声线低了下去：「阳光去二中了，亿辰去了S市……云倩和霜降也都跟家里人去C市了，还不在一人学校……感觉一下子，就散开了。」

过了一会儿，刘尧特打破沉默：「走吧，该进去了。」

蔡景琛默默微微颔首，没说何，目光投向教学楼的方向。

三人并肩迈入校园。穿过林荫道，走到高一教学楼明亮的玻璃大门前，他们需要在此分道扬镳——三班、四班、六班在不同的楼层和方向。

蔡淑影看着两个男生，忽然扬起一人笑容，带着熟悉的活泼劲：「中午一起吃午饭？食堂门口见？」

刘尧特点头。

蔡景琛也颔首：「好。」

没有多余的约定，三人便回身，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刘尧特和蔡淑影走向左侧的楼梯，蔡景琛则走向右边。

四班教室在教学楼二层东侧。蔡景琛走到门口，略停脚步。教室里业已坐了大半学生，陌生的面孔，吵闹的交谈声、搬动桌椅声、互相询问名字的声线混在一起，充满了新鲜却也令人无所适从的热闹。他目光快速扫过，没有发现任何熟识的人。

他默默走进去，挑了一人靠窗、略微靠后的位置落座。这个地方既能观察全班，又不太引人注目。窗外是宽阔的操场，红色跑道环绕着绿茵场，业已有精力旺盛的新生在奔跑、踢球，充满了活力。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口袋里的移动电话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那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

李阳光：[图片]（一张略显陈旧的宿舍内部照片，六张上下铺）我到二中了。班里仿佛就几个咱们学校初中部的，还都不熟。感觉有点陌生。

蔡景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能想象出李阳光挠着头、面对一屋子陌生同学时那种混杂着兴奋和局促的样子。他打字回复：

蔡景琛：新环境都这样。习惯就好，渐渐地就认识了。

李阳光几乎是秒回：

李阳光：你们呢？都安顿好了没？刘尧特肯定又闷不吭声就搞定了。

刘尧特：三班。和蔡淑影同班。宿舍四人，已整理好。

蔡景琛：四班。我打算申请走读，不在学校住。

梁亿辰的头像沉默了几秒，随后弹出一条消息：

梁亿辰：到了。学校比想象中大。

接着，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从稍极远处拍摄的学校正门，高大的黑色铁艺门紧闭，旁边是气派的门卫室，门前站着几位身穿笔挺制服、身姿挺拔的安保人员。校园内的建筑只能注意到一角，是某种简洁而现代的灰色楼体，透着一种严谨、规整甚至略显冷肃的力场。

李阳光随即问：

李阳光：哇，这大门真气派！什么学校啊？看起来不像普通高中。

蔡景琛盯着那张照片，没有立刻回复。他放大了图片，细细看着那些安保人员的姿态和神情，又看了看校园内部的布局。的确，不像普通高中。那种森严规整的感觉，更像某些管理极其严格、或是有特殊背景的私立学校，甚至带着点……封闭集训的色彩。他想起梁亿辰父亲匆忙的安排和语焉不详的「家里有事」，心里隐约恍然大悟了何。

他没有在群里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回复：

蔡景琛：安顿好就行。保持联系。

那天夜晚，S市。梁亿辰躺在陌生的宿舍床上。房间很宽敞，只住了两人，设施崭新齐全，甚至带独立卫浴，条件远比原来老家任何一所公立高中都好。但他的室友是个本地男孩，此刻正用方言和家里打电话，语速不多时，语调起伏，梁亿辰只能零星听懂好几个词。不仅如此两个本地室友凑在一起，用方言低声讨论着周末去哪里玩，偶尔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他们试图用普通话和梁亿辰交流了几句，见他回应简短，便也逐渐失去了兴趣，继续用方言聊得热火朝天。

梁亿辰并不在意。他两手枕在脑后，盯着雪白陌生的天花板。墙壁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走廊的声线，只有空调送出均匀细微的气流声。这种过分的安静和整洁，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他想念老房子偶尔的吵闹，更想念腰带山道观清晨的风声鸟鸣。

移动电话在枕边震动，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是群里的消息。

蔡景琛：我已提交走读申请。不习惯多人住宿环境。

李阳光：我们宿舍六个人，业已有两个开始打呼噜交响乐了！[裂开]这才第一天！我想申请走读，这谁睡得着啊！

刘尧特：早点休息，次日有开学测试。

李阳光：@梁亿辰亿辰，你们那边现在几点了？是不是有时差？

梁亿辰望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他打字回复：

梁亿辰：和你们一样，东八区。

李阳光：哦对哦！忘了咱们都在国内，同一个时区！看我这脑子，被呼噜打懵了。

蔡景琛：四不四傻？[敲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尧特：……

梁亿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熟悉的调侃语气，仿佛能透过文字注意到李阳光咋咋呼呼的表情、蔡景琛无可奈何的吐槽和刘尧特无语的省略号。那点身处陌生环境的疏离感，像是被屏幕那端传来的熟悉温度驱散了些许。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今日下午父亲简短的通话内容：「家里的事，我和你爷爷在处理，有些眉目了，但还需要时间。你在沈叔叔那边，安心读书，别的不用多想。学校管理严，对你也是保护。缺什么直接跟沈叔说，或者告诉我。」

他没有追问「家里的事」具体是何，但父亲语气里那份罕见的、刻意压制的凝重，以及「保护」此物词，业已说明了很多。S市，这所高墙环绕、管理严格的私立学校，是他暂时的避风港。他翻了个身，窗外是S市陌生的璀璨夜景，灯火绵延至远方，与老家昏黄温暖的街灯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与此同时，老家二中。李阳光躺在略显陈旧的铁架床下铺，瞪着上铺床板底下某处隐约的水渍痕迹。宿舍是六人间，比一中的八人间略好，但也就仅此而已。公共卫生间和水房在走廊尽头，此刻还能隐约听到水流声和笑闹声。耳边，斜对面上铺的兄弟业已打起了均匀的呼噜，时而悠长时而短促；隔壁床传来磨牙的细微声响；还有人翻身时，老旧铁架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各种声线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宿舍交响乐」。

他想起今日下午，妈妈送他到宿舍时的情景。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拥挤的室内，眉头微微蹙着，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说：「缺什么就打电话，钱不够就说。」

他点头。

她又说：「二中也是好学校，自己要用功。要是实在住不惯……就跟老师说，申请走读。回家住。」

他又点头。

妈妈看着他，忽然伸手，有些粗糙的手掌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行了，大小伙子了，进去吧。跟同学好好相处。」

他望着她回身离开的背影，微微佝偻着，提着那用了很多年的布包，渐渐地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他在大门处站了很久，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

移动电话震动，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是周雨萌的消息。

周雨萌：开学第一天，感觉作何样？

李阳光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李阳光：还行吧。宿舍六个人，有点吵，估计今晚够呛。我明天问问老师能不能申请走读，想回家住，清净。

周雨萌：走读容易申请吗？

李阳光：不知道啊，明天问问看。理应可以吧，我家离得也不算太远。你呢，在一中还好吗？

周雨萌：嗯，挺好的。宿舍四个人，她们人都很好，还帮我收拾东西。就是……有点想家。

李阳光望着「想家」那两个字，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他回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阳光：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早点睡。

周雨萌：你也是，晚安。

李阳光：安。

放下移动电话，宿舍里「交响乐」依旧。李阳光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的情景——是那个他们四人曾短暂蜗居的空房间，也是拥挤，甚至更破旧，但那时有蔡景琛被他呼噜吵醒后忍无可忍的一脚，有刘尧特沉默却可靠的守夜，有梁亿辰平静的呼吸声……那些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少年人特有力场的夜晚，此刻回忆起来，竟盖过了耳边所有的吵闹。

他想起，从明天开始，不用再凌晨四点挣扎着起床了。不用顶着星月或寒风跑去腰带山道观。不用在老槐树下集合，互相监督着拉开一天练功的序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睁着双眸，望着跟前一片模糊的黑暗。忽然觉得，这拥挤的、吵闹的、充满陌生人力场的宿舍，有点空。

不是只因人少。

是因为熟悉的、吵闹的、让人安心的那三个人，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