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对白玉京◎
纵然这名突然出现的青衣女子, 貌似帮了他们,也貌似和善……
但云乘月的第一反应,却是戒备。
她握紧手中据说来头很大的「镇山河」笔, 往陆莹、季双锦处略略一退,自然而然将她们护在身后方。
陆莹皱了皱眉, 轻声道:「做何,我们又不是几岁大的孩子。」
云乘月没顾上理她,只管挡在两人身前。
她盯了那名青衣女子片刻,再瞟一眼那阴戾的陌生青年, 心道, 这两人看上去互相都认识,且相互敌对。
尽管那陌生青年望着凶神恶煞, 可这新出现的女子也不一定心怀善意。
尽管看似亲切,但……她当众点明说云乘月是「免试入学」,又强调说是「王院长亲自选中」, 恐怕也非无的放矢。
短短几句话之间, 四周的目光已经统统集中到云乘月身上。而这些目光……自然,大多不那么友好。
云乘月不得不对在场除了同伴以外的所有人都保持戒心。
此时,那青衣女子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话。
「不过,这次因故临时变更最后一场考核的内容……纵然是云师妹,也还是要再考一场才行。」
说话间,她那含笑的目光又有意无意掠过季、陆二人,仿佛在说:你们也不例外。
在她柔软的外表后, 像有某种强硬的东西存在。
云乘月暗暗蹙眉不一会, 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半晌也就微微一笑。
「多谢这位道友提醒, 我与同伴的的确确是想要登记考核的。只不过……既未入门,妄称师姐妹也不大合适。」
她客气道,又看向另一头的飞鱼卫青年:「不清楚这位道友之前说的‘抗旨’是何意思?」
云乘月打算将事情先问个清楚。她本能地察觉到,面前发生的事情并不简单。
那青年已从攻击余波中缓了过来,身体站得笔直。听了她的询问,他似是一怔,原本不善的神态略有缓和。
「云乘月,云……原来是司天监提到过的那一位。」他略点了点头,目光往四周扫去,像是在寻找何,又不大能够确定。
迟疑片刻、思索片刻后,这名飞鱼卫青年不清楚不由得想到了什么,薄而色暗的嘴唇动了动,竟硬扭出了一人微笑。
他仿佛不大习惯这样的神情,笑得实在僵硬,甚至有点渗人。
「我阻拦你们,是只因按照白玉京和书院的约定,登记考核的时间点业已在一刻钟前过去。未在规定时间内登记的,一律视为放弃今年考核。」
他一反先前的粗暴,挂着那僵硬的笑,竟然还算细细地解释了一番。说罢,他又阴沉沉地看了一眼那青衣女子。
「即便是司天监看中的人,恐怕也不好例外。只不过——」
他毫不掩饰对青衣女子的敌意,话锋一转:「明光书院固然源远流长、大名鼎鼎,可如今恐怕也不是何顶好的去处。云姑娘何必执著?」
「不若来白玉京,飞鱼卫也正需要广纳英才。」
……啊?
这莫不是招揽的意思?
云乘月略一怔,暗想,看来飞鱼卫针对的是明光书院。只是不清楚,书院和白玉京究竟有何矛盾,怎么如此针锋相对?
她正想着,左手却被人悄悄攥住。是季双锦。
季双锦略垂着眼,一副乖巧沉默的模样,手指却在她掌心写:飞鱼卫是京中鹰犬,名声不好,最好莫去。
这一句恰恰写完,一旁的辰星却也正好冷冷清清开口。
她目前是个隐形人,说话只给云乘月听,道:「乘月,入主星宫前,去飞鱼卫也可。」
去飞鱼卫也可?云乘月一愣。
飞鱼卫……辰星恐怕只是想让她早点去白玉京吧。她莫名意识到了银发星官的想法,不禁有些无可奈何,也有些想笑。
就算飞鱼卫真的很好,她也不好去啊……她答应了卢爷爷要过来明光书院,一路还吃了不少苦头。
而且,陆莹、季双锦都要在这个地方学习,还有阿苏,说好了一起求学,她哪里好半途走人。
除此之外……她莫名也很在意那位鬼仙院长——王道恒。
云乘月忖度不一会,迎着那青年的目光,客客气气道:「多谢好意,只不过我答应师长,要先专心求学,日后才好成材。」
「明光书院乃修行书文之圣地,我还需多多学习。」
闻言,飞鱼卫青年当即收了微笑。
他冷冷地看她不一会,直直哼了一声:「不知好歹。」
不答应就是不知好歹……难怪飞鱼卫名声差。云乘月暗自嘀咕。
另一面的青衣女子却轻轻吁了口气,露出个放松的神情。
她瞧着飞鱼卫青年,轻声笑言:「庄夜,光瞧你翻脸这迅捷,有些见识的人都不愿做你同僚——何况是云师妹。」
「……杨霏,废话少说!」
庄夜恼愤怒道:「总之,时间业已过了,这几人今年不能参加考核,即便是王仙长选中的人,也不能违规!」
青衣女子——杨霏蹙起了眉头,笑容也冷了下来。
「庄夜,我给你些面子,你莫非以为我怕了你?」
她冷冷道:「别人也就罢了,云师妹是书院师长点名要的人,你少来刁难。我给你台阶你不下,莫不是想被我轰出去?」
她的实力应当更强,只因庄夜神情波动,看她的目光颇为忌惮。
可是,他的态度却分毫不让。所见的是他拔出长刀,身周已然有灵光闪烁。
「有本事你就直接动手。杨霏,你身后是明光书院不假,我身后方却也是整个白玉京的意志。只要我在这里,就无人能够违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霏微微冷笑出声,眼看就要抬手。
庄夜却抢先厉声喝道:「杨霏,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再剜了我的眼珠挂在这儿,好叫我看看——」
「——来日是书院凌驾国法之上,还是国法将你们这帮人碾个粉碎!」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真是奇怪。白玉京向来不干涉各大书院,尤其明光书院屹立千年,早已自成一派。
这一次,白玉京派飞鱼卫前来干扰,明光书院又临时调整考核内容,业已足够让人错愕……现在,只只不过是几名学子的入学名额罢了,何以值得飞鱼卫如此疾言厉色?
人们纷纷打量云乘月几人,已经开始猜测,她们几人是否大有来头,才会引起这般风波。
杨霏显然没不由得想到庄夜如此强硬,不禁面色微变。
云乘月侧目观察。
看两人方才表现,杨霏的实力显然强过庄夜。且这个地方是明光书院的山门,面对外来者本不该屈服。
但此刻,面对庄夜的强硬,这位书院学子竟皱着眉,露出了为难之色。
四周有人低声议论:
——奇怪了。这,再作何说也就是个考核,作何说得如此严重……
——明光书院历来不问世事,怎么会白玉京蓦然要插手?
——飞鱼卫真是有些嚣张了。
——嘘!你以为飞鱼卫的背后是谁?
——恐怕书院要摊上事了……
只是入学考核,就发生了这么一场风波……
云乘月叹了口气。看来事情果真不简单,也不清楚待在明光书院,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不,把「会不会」去掉,肯定会有麻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如果只有她一人人,说不定她直接开口放弃了。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这么一想,说不定考不上也不是坏事嘛。她琢磨着,本来苦修还算有点乐趣,可要加上阴谋诡计……头痛。好头痛。麻烦死了。这又不像说书玉简,还能跳章直接看结局。
再看四周,有些独来独往的修士迟疑片刻后,业已是悄悄退走。看样子,他们也是察觉到了何,决意不掺和这场争斗,连明光书院的名头都留不住他们了。
云乘月抬手按了按鼻梁。大不了就是不要面子,现场打个哈哈,退走另寻出路嘛——
——如果只有她一人人的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左右看看。身后方一左一右分别是季双锦、陆莹;季双锦此刻正轻轻叹气,而陆莹的眉毛拧得快要滴水。
「算了吧。」陆莹率先开口,言简意赅,还带着几分自嘲,「正好我也没指望能进内院。大不了去别的地方闯闯,也不是什么大事。」
季双锦则对云乘月弯了弯眼睛,语气柔细:「那我们换个地方好啦。」
云乘月置于揉捏鼻梁的手,也收起了「好麻烦哦」的神情。她看着同伴,很认真地说:「可是,作何会要换呢?」
她说话时,杨霏和庄夜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要是预感到何,庄夜的神情愈发不快,而杨霏一怔过后,倒是露出了一点微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乘月没有看他们。
她也没有在意四周其他人的打量、议论。
季、陆二人都一怔。
「……何?」
「你在说什么胡话?」
面对陆莹略显暴躁的眼神,云乘月笑了笑,和和气气地说:「我记得你们很想入读明光书院的。」
「就算很想……」
云乘月认真道:「为了此物目标,我们一路上吃了挺多苦头的,对吧?况且,书院的夫子也允诺过,我们都能正常参加考核。」
大人物们给她们设下的考验,她们都靠自己的努力通过了。
付出都付出了,哪能随随便便不要收获?
云乘月语重心长地劝出声道:「做人要讲诚信的。说到要做到,应得的就不该扔掉。」
那一头,飞鱼卫庄夜蓦地一声嗤笑,故意出声道:「即便是司天监的正式星官,也不敢轻易得罪飞鱼卫,况且不过区区预备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才不理他。
而在无人发现之处,辰星撩起薄薄的眼皮,用那对深邃而奇异的蓝双眸,冷冷地看了庄夜一眼。她手中的银镜散发出些许波动,也仿佛一人冰冷无声的注视。
细微地,庄夜忽然微微打了个寒颤。
身为飞鱼卫,他其实很熟悉这种冥冥中的直觉——被实力远高于自己的人注视,并且是恶意的、故意让他发现的注视。像猫伸出爪子,故意拨了一拨玩具的头顶。
他一个激灵,警惕而疑惑地看向四周。
没有发现。
他想起了京中某些背地里的传闻,关于那云姓女修,关于司天监,也关于……
片刻后,他抿起嘴唇,原本笃定的、甚至有些得意的决心,产生了动摇。
庄夜的眼中,悄然萌生了矛盾之色。
云乘月还在等待两位同伴的回答,而杨霏也还在为难。
然而,这细微的局势变化,并未被其他人发现。
季双锦纠结了一会儿,隐晦地瞥了一眼飞鱼卫,动摇了一刻,终究是咬咬嘴唇,轻声道:「算啦……其实别的书院也很不错。」
云乘月用一种关怀傻子的慈爱眼神,望着她:「骗我干什么,我又不傻。」
陆莹则是用一种「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着谁」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云乘月,还暗中磨了磨牙。半晌她才扯出个假惺惺的笑:「你误会了,我可没有很想正经读什么书……云大小姐,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明明不久前,无论陆莹还是季双锦,都为了有望通过考核、入读书院内院而兴奋不已。
陆莹皱眉:「那你想干何?」
云乘月说:「不干何,就是继续做我们原来打算做的事,比如登记,比如考试。」
她握紧手中的「镇山河」毫笔,手指轻抚笔杆;这杆笔外表看上去苍老朴素,甚至朴素得有些过分,只因笔杆上甚至存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树瘤痕迹。
同时,她伸手抓住台面上的登记簿。刚才庄夜偷袭时,她虽然碰巧用「镇山河」抵挡住了那一击,却也被迫扔开了登记簿。
薄薄的、泛黄的册子,在台面上被风撩动,书页慢吞吞地「哗啦」着。像个看戏的老人家。
「三个人的名字,我一人人来写,应该没有问题吧?」云乘月看向杨霏,认真地征询道。
杨霏望着她,不知回忆起了何,神情竟一瞬恍惚。一不留神,她唇边就吐出两字:「不错。」
那一边,庄夜来不及思索,急声道:「云乘月你想好了!如若坚持违规,我怕明光书院未来保不住你,白玉京也不会承认你的修士地位!」
庄夜夷然不屑,想也不想:「你以为飞鱼卫为谁拔刀?」
云乘月稍稍吃了一惊,回头道:「这么严重?现在白玉京里,都是飞鱼卫说了算了?」
他冷笑道:「你也不看看,杨霏说得硬气,实际敢不敢真的和我等硬碰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任明光书院多大名头,不还是乖乖改了考核内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霏面色不佳,四周也起了轻微骚动。
白玉京压过了明光书院——人们虽然对此有所猜测,但见庄夜说得如此直白,还是不免吃了一惊,也更起了其他心思。
云乘月拾起登记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抬起笔,「但做人要诚信。说了要考明光书院,就要先考明光书院。」
「如果考不上,再说别的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庄夜皱眉:「云姑娘何必倔强?纵然京中也有赫赫有名的书院,也愿广纳英才……」
说着,他语言忽然一滞。
接着,他神情数变,又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什么。
在场都是修士,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正给庄夜传音。而他对此也并无掩饰的意思。
见他不吭声了,云乘月只当没了阻碍,拾起笔,在无数双双眸的注视下,很流畅地写下了她自己、季双锦和陆莹的名字。
杨霏注视着她,眼中忧虑淡淡。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时,这位青衣姑娘终究是展颜一笑。她出手,姿态优雅地接过那本登记簿。
「如此,我便也好向师长回话了……?」
她话未说完,尾音一个上扬,挑出几分疑惑。同时,她的目光也投向云乘月身后方某个地方。
云乘月发现,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异常寂静。鸦雀无声。
而所有人的目光,又仿佛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便也转过身。
只见不极远处,正是庄夜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看身形,这是一名青年男子。
他身着大袖黑衣,衣摆图案与庄夜仿佛,规格却显然不同;一头漆黑长发以一根红玉簪随意绾起,大半落在身后方,与庄夜的利落严整形成对比。
一张白玉描金的半脸面具覆盖在他眉眼上,而透过面具,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云乘月身上。
饶是戴着面具,也能看出男子肤色极白、五官英挺。他鼻梁高而嘴唇薄,宛若一副线条锋利的新制墨宝。
当云乘月回头时,他正好开口。
「随这几人去。」
男子淡淡道,声音低而清越,如钟磬之音:「几只蝼蚁,不足一提。来日若碍了事,除去便好。」
他是……
杨霏眉头越皱越深,低声道:「他竟也来了……」
「……飞鱼卫之首,薛暗。」
云乘月死死捏住笔。
若非如此,她怕自己的震惊流露在面上。
因为纵然白玉遮面,她也能一眼看出,那叫薛暗的人……
竟然和薛无晦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