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事◎
当薛无晦和乐陶再一次见到申屠侑时, 他们眼前出现的……
是一人被云乘月单手拎着、四肢悬空,整个人等比缩小了一半的袖珍申屠侑。
青年冲他们苦笑,四肢无力地动了动, 有气无力道:「拜见陛下……拜见将军……」
薛无晦:?
乐陶:?
她将袖珍申屠侑往地面一放, 自己在旁边找了个位置落座来,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口气。
云乘月一脸淡然:「人我带出来了,不用谢。」
「累死我了……」
一直趴在旁边装死的小麒麟,小心地一步步挪过来, 两条前肢抱住她, 「咩咩」了几声。
云乘月顺势将它抱起来,随手撸了两下它的下巴。小麒麟原本竖着耳朵, 一双圆溜溜的青色双眸观察着她的表情,此时则逐渐眯起眼,还无意识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手。
「……云乘月。」
她的眼睛都快闭上了, 又不得不睁开, 朦胧地看了薛无晦一眼:「嗯?有何事次日再说,趁着还没天亮,让我再睡会儿……」
一睁眼,薛无晦就蹲在她面前。他仿佛是从未有过的用蹲下这种方式……这种不太正式、不太严肃的姿势。他盯着她,伸手撑开了她的眼皮。
「你身体大好,根本不需要睡觉。」他冷酷地说,「说说看,你对申屠做了何, 才让他变成这种样子?」
「……没作何样, 就是不得已把他的执念之源敲碎了。」她面无表情, 「你要心痛他?那你自己心痛去, 我要睡觉。」
薛无晦一愣,蹙眉道:「非要如此?」
她有点不耐烦地说:「我只不由得想到这一个方法。薛无晦,你不要无理取闹。」
黑色的帝王一噎。
云乘月闭不上眼,干脆用力瞪他一眼,再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她团了团怀里的小麒麟,重新闭目养神。
小麒麟在她怀里睁眼,好奇地看看其他人,在看见申屠侑时,它的爪子就紧紧钩住云乘月的衣服,最后将整个脑袋也埋进她怀里。
薛无晦又一次伸手,却又犹豫地停在半空中。他凝视她的睡颜,片刻后咽下一声从未发出的叹息,而后随手扯来一床锦缎,轻轻盖在她身上。
「……也是累了。」
他自以为说得冷淡,实际声线却很轻柔。因此,当他起身再回头,就见两名旧部愣愣地望着他。
申屠侑凭空矮了一半,此时站在乐陶身边,像个精致的大人偶。他一脸深思熟虑,看看那名睡觉都睡得不大高兴的女修,再看看站在她身旁的陛下。
他谨慎发问:「陛下,这位是……」
「她没同你说?」
薛无晦略沉下脸,流露出明显的不快:「她是朕的皇后。」
饶是有所准备,申屠侑还是微微睁大眼,并紧接着低垂头颅,以掩饰自己震惊的神情。他身边的乐陶很同情也很理解地看着他,用眼神表示:没关系,我懂,我也很震惊。
薛无晦再觑了一眼那只在皇后怀里装死的小麒麟,才缓步走过来。他大袖一拂,便有死气缭绕;这些黑色的烟雾迷离而纯净,悄然附着在乐陶、申屠侑二人身上,舒缓了他们二人的痛苦。
尤其申屠侑,更是立即跪下:「多谢陛下!」
「不必,也只是为了说话更顺利些。」
薛无晦随口道,又走到一旁。漆黑的死气升腾、缠绕,最后化为一把座椅。
帝王坐了上去,双手随意搭在两侧扶手上。他何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位旧部,就让他们齐齐垂首、后退一步,这时单膝跪地。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他微一颔首。
「说说看,」他单手支颌,长发散落如瀑,「其他人的魂魄都去了何处?」
乐陶与申屠侑悄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发觉了迷惑不解之色。
「陛下是说……」
薛无晦长睫微垂,眼中漆黑翻滚如雨雾,但他声线平静无波,又如无澜的死水。
「人死之后,魂魄尚存。然而,世上并无轮回转世;人死之后,除非执念深重、化为死灵,否则魂魄都会烟消云散。」
他淡淡道:「只不过,生前修为越精深,死后魂魄消散越慢。算起来……当年追随朕的人们,若不出意外,也该在千年中魂飞魄散了。」
申屠侑抬起头,神情一动:「陛下难道是说……有人魂魄尚存?」
薛无晦颔首,却不多说,只又转头看向乐陶:「乐卿怎么看?」
乐陶看看他们两人,抓抓头发,试着猜测:「呃……陛下是说,还有其他人也成了死灵?」
薛无晦面无表情:「的确有一些,但不是全部。」
乐陶明显没听懂,愈发疑惑。申屠侑心思细腻得多,此时眼神微动,流露出震惊之色。
薛无晦伸出右手。
在他掌中,黑玉虎符悬浮而缓缓转动;线条扑拙的虎头吞吐死气,不多时,就吐出了两道微缩的人影。
那两人虽然有些模糊,五官、衣饰却都很清晰。一人高冠广袖、高举占筒,仿佛在仰天疾呼;一人形容狼狈、神态狰狞,四肢呈现出逃跑的状态。
两人一怔:「这……封栩?还有洛楚南?」
封栩自然是浣花城中的封氏命师,洛楚南则是洛小孟的先祖,也就是蛊惑他、许诺说要给他好处的那只死灵……可惜,洛小孟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平白吃了一番苦头,还被司天监抓了去。
「天下十三州,是因为当年追随朕的肱股之臣有十三人。」
薛无晦托着虎符,道:「除了你们二人,以及封栩、洛楚南之外,还有不仅如此九人。再除去那名罪魁祸首,便是八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了确认他们的魂魄是否还在,朕曾试过招魂。」
帝王苍白修长的手微微一抬,虎符也顺势飞起;原本静止不动的虎头,竟忽然仰天长啸,吐出一团游动的墨迹。
书文形成的刹那,室内阴风忽降,气息陡然冰寒;阴冷的气息四下游走,隐约又形成了无数个细小的「招魂」词语。它们如蛇如龙,无处不在而又无孔不入……唯独在经过云乘月时,悄无声息地分流绕行。
墨迹在半空飘飞,很快形成了两个大字——招魂!
「招魂」二字笔画阴柔,又向外翻卷,如同湿漉漉的水流;这些水流细细蔓延,又形成一只只铃铛模样的图案。
叮铃铃铃——
竟然真的有铃声响起。
如果细细数一数,会发现摇动的铃铛共有七只。
这时候,云乘月也睁开眼,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她自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觉着闭目养神很舒服;对于薛无晦接下来要做什么、说何,她也是很好奇的。隐约地,她还觉着他在其他人面前不太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好。
七只摇动的铃铛……她暗暗思索,是不是意味着有七个能够召唤的灵魂,但他们不是死灵?
果真,见到这一幕,乐陶和申屠侑都面露震惊。
他们再度对视一眼,眼神这时凝重起来。
「这难道……除了还有一人是死灵,其余七人的魂魄也都还在?」乐陶喃喃道,「可还有一人,是陛下说的罪魁祸首?莫非……还活着?」
薛无晦道:「不错。」
申屠侑考虑得更细细些许。他思索不一会,道:「陛下的‘招魂’书文乃玄字级双字书文,能召唤非死灵的魂魄。可招魂铃动,魂魄却不来,是否只因有所阻碍?」
「申屠的说法同样正确。」
薛无晦手掌一翻,收起虎符。随着他的动作,半空阴气森森的「招魂」书文也烟消云散。
室内恢复了正常。其实这地宫里原本就阴冷,只是有了刚才的对比,此时的温度居然能称上温暖宜人。
薛无晦微微敲击着椅子扶手,沉吟道:「魂魄千年不散,却又并非死灵……这个世界的确蹊跷。说不准,就和那罪魁祸首有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乐陶想了想,问:「敢问陛下,那……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薛无晦沉默不一会,却是摇摇头。
「朕也无法肯定。排除你们,排除封栩和洛楚南,其余诸人,哪一个都有可能。唯独有一点能肯定,那人必定是当年明里暗里反对修建岁星网的人,并且……」
帝王霍然起身身,望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他眯起眼,眼神阴冷狠戾。
「……就在白玉京司天监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乐陶愣住,眨眨眼,小心翼翼道:「可陛下,当年赞成修建岁星网的人,好似也只有臣和申屠……」
申屠侑轻咳一声,手里拉了拉乐陶,面上严肃道:「陛下说的是!」
薛无晦倒也没生气,只是有点无可奈何地看他们一眼,甚至有些失笑:「乐卿果然还是乐卿……罢了。」
「乐卿,申屠,朕需要你们的助力。」
他唇边笑意隐去,眼神仍旧平静无波,因为无数波澜都藏在背后:「千年前,你们二人壮志未酬,朕同样中道折戟。现如今,报仇雪恨,甚至起死回生、重夺天下的机会就在跟前,你们来是不来?」
那两人也收了轻松之色,再对视一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忽然,乐陶露出一人微笑。她神情奇异,带着几分感慨:「臣还依稀记得,当年陛下亲来定宵军,就是问了臣差不多的话。」
见她微笑,申屠侑也微微笑起来。他一笑,眉眼就更是温柔,却也衬得眼神坚毅。
「臣同样依稀记得那一天。看来,将军心中已有决断。」
乐陶笑道:「你不也是?而我的回答,自然要和当年一样。被人害了还不报仇,我是个孬种不成?」
他们笑过了,又面向薛无晦,齐齐一叩首,异口同声。
「臣——敢不效死!」
薛无晦注视他们不一会,冷淡的唇角也掠起一个弧度。他伸出两手,虚虚一扶。
「好,千年前朕能荡平天下,千年后的今日,朕同样能带领你们,得偿所愿!」
望着他们三人……
云乘月笑了笑,给自己拉了拉被子。嗯,救了申屠侑,不仅是乐陶开心,老薛也挺开心的。那就这样好了……陆莹彼处,她再想办法帮她养养身体,别让她落下病根。虽然只是暂时的战友……也是战友嘛。
云乘月捋清楚了,心中最后一丝不爽也消失了。
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小麒麟的脑袋,自言自语:「嗯,有追随者也没我想象的那么麻烦,看上去还不错。哎,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不然你也来追随我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小麒麟困困地抬起头,眼里蒙着水雾,顶着一脑袋还没消退的疤痕,无辜地看着她。
「哦,我忘记了,我们已经有契约了。你说说,你怎么就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卖给我了?」云乘月拍拍它,「我连你是谁、何性别,都不清楚。」
小麒麟还是傻傻地望着她,忽然「咩」了一声。
这不是人类的语言,但传进云乘月耳朵里,她却莫名听懂了:「何……麒麟成年前没有性别?成年了自主选择?」
「咩……」
「何,你也没有名字?小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条狗?这,不是说麒麟是瑞兽,很难得么……」
小麒麟歪头看她,全然不明是以,还来蹭蹭她的手掌。蹭到了,它就开心地「咩咩」几声,意思是说她真好,会温柔地抚摸它。
云乘月呆了不一会。
「抚摸几下,就叫‘好’啊……你原来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小麒麟反正听不懂,只快快乐乐地「咩」了一声,继续自己蹭她的手掌,又自己舒服得眯起眼。
她同情心起,也才真正下定决心带着这只小麒麟一起过。她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你拂晓,如何?过去苦难如长夜,今后都是黎明过后的新生。」
「那你今后就是拂晓了。」
云乘月打个呵欠,抱着这只小兽,爬起来。
「薛无晦,送我出去一下……天理应快亮了。」
帝王扭头瞥了她一眼:「朕的头呢?」
云乘月一愣。对哦,她刚才把他的头放哪儿去了……?难怪她觉得少了点何。
此刻正她四下环顾之际,薛无晦微微「哼」了一声:「别找了,我已经收回青铜悬棺中了。下回再犯,就没有下次了。」
「……哈哈哈,不会的,不会的。」
云乘月打个哈哈。
薛无晦凝视她不一会,莫名叹了口气,拂袖道:「去吧。」
云乘月闭上眼。
再一睁眼,果真业已是飞舟的屋顶——也就是她的现实世界。
小麒麟正趴在她手边,眯缝着眼睡觉,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之色,一条粗粗的尾巴还甩来甩去。
窗边,隔着青色的纱帘,晨光已经照了进来。薄薄的熹光中,细微的尘粒缓慢飞舞,像无数幼小的飞虫。
云乘月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恍惚竟生出陌生之感。这样有阳光的、平和安宁的清晨,似乎业已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了。
回来了。她在哪里?对了,是和同伴、和明光书院的夫子一起,走了水府,乘坐飞舟前往书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云乘月按了按头。一夜晚发生的事太多,饶是她已经是第三境的修士,一时还有点回只不过神。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叩叩——
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乘月,你醒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季双锦的声线。
「杨夫子叫我们收拾好之后,去前面室内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