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
大道之争, 还关乎明光书院众人的前途乃至生死……
一时间,竹林寂静,唯有风动。
唰啦啦——
云乘月等人所处的这片山谷中满植翠竹, 青影斜漏阳光。
分明清新安宁之景,影子晃动之间却有竹叶如剑、竹茎似刀, 纵横如刀戟,又似书文银钩铁画。
「再作何说,你们也只是初初踏入书文道途的新人。这件事……对你们来说是沉重了些吧?」
站在翠影之中,杨霏轻叹一声, 缓和语气。
此言一出, 季双锦和陆莹都下意识点点头。
杨霏一笑,道:「所以, 你们今夜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二。是要走明光书院的路,还是白玉京的道,亦或……干脆走了明光书院?」
她敛去笑容, 颇有些严厉地望着几人。
「你们真有这份决心, 敢参与天下未来大势之争?万一失败——你们可知下场如何?!」
这一句声线陡然提高!
杨霏一贯身姿优雅、语音柔和,忽然疾言厉色,又有四周竹林飒飒作势,竟带出几分风雷之势。
呼——
恰好又一阵风过。
不,究竟是恰好,还是被杨霏周身波动的灵光带出?
无论如何,风竹齐动,恰恰是将她那句喝问放大, 直直烙入了听众心底!
——是坚持考核, 卷入暗潮涌动的大势之争, 还是选择后退一步, 明哲保身?
是进是退?
进,不说考核艰难,若是未来书院落败,她们岂不是一起遭殃?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判断的局势,也不是一个很难看清的问题。
退,尽管进不了书院,但也能去别处求学,先壮大自己的实力。
所以……如何选择?
一时之间,季双锦和陆莹都流露出迟疑之色。
季双锦虽然是不受重视的庶女出身,但因为前未婚夫乐熹的缘故,受了良好教养,也清楚一些秘闻。此时,她面色变来变去,混合了震惊、了然、思索、恐惧……动摇最为明显。
陆莹就简单多了。她先是一惊,又是迟疑、舍不得,最后撇撇嘴,有点烦躁却又释然地吐出口气。
「那就算……」
「那就算一算,要是少了我们三人,其余竞争者通过考核的可能,能够大多少?」
云乘月笑着接话。
其余竞争者……?
除了一脸平淡的辰星外,其余几人都是一愣。
季双锦有些不解:「乘月,你忽然提这个,是……?」
反倒是从小挣扎求生的陆莹,只稍稍一怔,立即神色一变、后退一步,略显敌意地盯着杨霏,手里也做出抵御姿势。
云乘月则双手交叠身前,指间牢牢抓住「镇山河」——这支据说是稀罕宝物的毛笔,回击了庄夜后,就一直在云乘月手中。杨霏并未拿走。
而此刻,「镇山河」的笔尖,正直直对准杨霏。
甚至一点墨色灵光,已经氤氲出来。
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点灵光,杨霏细而优雅的眉毛,微微地、微微地扬了起来。她方才笃定的眼神沉了下去,微微笑的唇角也沉了下去。
「云师妹……这是何意?」她问。
云乘月的手纹丝不动,毫笔笔尖也纹丝不动。
她只是看着杨霏,平静地说:「这话理应是我问杨前辈。」
「杨前辈‘循循善诱’,想劝我们放弃考核,是什么意思?」
杨霏陡然不悦:「云师妹是说我对你们有歹意?若真是如此,方才在山门前,我何必助你?」
「何况……」
杨霏再瞄一眼云乘月手中的笔,轻蔑地说:「即便是重宝‘镇山河’,由第三境的小姑娘拿着……你真以为能够对我造成什么威胁?」
云乘月笑了笑,况且笑得有点无可奈何。
「我就不恍然大悟,只是参加个考试,为什么这么难。」
她终究也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毫不犹豫:「杨前辈,果真是——前辈,么?」
她着重咬了「前辈」二字。
这句话方才落地时,四周很寂静,没发生任何变化。
接着,季、陆二人都惊讶地扭头看她,眼里写满了疑惑。
继而,杨霏略略偏了偏头。她发上的青玉簪一闪,飞掠过一抹刺眼的阳光;还有一些阳光落在她细白的面上,模糊了她的神情。
「云师妹在说什……」
「——人家都拆穿了,你就别装了。」
她正否认时,横里却飞来一声嗤笑。是从竹屋的方向传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乘月循声望去,只见竹屋大门处有一名青年男子倚门而立,正似笑非笑望着她们。
他外貌约在二十五六,五官清晰精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锐利之美。他一身劲装红衣,艳色如霞光流丽,手里还拈着一枝灼灼桃花。
他嘲笑杨霏道:「装模作样,没用得很,还显得心虚。」
这会儿是冬天,哪儿来的桃花?
不过,纵然有些怪异,那一枝盛放的桃花在青年手中,却相得益彰,着实衬得他容貌更美得霸道。
青年冲她勾了勾嘴唇:「哟,好漂亮的小姑娘。」
云乘月只瞟了他一眼,注意力就回到了面前的杨霏身上。
出乎她意料,方才还庄重大方的「杨前辈」,此时却一反常态,脸颊一鼓、两手抱胸,「哼」了一声便扭开去,俨然一副少女做派。
「谁说没用?我看她就是诈我。」她嗔怪道,「小叔叔,都怪你,人家本来还有机会,都被你破坏了!」
绯衣男子又一笑,并不接话,只忽然对云乘月「喂」了一声。
「那边的漂亮小姑娘,」他懒洋洋地晃了晃手上的桃花,「要花不要?要的话,叔叔送你。」
云乘月略皱起眉毛。
「不了,感谢。」她简洁道,只去看杨霏,「不装了?」
杨霏登时有些气恼:「小叔叔对我随意呼喝,你就以为你也能够?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何东……」
绯衣男子咳了一声:「小曦,家里就是这种教养?」
杨霏——小曦,立即乖乖住嘴,只神情还掩饰不住的恼怒,还有一种明显的对云乘月的敌意。
云乘月狐疑地瞅了瞅他们。
这两个人……到底是何情况?
她转头看向辰星,但后者摇头,有些歉然道:「明光书院之人,我认识不多。这两个,没印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辰星说得很淡然,接着,她又扭头看向另一边。
「但是,有人可以解答。」她捧着银镜,蓝双眸里放出一点冷光,「那边躲着的人,出来。」
不一会后,某丛竹林背后,方才无声无息绕出一人人影。
此人身形纤细,青衣飘然,长发自然垂落,无有任何装饰。她唇边带着微微的笑,举手投足皆如秀木随风,自然之中不失力度。
——正正是杨霏的模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愧是辰星大人,从见到您开始,就知道瞒只不过您眼。」
女子漫步行来,如一阵清新的风吹来。
与她相比,方才领路的「杨霏」立即被衬成了效颦东施,显得分外拙劣。
云乘月更加皱眉。她左右看看,又一次确定季双锦、陆莹都在她的保护范围内,辰星也好端端站在旁边,这才重又转头看向「真假杨霏」。
她问:「你们究竟是谁?」
新出现的女子对云乘月微微一笑,道:「云师妹,实在抱歉,我才是杨霏。这一位么……嗯,是临时受我所托,前去迎接的孩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乘月一怔:「嗯……嗯?」
孩子?
再看刚才的「杨霏」,所见的是她抬手拔下头上青玉簪,浑身便有幻光流过。只一眨眼,她就变成了长相、气质全然不同的另一人人——一名白衣绯裙的俏丽少女。
只因不需要再掩饰,她看云乘月的目光是明晃晃的不善。这种不善像是并非单纯的竞争者的敌意,而是夹杂了更多沉重的痛恨——仿佛透过云乘月,看见了某个具体的仇人、某段深重的过往。
「真可惜,没上钩。」她咬牙切齿,「但凡你们说一句不考了,也就没有之后的麻烦。只不过也好,我今后必定亲自……」
云乘月还没说话,一旁辰星就不高兴了。
星官抬起手,衣袖盖在银镜镜面上,引起一阵涟漪。她看了看少女,又瞅了瞅真正的杨霏,还有那名绯衣男子。
「谁再说乘月坏话,或者再说废话,」她冷冰冰地说,「就别怪我动手。」
绯裙少女一愣,第一反应是不服气,但她的小叔叔却是面色一变,随即站直了身体,赔笑道:「辰星大人言重了。小曦,过来——再多一句,我就把你送回家,别想读何明光书院!」
少女愣住,这才委委屈屈闭嘴。她扁着嘴,先小心翼翼捧着青玉簪,还给了杨霏,才又脚步重重地往竹屋走去,一眼不看别人,直直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中。
那绯衣男子又再抱拳一礼,跟着消失了。
在场只剩杨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却并无惧色,连惊色也无,只有些头疼似地叹了口气。
她拿着刚才少女交来的青玉簪,轻巧地绾起自己的头发。
「刚才那两人,都是今次的考生,等着参加明日最后一场考核——也是书院与白玉京共同商定的内容。小的那是庄清曦,大的那个是她的小叔叔,庄不度。」
她温声解释了一句,又道:「我是杨霏,惭愧能称一句明光书院大师姐。」
她微笑望着云乘月,只这么一句,便再无其他。
好像只要有此物名头,别人就理应清楚她是谁。
云乘月平静回视,略一沉吟
「真的吗?我不信。」她语气平平道。
杨霏微微一怔,无奈道:「是只因方才庄清曦的玩笑?也难怪云师妹误会……其实,我被师长交待要来迎接云师妹,只先前被杂事绊住,脱不开身。」
云乘月还是语气平平:「真的吗,我不信。」
杨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瞅了瞅辰星。
她叹气说:「我的确有事离不开,庄清曦便自告奋勇,帮我来接云师妹。我原本料她没有捣乱的胆子,就给了她法宝当伪装,只要能吓退飞鱼卫,顺利带回云师妹就好。」
「谁想庄清曦自作主张。想来,她对云师妹有些误会……」
云乘月第三次打断:「真的吗,我不信。」
这一次,杨霏不再试图说话。她眨了眨眼。
她忽然问:「云师妹可知,我是何修为境界?」
云乘月诚实地回答:「总归比我高。」
杨霏饶有兴味道:「那你如何敢顶撞我?莫不是因有辰星大人在场?」
辰星闻言,眼神微微一亮,期待地看向云乘月。
云乘月却摇了摇头。
辰星失落地垂下眼帘,抱紧了手里的镜子,闷着不吭声。
云乘月没注意此物细节,只说:「来的时候,我看山门前‘明光书院’四个大字,既慷慨豪迈,又不失浩然正气。」
「想来,明光书院的书文之道,必定与院名一般,崇尚‘我心光明’,不会走什么蝇营狗苟的小道。」
「若杨前辈为私人恩怨就对我出手,岂不是违背道心?」
她说得很平静,却让杨霏的眉毛动了几动。
有电光火石间,她不笑了,还拧起了眉毛,仿佛被戳中了某个痛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云乘月继续道:「杨前辈说庄清曦自作主张,但让一人人去帮竞争对手的忙,作何可能想不到会出岔子?杨前辈,莫不是想利用庄清曦,绕开道心的限制?」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霏凝视她片刻,又徐徐扬起唇角:「如果我说——我是真没不由得想到呢?」
云乘月不避不让,平静回道:「那么,你也配当明光书院的大师姐?」
刹那间,杨霏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略一闭眼,不起眼地呼吸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微微一笑,只是这一次,她笑得有些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愧是兄长看重的人。」她退后一步,冷淡道,「我此物大师姐想必是不配教导云师妹。此后修行一途,还望云师妹走得顺顺畅畅,莫要遇到任何难处。」
「辰星大人,敝院简陋、人手不足,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说完,她身周青光乍起,如玉色墨汁荡开。
下一刻,对面只余一人徐徐散开的「离」字,再不见杨霏踪影。
又过了一会儿,云乘月身边先后响起两声叹气。
季双锦喃喃道:「我们,我们这是……还没入学,就得罪了书院大师姐么?」
陆莹则一脸嫌弃:「云乘月你能不能闭上嘴?现在好了,我们肯定被你拖累,一起被记恨了。」
她停下来,半晌失笑,自言自语:「这仿佛还是我第一次着急对谁生气。」
云乘月摇摇头:「抱歉,可能的确是我连累你们。我隐约感觉她对我恶意深重,想着不如挑破。况且不清楚怎么会,我不太喜欢她那副把‘书院大师姐’当名头的样子……」
陆莹继续嫌弃:「那你看低自己了,你对我一贯这样。」
季双锦看看她,忍不住笑:「我却觉着对你,不是乘月的错……对不住对不住。算啦,乘月话都说出去了,也没法。况且,我相信她的判断。」
这时辰星也说:「乘月没有感觉错。杨霏怀有恶意,但我不知来由……我分明记得,京中对她的评价还不错。」
「抱歉,书院之事,我不能插手太多,不能教训她给你出气……」
云乘月赶紧说:「没有没有,你业已帮了不少了。」
辰星低下头,银发垂落,失落道:「抱歉,我何忙也帮不上。」
辰星继续失落:「而且刚才,京中急召我回京……」
云乘月赶紧说:「那你去,你回去,别耽误事,以后我们再见,好不好?」
辰星抬头看她。虽然她还是那副清冷无表情的模样,但云乘月总觉得,这位冰美人星官快要眼泪汪汪了。
这该作何安慰哦……
只不过,辰星终究是一名成熟的星官。她抬起左手,轻抚镜面,周身便有涟漪晃动。
「——好,那下次再会。」
说罢,星官便消失在原地。
只剩云乘月、季双锦、陆莹三人,站在竹屋前,面面相觑。
「所以……」
季双锦不太确定地问:「我们还要考试么?」
陆莹皱眉:「说实话,我不太想。」
云乘月也叹了口气。
「还是有点麻烦的。到底怎么会杨霏如此为难我们……」她皱眉道,「这样一来,我也真有点
犹豫,不清楚要不要坚持考试了。」
她看看前方的竹屋。
这个地方理应真的是给考生歇脚之处,刚才的庄清曦也是考生……但,她们到底还要不要坚持考明光书院?
正犹豫间,竹屋门口却有个脑袋冒出来。
「哎——」
那人冲她们招了招扇子,一张涂脂抹粉的脸上挂着看不清含义的笑。
「你们想清楚何恩怨,来问我,我告诉你们。」
云乘月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季双锦轻声道:「是那在广场上和我们起冲突的人……诸葛聪。」
那个据说是扮猪吃老虎的世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