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上的众人◎
等到洗漱完毕, 云乘月的那点恍惚劲也过去了。
现在在飞舟上的,除了他们几个一起冒险的人——洛小孟不在——就是明光书院的杨嘉夫子,还有司天监那位银白长发、深蓝眼珠的辰星星官。
说起来, 辰星也是五曜之一……不是说五曜是大人物?怎么随随便便就能碰到,对待她的态度还颇为奇异。
云乘月摸了摸额头。不会和天生道文有关吧……说起来, 这东西到底是作何回事,昨夜她太困,都忘了问个清楚。
她叮嘱小麒麟拂晓先待在房中等她;小东西依依不舍,用脑袋蹭了她好几下, 再用尾巴来蹭蹭她, 这才乖乖趴到一边,又无聊地去拱她的说书玉简、发饰何的。拂晓好像尤其对藤编乌龟感兴趣, 选定之后,就开始抱、啃、用尾巴打来打去地玩。
好像猫哦……说不定和老薛合得来?云乘月若有所思,今后还是再给拂晓多准备些许玩具吧。
说是麒麟很厉害, 但它这么小, 也就只能当个猫养吧。
云乘月笑笑,回身走了。
推开房门,她才发现季双锦一直在等她。但总是紧随她左右的护卫阿苏,却没见着人影。
「阿苏不在?」她问。
季双锦正捧着一枚玉简看,见她出来,顺手收好,笑言:「阿苏被杨夫子唤去帮忙了。」
旁边还有个消瘦的人影,微垂着头、保持沉默;发丝挡住了她大半侧脸, 只留一点陡峭的鼻尖。
过了一会儿, 云乘月才发现这陡峭的侧影竟然属于陆莹。
算来只是一夜不见, 和印象中相比, 她竟清减不少,像整个被大刀阔斧地削去了皮肉,只留个披了皮的骨架子。
注意到她的视线,陆莹抬起头,盯了她一眼。说不好那眼神是何含义。
「看什么?」她语气不算好,却也不算很差,「我问过了,我肢体再生,尽管有杨夫子的生机修复,却也要消耗自身不少力量。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语气里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甜腻,现在已经完全消失,甚至被一种薄冰似的尖锐代替。也正因如此,才令人注意到,原来陆莹本身的长相并不甜美,反而是清淡中带着锐意;尤其两道细茸茸的、不浓不淡的眉毛,竟然还显露出一点桀骜不驯。
云乘月笑起来。
「我仿佛还没开始关心你啊?」她故意带上戏谑,「你回答这么着急干何。」
陆莹一噎。
她竟然也没生气,只是那两条细茸茸的眉毛高高挑起,回道:「算了,我就忍你一些,也算感谢你在生死关头维护我。」
这下轮到云乘月一滞。她点点下巴,嘀咕道:「倒是显得我小气了。」
季双锦笑起来。
三人中,她才是真正甜美温柔的那一个,尤其一双又圆又亮的大双眸,笑起来时如同盛满甜美的蜂蜜。
「别吵啦……尽管我也知道,你们没有真正吵架。」
她站在两人中间,很是自然地一边挽起一个。她挽得比较小心,只用指尖轻轻搭在两人胳膊上,目光还机敏地两头一转,像在确认她们是否反感。等发现她们都没有抗拒,她才彻底眉眼弯弯,手掌也彻底搭上去。
「我们一起过去杨夫子彼处吧。」
季双锦个头最矮,却挽着她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
云乘月和陆莹对视一眼,又这时下意识移开目光。
总觉着,现在的状况有点奇怪……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又同时开口。
「其实……」
「今日……」
两人再对视一眼,再移开视线,平平地看着前方。
「你要说什么?你先。」
「没何,你说吧。」
然后又是沉默。
中间的季双锦「噗嗤噗嗤」地笑。这一笑,就把另两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她身上。
只因季双锦最矮,走在中间就像一条山谷,两边的山峰都是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
「你笑何?」
「双锦,有何好玩的,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
季双锦缩了缩脖子:「没何,没何……」
另两人又撇撇嘴。
季双锦左右看看她们,又突然变了主意,大着胆子发言:「其实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人有时候挺像的……」
「什么?!」
「不可能!」
陆莹难以置信:「就此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和我像?!」
云乘月假笑一下,慢条斯理:「双锦,你再细细看看,我长得比她好看多了。」
「哈,哈哈,我是说性格上……算了算了,我何都没说。」
季双锦低头装鹌鹑,两手却依旧牢牢抓住她们的手臂,没有一点放开的意思。
左右两边的女修却都有点不痛快。她们盯了彼此一眼,又这时将视线对准低头装乖的季双锦。
「双锦,你今天像是没作何打扮?」云乘月选择温柔关心,「要不要你回房再仔细梳洗一番,我在外面等你?」
在水府中时,是条件艰苦、没有梳妆打扮的余地;除此之外,哪一次在外面,季双锦不是妆容精致、钗裙俱全?
云乘月以为她是为了等自己,才没有梳洗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季双锦却很自然地回道:「不用啦,梳妆其实很麻烦,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提高修为上面。」
云乘月眨眨眼,「啊」了一声,有些意外。
陆莹也有些意外。
「季大小姐今日怎么了?」她撇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习惯性的尖刻,「不紧紧跟着那位温柔体贴高贵风流的乐公子了?」
季双锦抿起嘴唇;这是一人猛然被刺了一下的表情。云乘月注意到了,立即瞪了一眼陆莹,而后者不甘示弱地瞪赶了回来,还因为挑衅成功而轻蔑一笑。
但季双锦的全部反应,也就仅此而已了。
「乐熹啊……」
她不笑了,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就这样吧。」
云乘月有点搞不恍然大悟:「就这样……是哪样?」
季双锦平静地说:「就是我放弃他了。」
放弃那个看似强大从容、实则金玉草包,还多情风流的乐熹?云乘月自然巴不得。但之前季双锦还一副苦苦纠缠、无法自拔的样子,作何突然就放弃了?
她有点怀疑地望着好友。
根据经验,太多情侣只是嘴上说说要分手,其实被对方一哄就又和好了,尤其常见于被欺负的女方……咦,她这经验从哪儿来的?大概是以前看了何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云乘月怀疑,陆莹也目露异色。
「这么说,」陆莹忽然说,「就算我现在改变心意,去把乐熹抢过来,你也不在乎?」
季双锦愣了一下,先是露出不舒服的表情,随后又怔怔片刻,却是惆怅一笑:「你不用抢,拿去就好。现在乐熹要作何样,都和我不要紧了。」
另两人对视一眼。这是她们第四次对视,也是唯一这时感到默契的一次。
「作何这么突然?」云乘月小心问道,「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陆莹也用风凉话的形式,出声道:「就怕大小姐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乘月立即说:「你才是一脑袋浆糊!」
陆莹跟着怒目而视:「你就知道维护她,慈母多败儿!」
季双锦茫然道:「啊?谁是那‘儿’?」
三人默然片刻,却又同时笑出声。自然,陆莹自认为是一人冷笑。
季双锦不明是以,眨巴眨巴大双眸,还顾自沉浸在忧伤中。这忧伤不同于以往的为情所伤,反而是一种释随后的平静,还有回首过往时的唏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不是蓦然,其实我考虑了很久,说不定……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就在想了。」
她出神道:「我喜欢乐熹,也许喜欢的从来不是他本人……或说,我喜欢他的部分其实很少。我更多喜欢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我自己。」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全然能控制自己的生活。我能完美地藏起自己的情绪,我能够通过技巧,成为一人我认为完美的大家闺秀;我学到的每一样技能都有用,也都能赢得别人的赞美。」
她又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和他在一起,仿佛是一个标志。这件事让我觉着,我不再是后院里小心翼翼的庶女,而是一人能够掌握自己前途的修士。」
云乘月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她问:「那现在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现在?现在我知道,就算不和他在一起,我也能够掌握自己的前路。」季双锦收起惆怅,两手用力抓住她们两人,眼神明媚,「不,不和他在一起,我才更能掌握。我……我好歹也是特许通过明光书院两场考核的人!就算最后没有成功,凭借这个评价,我也能去别的很好的书院。」
陆莹也静静听着,此时冷淡道:「说来说去,不还是自己发了、有前途了,看不上了呗。」
季双锦一怔,立即有些不安:「仿佛也是这样的……」
陆莹皱眉瞥了她一眼,呵责道:「你慌什么?这不是正常的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无能是他的事,你甩了他当然是甩得好!」
云乘月唇角抽抽,勉强维持微笑:「陆莹,尽管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也别太教坏孩子……」
陆莹「呵」了一声,冷冷道:「慈母多败儿!」
季双锦这时恍然大悟:「何,我就是那‘儿’?」
「——什么‘儿’不‘儿’的?」
前方一道声线传来,紧接着,房门自己开了,其中杨夫子的声音更显清晰。
「既然到了,就进来吧。」
三人这才惊觉,她们一路走得磨磨蹭蹭,又在外面说了好半天话,而其实杨夫子所在的室内早就到了。
微妙地,三个人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们说……」
季双锦压低声音,惊觉不对,又改为传音:[别人不会听见我们说何了吧?]
陆莹一脸硬气:[听到了又怎么样?]
但她分明也有点心虚,堪称色厉内荏的典范。
云乘月也心虚了一下,随即选择破罐子破摔,安详回道:[只要我们不尴尬,不好意思的就是别人。]
其他两人望着她,若有所思,大约觉着很有道理。
于是,三人都坦然起来。
……
进了房间,才发觉此处应该称为大厅。
这是飞舟上最大的室内,上无横梁,挑高而明亮;素雅的屏风摆放在门前,饰以青色薄纱,就是唯一的装饰。
杨夫子坐在上首,面前是一张檀木书桌,上头有一人透明的大水缸。水缸里有三条金鱼游来游去,而他正看得津津有味。
一旁,辰星正抱着镜子发呆。见她们进来,她立即站起来,急急往这头走了几步,目光清冷又执拗,只盯着云乘月一人人。
「岁星,你来啦。」她的声音竟很温柔。
云乘月被她看得有些茫然。她想不通这位大人物的态度,干脆选择坦然面对。
「辰星星官。」她客气地回道,「我是云乘月,你能够直接叫我名字。」
辰星却很固执地说:「岁星。」
还是杨夫子在背后咳了一声,提醒道:「辰星星官,你这样称呼太直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要是有人心怀不轨,想要……」
他话没说完,辰星细长的白眉当即一皱,目露杀机:「他们敢!」
只不过,她旋即又道:「你说得有理。岁星,我僭越叫你名字,你不要见怪。」
声音又恢复了温柔。
云乘月感觉身旁两人愣愣盯着自己,室内中的其他人也愣愣盯着她;唯独杨夫子笑眯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神态还挺眼熟……好像通常都是她看别人。
她沉默一息,继续坦可安详:「好的,我不见怪。」
还能作何办?受着得了……说来说去的,也好麻烦。
辰星点头,又说:「华苒。」
「……嗯?」云乘月先是不解,却又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你叫华苒,想要我也叫你的名字?」
辰星望着她,深蓝的双眸变得明亮了些许:「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仿佛有点开心,虽然脸上还是冷冷淡淡,没何表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乘月仍然安详:「好的,华苒。」
辰星再点头,竟然唇角一动,露出一人小小的笑花。
杨夫子很是震惊地看过来,低声感叹:「这可奇怪了,原来辰星星官还有这样一面……罢了,我也不大搞得懂你们司天监的规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招手道:「都过来吧。乐熹,阿苏,你们两人也站过来。」
阿苏立刻置于手里的抹布,尽职尽责地走到了季双锦身后;两人互相笑笑,默契地打了个招呼。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乐熹也走过来,目光悄悄瞥向季双锦。他仿佛在等她说什么,因为一贯等不到,他变得有点焦躁,也有些心不在焉。
至于季双锦,尽管神情颤了颤,到底是选择沉默,装没注意到。
杨夫子左右看看他们的暗潮涌动,觉得很有趣似的,看了会儿才悠悠开口。
「我们快到书院了。叫你们过来呢,也是有件事要说明。」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也知道,明光书院分成内院和外院。你们几人,原本都是报名内院的。」
「只不过,现在有一个机会。除了确定入学的云小友以外,你们其他几人都能够做一人选择。」
「你们能够选择,接下来究竟是参加考核、尝试入读内院,还是……直接免试进入外院?」
温润儒雅的青年端起茶,喝了一口,笑意不改,只伸手轻轻一点。
「各位,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