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再次相聚

九月底的老家，暑热彻底退去，早晚的风里已然带了明显的凉意。一中校园里的梧桐叶边缘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辞枝，打着旋儿飘落在清扫干净的水泥路上。

蔡景琛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而平静。

他不多时摸清了新环境的脉络：食堂最右侧那个不起眼的窗口，大妈手不抖，给的红烧肉分量最足；下午五点二十下课，如果跑得快，能在五点三十五前冲进澡堂，独占一排空着的淋浴头；而教学楼顶楼通往天台的楼梯拐角，有一人堆着废弃桌椅的角落，窗外能望见远处的老城墙，黄昏时分鲜少有人打扰，最适合一人人静静待着。

他选择了最后一人角落。

四班的教室在三楼东侧，他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窗——和初中时一样。窗外是宽阔的操场，再极远处是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楼。日落时分时分，时常能看见零星炊烟从那些楼房的缝隙间袅袅升起，被秋风吹得歪斜，最终散入靛青色的天际。这景象让他偶尔会想起外公家日落时分的柴火灶，但也只是偶尔。

班里的人，他尚未认全。同桌是个叫张帆的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终日埋头在题海里，听说中考英语拿了满分，数学却奇低。后排两个女生，总在课间凑在一起，声线压得低低的，语速飞快，伴随着抑制不住的轻笑。蔡景琛从没听清她们具体在聊何，也没打算去听。

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规律，清净，符合他对「正常」高中生活的想象。但也说不上好，就像一杯温吞的白水，解渴，却无味。

日中，他照例下楼去三班找刘尧特。刚走到二楼拐角，就看见刘尧特已经等在教室大门处。他穿着简单的校服外套，身姿挺拔，简单的短发露出清晰的眉眼，额前碎发分开，不再有丝毫遮挡，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他只是寂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来往的人流，却自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蔡景琛注意到，刘尧特看人时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异常专注，像精准的扫描仪，迅速捕捉信息后便移开。

蔡淑影正站在刘尧特旁边，仰着脸说着什么，眼睛笑得弯弯的。看见蔡景琛，她随即摆手，声线清脆：「阿琛！这边！你们四班下楼好快，食堂排队久吗？」

蔡景琛走过去，面上自然漾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悦耳：「还好，避开刚下课那波高峰就行。」他笑起来时，眼波流转，眉目舒展，是极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俊朗模样，只是那笑意若细细看，始终不曾真正落入眼底深处。

「那就好，」蔡淑影皱皱鼻子，「我们班老师总拖堂，每次下去都人山人海。」

三人并肩往食堂走。路上遇见从六班方向过来的陈星瑶，她手里拿着本英语单词册，边走边默记，抬头看见他们，合上册子小跑过来：「你们也去吃饭？正好一起。」

蔡淑影亲热地挽住陈星瑶的胳膊：「星瑶，你们班今天作业多吗？」

「别提了，数学一张卷子，物理还有半本练习册……」陈星瑶苦着脸，随即转头看向蔡淑影，「你们呢？」

蔡淑影狡黠一笑：「我们数学三张。」

陈星瑶倒吸一口凉气：「三张？！杀了我也写不完！阿琛你们班呢？」

蔡景琛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温和：「差不多，各有各的难处。」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数字，既不显得炫耀，也只不过分自怜。

四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落座。

蔡景琛寂静地吃饭，耳中听着蔡淑影和陈星瑶关于老师、作业、新奇见闻的叽叽喳喳，刘尧特偶尔插一句，言简意赅，逻辑清晰。蔡景琛的思绪却有一瞬飘远——他想起了初中时，四个人挤在学校后操场那个旧乒乓球台上吃饭的光景。李阳光总是咋咋呼呼第一个扑过去霸占「地盘」，坐在水泥台子上晃着腿，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吹嘘着自己并不存在的「丰功伟绩」，梁亿辰多半只是听着，偶尔淡淡吐槽一句，刘尧特则是默默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夹过去……

饭后在教学楼前分开，蔡淑影忽然叫住正要转身上楼的蔡景琛。

他不动声色地敛回思绪，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盘中餐。那张水泥乒乓球台，不知现在被哪个班的学弟学妹占据着。

「阿琛。」

蔡景琛回头，面上依然是无可挑剔的温和：「嗯？」

蔡淑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总是弯弯的笑眼里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担忧：「你一人人……在四班，还习惯吗？」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跟新同学……」

蔡景琛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语气轻松坦然：「习惯呀，同学都挺好，慢慢就熟了。」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亲切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蔡淑影盯着他看了两秒，终究没再说何，只点点头：「那就好。」回身和陈星瑶走了了。

蔡景琛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一片平静的淡漠。他转身上楼，脚步依旧从容。

时间在试卷、铃声和偶尔的走神中滑过，转眼已近寒假。

放假前的一个下午，蔡景琛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从学校到家的路径，他闭着眼也能走完。出了校门往东，沿主路走极其钟，拐进一条熟悉的旧巷，再五分钟，便能看见自家那栋灰扑扑的单元楼。

巷口紧挨着一人下午时分便热闹起来的菜市场，人声混杂着腥气。今天经过时，蔡景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菜市场侧门那片常年堆着废弃菜筐的空地面，蹲着十来个人。烟雾缭绕，粗俗的笑骂声隔老远就能听见。其中一人正好抬头吐烟圈，目光不经意扫过巷口，与蔡景琛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一怔。

黄毛。那张脸，蔡景琛花了半秒钟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初一那年，在校大门处堵低年级学生「借钱」，被他撞见，动了手。后来听说跟了马三，马三倒台后便销声匿迹了。

黄毛显然也认出了他，愣神过后，嘴角扯出一个混杂着惊讶和恶意的笑。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用力碾灭，霍然起身身。他身后方那十好几个人也跟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目光不善地投了过来。

「哟呵，」黄毛拖着步子走过来，上下上下打量着蔡景琛，语气夸张，「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当年那很能打的好学生吗？怎么，一个人？」

蔡景琛停下脚步，没动，也没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十三个人，大多流里流气，手里或拎着酒瓶，或夹着烟。巷子窄，前后被堵，菜市场这时候人多嘈杂，喊了未必有用。外公的话在脑中闪过：练两年，打五个是坎；没七八年苦功，十个就是天堑。

他面上没何表情，心跳却稳而沉。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在计算距离和角度。打，很难。但突袭放倒最前面那个，制造混乱，或许能撕开个口子跑掉。

「哑巴了？」黄毛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蔡景琛面前，带着烟臭的力场喷过来，「你那好几个牛逼哄哄的兄弟呢？那姓梁的杂种呢？不是挺横吗？」他身后方响起一阵哄笑。

黄毛出手，重重推在蔡景琛肩头上。

蔡景琛顺势向后小退半步，卸掉部分力道，眼神冷了下来。

黄毛见他后退，气焰更盛，又是一把推来：「以前不是挺厉害吗？现在怎么怂了？好学生就得有好学生的样子，懂吗？」

就在蔡景琛肌肉绷紧，计算着是攻对方肋下还是踹膝弯的瞬间，巷子口传来一人清晰平稳的声音：

「蔡景琛？」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菜市场的吵闹。

黄毛和他的同伙同时回头。

刘尧特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人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些日用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人，最后落在蔡景琛身上。秋日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冷硬的边。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却让对上他视线的人心里无端一紧。

他没理会黄毛那伙人，径直走过来，挡在蔡景琛斜前方半步的位置，看向蔡景琛，又问了一遍，声线依旧平稳无波：「没事吧？」

蔡景琛摇摇头，心中稍定。

刘尧特没回答，甚至没看黄毛，只是侧头对蔡景琛说：「走。」他的姿态自然得仿佛眼前这十好几个人不存在。

黄毛拧着眉，打量此物蓦然出现、气质冷硬的少年：「你他妈又是哪根葱？」

黄毛被这无视激怒了，骂了句脏话，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去揪刘尧特的衣领。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对上了刘尧特转过来的目光。

那不是凶狠，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极致的冷和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沉着能吞噬一切的黑。黄毛的动作僵住了。他在街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逞凶斗狠的，见过不要命的，但这种眼神……他只在极少数真正「有事」的人脸上见过。那是种清晰的认知：你敢动，代价你绝对付不起。

黄毛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额角渗出了细汗。他身后方的小弟也察觉到了老大的迟疑，骚动起来。

刘尧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甚至没摆出任何抵御或攻击的姿势。

僵持了几秒，黄毛猛地收回手，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骂道：「操，今日算你们走运！我们走！」说完，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率先转身，带着那十好几个人呼啦啦地走了，脚步有些仓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菜市场隐约传来的喧嚣。

蔡景琛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徐徐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刘尧特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伤哪了？」

「没伤着。」蔡景琛摇头，直起身。

刘尧特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事，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去李阳光那儿。」

那天夜晚，李阳光从二中匆匆赶回。他到蔡景琛家小院时，天已黑透。院子里那盏老旧的钨丝灯泡亮着，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三个人就坐在光晕下的石墩上。

李阳光一来就抓着蔡景琛上下看，眼神清亮，满是关切：「真没事？那帮杂碎动你没？」他声线明亮，语速因着急而略显快，但吐字清晰有力。

得知没打起来，李阳光骂了句，随即眉毛一扬：「黄毛是吧？行，次日就找他去！堵一次就有第二次，不能这么算了！」

蔡景琛摇头，神色冷静：「他们人多，十三个。硬碰不明智。」

「那就这么算了？」李阳光不赞同。

「我们一起。」刘尧特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却重若千钧。

李阳光立刻点头，眼神坚定：「对，咱们一起。怕他个鸟！」

蔡景琛望着眼前两人——李阳光眉头紧锁，面上是毫不掩饰的义愤和护短；刘尧特沉默伫立，目光沉静却笃定。他心里那点因独自身处险境而生的冷意，忽然就被焐热了。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再只是浮于表面的温和，多了些真切的东西：「行。明天去找。」

那晚，李阳光没回家。三个少年挤在蔡景琛家小室内的地铺上。关了灯，黑暗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李阳光忽然低声说：「要是亿辰在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人便起身。简单洗漱后，李阳光用力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噼啪轻响，眼神明亮，不见丝毫困倦：「走，找那不长眼的玩意儿聊聊。」

房间里安静了不一会。蔡景琛「嗯」了一声。刘尧特翻了个身，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三人出了门，巷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雾气。走到头天那个菜市场附近的巷子口，三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巷子口站着一人人。

他背着光，身影被晨雾和微光勾勒出一人利落挺拔的轮廓，脚下放着一人简单的旅行包。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晨光恰在此时穿透薄雾，落在他脸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梁亿辰。

李阳光瞬间瞪大了双眸，愣住了。蔡景琛脚步一顿，面上闪过一丝错愕。连刘尧特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上，也出现了明显的怔忪。

梁亿辰看着他们三个呆住的样子，嘴角一点点勾起，那笑意冲散了他周身原本萦绕的、若有若无的冷感。他开口，声线比记忆中沉厚了许多，带着一种微哑的低沉质感，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怎么，收拾烂摊子，都不等等我？」

几秒钟的死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操！」李阳光最先反应过来，一人箭步冲上去，结结实实一拳捶在梁亿辰肩头，力道不轻，「梁亿辰！你他妈……你怎么赶了回来了？！不是说不让回吗？！」

梁亿辰被他捶得身子晃了晃，却没躲，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那层审视般的冷感在见到兄弟的瞬间冰雪消融：「想赶了回来，就回来了。」

蔡景琛也快步上前，目光迅速在他身上扫过，语气带着难得的急迫和困惑：「什么时候到的？沈叔叔那边……」

「凌晨的车，刚到。」梁亿辰言简意赅，打断了蔡景琛的询问，目光扫过三人，「作何回事？谁找茬？」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地，带着分量。

刘尧特言简意赅：「黄毛。十三个。头天堵阿琛。」

梁亿辰微微颔首，脸上没何意外表情，弯腰拎起脚边的旅行包，随意甩到肩上：「行，那就别耽误了。人在哪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四人并肩，朝着菜市场方向走去。晨光渐亮，将四个少年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刚走过一个拐角，蔡景琛口袋里的移动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人陌生本地号码。他微微蹙眉，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稍等，走到一旁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人有些忐忑的陌生男声，语速很快，夹杂着道歉和解释。蔡景琛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得有些古怪。他偶尔「嗯」一声，最后说了句：「行，那你过来吧。老地方你知道吧？就昨天那巷子口。」

挂了电话，他走回三人中间。李阳光、刘尧特、梁亿辰都疑惑地望着他。

「谁啊？」李阳光问。

蔡景琛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微妙：「黄毛现在的老大。他说……要带黄毛过来，当面道歉。」

下午，头天那条巷子口。

黄毛果真来了，不止他一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人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剃着贴头皮的青茬，身材精干，脖颈侧面有一道明显的旧疤，眼神沉稳，带着一股江湖气。黄毛则垂头丧气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破了，模样颇为凄惨。

疤脸男人看见并排站着的四个少年，尤其是目光平静扫过来的梁亿辰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姿态放得很低：「几位小兄弟，对不住。我叫刚子，现在带着底下这帮不成器的混口饭吃。以前，跟过马三哥。」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他们，特别在梁亿辰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马三哥的事，我都清楚。手底下人不懂事，冒犯了这位小兄弟。」他看向蔡景琛，「是我管教不严。」

说完，他竟对着四人，微微弯下了腰。他身后的黄毛，也跟着九十度鞠躬，头几乎埋到胸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阳光看得一愣，脱口而出：「你……你把他打成这样的？」他指着黄毛。

刚子直起身，点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狠劲：「不长眼的东西，该打。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就得挨罚。」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人厚厚的、印着烫金「囍」字的红包，两手递过来，「一点心意，给这位小兄弟压压惊，几位千万别嫌少。」

蔡景琛看着那红包，没动。

刚子等了几秒，见他不接，也不强求，恭恭敬敬地将红包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石墩上。「几位小兄弟以后在老家地面上，有何事，但凡我阿刚能搭把手的，尽管开口。」说完，他又抱了抱拳，拽了一把还在鞠躬的黄毛，两人回身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四人站在原地，一时无声。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从巷子穿过。

李阳光走过去，拿起那红包，捏了捏厚度，迟疑地打开看了一眼。他双眸微微睁大，看向蔡景琛。

「多少？」蔡景琛问。

李阳光把红包口撑开，露出里面一沓崭新的红色钞票：「两万。」

四人都沉默了一下。

过了几秒，李阳光忽然嗤笑一声，把那沓财物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取代：「这算何？堵人没堵成，倒给咱们发压岁钱了？这波不亏啊！」他清亮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驱散了那点凝滞的气氛。

蔡景琛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带着点无可奈何和释然的笑。刘尧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梁亿辰望着那红包，淡淡道：「收着吧。规矩。」

李阳光把红包塞给蔡景琛：「喏，伤员收着。走，吃饭去！」他胳膊一挥，神采飞扬，「阿琛请客！庆祝亿辰归队，庆祝咱们……嗯，白捡两万块！」

「又去吃那家？」蔡景琛接过红包，挑眉。

「哪家？」梁亿辰问。

「就上次刘尧特点了山鸡火锅那家。」李阳光嘿嘿笑。

刘尧特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摸了摸鼻子，声音平稳但语速稍快：「上次……可能记错了。我想点的是乌鸡。」

「噗——」李阳光和梁亿辰都没忍住。蔡景琛也笑着摇头。

四人说笑着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那家野味火锅店还在老位置，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暗。店里客人不多，他们挑了上次那靠窗的位置落座。

老板还是那胖胖的中年人，拿着菜单过来，笑眯眯的：「几位同学，好久不见啊，吃点啥？」

李阳光把菜单推到刘尧特面前，憋着笑：「尧特，点菜的重任，还是交给你。」

刘尧特望着菜单，沉默了两秒，抬起头，表情认真而严肃，一字一顿地对老板说：「老板，这次……点山鸡锅底。上次点错的，吃着不错。」

「哈哈哈哈！」李阳光终于没憋住，笑趴在桌上。梁亿辰也低头闷笑，肩膀耸动。蔡景琛扶着额头，笑得肩膀直抖。

老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哎哟，是你们好几个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上次差点留我这刷碗那好几个小伙！行，山鸡锅底，保准给你们上最好的！」

嬉笑声中，刘尧特摸了摸鼻子，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那点不好意思早已被重逢的喜悦冲散。

热气腾腾的锅子不多时端了上来，浓白的汤底翻滚着，香气四溢。各色食材摆了一桌。李阳光迫不及待地涮了一片鸡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不忘竖起拇指：「好吃！还是这个味儿！」

蔡景琛慢条斯理地涮着青菜，闻言笑言：「那自然，这次不用留这洗碗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梁亿辰靠在椅背上，望着跟前三人——李阳光眉飞色舞地说着二中趣事，声音清朗；蔡景琛微笑着倾听，适时插话，温文尔雅；刘尧特专注地对付锅里的肉片，偶尔言简意赅地补充一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锅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眉眼，却让那份毫无芥蒂的亲密与自在更加清晰。他端起手边倒满啤酒的玻璃杯，那微哑低沉的声线在蒸汽氤氲中响起：

「来。」

其他三人停住脚步动作，看向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亿辰举着杯子，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脸，眼神深处那点沉积的冷意与戾气，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暖意：

「碰一个。」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四个玻璃杯，在空中微微碰到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

窗外，华灯初上，照亮了老街斑驳的墙面，也照亮了少年们眼中，比灯火更亮的光芒。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窗子，也模糊了时间。这一刻，仿佛分离的半年不曾存在，他们还是那四个在老槐树下，在凌晨四点的寒风里，在无数个平淡或不平淡的日子里，彼此支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