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云乘月举起自己的书文。
她其实还在恍惚。任谁全神贯注、呕心沥血熬了几十个小时,成功的那一刹那,肯定都只觉得恍惚。
仿佛生命被榨干。
除了疲劳之外,还有一种轻松和得意。她努力了很久终于成功,性命的保障又多了一层,自然很轻松得意。她几乎是本能地托起书文,想跟那位严厉的墓主人炫耀一下:看,我成功了,现在你是不是要乖乖跟我谈合作了?不吃我了吧?
她抬头笑,笑着笑着,却忽然愣住了。
云乘月终究发现了什么。因为迷惑,她只能眨了眨眼,再眨眨眼,可跟前的景象还是没变。
青铜悬棺上,墓主人居高临下、神情阴沉,浑身绷得死紧。他大袖当风,两只惨白的手扭曲成爪,仿佛下一刻就要扼住谁的咽喉。
地宫里一片死死的、压抑的沉默,令人不期然想起暴风雨来临之前。
但让云乘月愣住的,并不只是他展现出的姿态。
而是……
她情不自禁又揉了揉眼睛。她注意到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你,」她探究地望着他,戒备地往后退了两步,「你怎么啦?」
她的声音唤醒了墓主人的神智。
他回过神。从刚才开始,他一切举动纯然出自本能,大脑其实一片空白。他太过震惊,无法思索出足够得体的应对。
……怎么办?
冷静,不,想想,想想……作何办?
袭击?不,她手里那枚书文比太阳真火更恐怖,哪怕无意识出手,他也会身受重伤。
不能袭击……不能。
等等,她是不是根本没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她不了解那枚书文?
对了,她根本不清楚这枚书文意味着何!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双手倏然握紧。没时间懊悔自己刚才的失态了,要想个办法糊弄过去……一定不能让她意识到那枚书文的威力。对,一定不能。
一连串快速的思考在他心头滚过,无数的问题牵出无数的推论,每一人都导向另一个复杂的结果。
但所有的快速思索,最终仍然化为最初的那三个字:作何办?
此物原本孱弱的、可以任他宰割的女人,蓦然拥有了能够轻易灭杀他的能力,现在他该作何办?
下一刻他就给出了答案:装。
她并不清楚自己得到了何东西,所以他大可装成一切正常。
装得——这枚书文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装到——她和他签订帝后之契为止。
只要契约订立,这枚书文也就不足为虑,反而只是助力了。
念及此,墓主人心中的惊涛骇浪,略略平息了些许。他盯着她,命令自己做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黑烟聚散,他业已出现在她身前。他眼角余光瞥到自己的头发、衣摆都轻盈地垂落,这些举止应当都和之前相同,没有异常。
他甚至成功地露出了一点冷冰冰的微笑,开口说:「观想书文,你用了三十二个时辰。」
可是,云乘月没说话。
她仍然盯着他,连眨眼的速度都变慢了不少。
墓主人心中更紧张一分,面上却只淡淡流露一点不悦:「云乘月?」
「……三十二个时辰?」云乘月这才「噢」了一声。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
墓主人绷得死紧,云乘月也陷入了某种困惑。
她正在思考:是她自己看错了吗?他的背后是不是有……可作何会会有这种东西?
样子会骗人,但味道不会。云乘月鼻尖一动,嗅了嗅他的味道。
……咦?此物味道?
总觉着,总觉得……更香了?
她盯着墓主人,再次徐徐地眨了眨眼。此物动作她已经做了好几遍了,但她还打算再做几遍,只因她现在真的……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他背后到底为什么有那种东西?
云乘月这副呆呆的样子,引起了墓主人更多的警觉。
他本就极度紧张,现在心中那根弦更是绷紧到了极致:难道她发现了?可她连《云舟帖》都分明没听过,之前只是个普通人,她凭何知道?不,不可能。
他那空洞寂静的胸腔里,那颗由怨愤组成的死亡之心,在本能的颤栗中不断收缩。
寂静,总是给人压力,而且是越来越强的压力。
「云乘月……」
终究,是墓主人先无法承担。
悄悄地,他往后退了一步。借着宽大肃穆的纯黑衣摆,他掩饰住了这个动作,唯独发梢的微微颤动,暴露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然而,他的举动,反而让云乘月看得更加清楚。
她更加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墓主人又悄悄退了半步,尽量不动声色:「你,看何?」
「我……」云乘月刚要回答,又犹疑地住了嘴。
她想,或许是她看错了?他方才说她一共花了三十二个时辰?接近三天没有睡觉,她说不准是劳累而不自知,累得出现幻觉了?
她再看墓主人一眼,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琼浆,给自己倒了一杯,再大口吞下去。
冰冷香甜的浆液滋润着她的肺腑,也补充了她消耗的灵力。
可再是琼浆玉液,喝了好几天,滋味也就腻了。
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和这单调的琼浆、灵果、烤肉相比,还是他的滋味更复杂浓郁,堪称豪华大餐。
况且,他现在的味道竟然更好了。
莫非……是因为他背后的那东西?
好想舔一口啊……
云乘月悄悄舔了一下牙齿,又咬一下舌尖,自责:不能够,作何能够舔人?这样想实在太不尊重人了。
「那个,」但她还是忍不住快速舔了一下嘴唇,语气也变得心不在焉,「我想问的是……嗯,你说我三十二个时辰观想出书文,你当初用了多久?」
也许转移注意力,就能够转移食欲?她不确定地想。
墓主人却误会了,以为她的异常都是因为这份好胜,以及长时间集中心神的疲累。
他蓦然松了口气:原来是为此物。果然,她不可能清楚书文的事。
因着这份松快,他唇边浮起了一朵小小的、矜持的微笑:「我?我用了……三十三个时辰。」
云乘月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继续心不在焉地点头:「哦,三十三个时辰,比我多一人时辰。」
墓主人继续努力让自己显得一切正常。他板正神情,漠然中带点不耐,像是对她的说法感到不屑:「一个时辰的差距,何都说明不了。」
云乘月歪了一下头,目光还是集中在他身后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这样的角度仍然不太看得清,所以她捧着自己的第一枚书文,绕到了墓主人身后方。
她一面围着他转圈,一面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墓主人被看得简直毛骨悚然,却不得不忍着。无论是生前身后方,他都不喜欢被人这么细细观察——没有哪个帝王会让别人把自己看得太清楚。
可——
他现在心中有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有鬼,就要忍着。
不仅要忍着,还要做出和悦的、毫不在意的模样,这才能避免引起敌人的警觉。
墓主人微垂下眼帘,掩饰住自己的警惕不安,主动开口说:「既然你业已观想出了书文,朕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验,你就通过了。」
好了,快点让这件事过去。
云乘月闻言,倒是真的被牵扯了注意力。
她盯着他背后的东西,迟疑了一下: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可他好像很不喜欢被她清楚这件事……那就不揭穿了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暂时不揭穿了,要展现积极合作的友好态度嘛。云乘月暗中点头,并称赞了一下自己的机灵。
她停住脚步脚步,仍旧捧着书文,微笑言:「好,那我们来谈谈合作。我的条件很简单,是……」
「朕不会接受。」墓主人斩钉截铁。
他冷静地思考:不错,这就是他正常会有的态度。合作条件?帝王从不和人谈条件。
云乘月则有点困惑:「不接受?可我还没说完……」
墓主人脊背挺直,平静地、漠然地重复:「朕不接受任何条件。朕会告诉你朕要何,剩下那些没有要求的,才是你的地盘。」
很好,这就是正常的他。墓主人感觉自己无比冷静也无比自信,对自己的表现比较满意。
云乘月则听得发呆:这么霸道?
只不过也符合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如果他忽然变得很和气、很好说话,她倒是更会奇怪一点。
嗯,很正常……不,等等。不对劲。
云乘月怀疑起来。
他之前明明很想要她当皇后吧?虽然设下了灵文、书文两道考验,但他说过,这都是只因要用到她,要她帮他光复天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之前他透露出的态度,分明是要是她通过考验,他就会松口谈谈。面对自己渴望的事业,以及唯一的合作对象,哪个聪明人会连条件都不听、咬死了不妥协?
墓主人是聪明人吗?总不能是个笨蛋皇帝吧。
是以,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总觉着……他更像是迫不及待,是急着想要隐藏何事——不愿意被她发现的事。
隐藏?
云乘月往左边歪了一下头,再徐徐往右边歪了一下头;她的目光一贯凝聚在他的面上,手里捧着的书文也始终跳动不停。
「你确定吗?」她慢吞吞地问,若有所思,「你真的连听都不听,就拒绝我的合作条件吗?」
墓主人冷冷地望着她:「君无戏言。」
云乘月只能微微叹口气。她已经明白了。无论是他背后的那东西,还是他此刻的表现,她全都想明白了。
她本来想体贴地装不清楚的,可是……没办法,她总不能把自己卖了。况且他看上去这么威风凛凛,她突然有点想看看他受惊是何样子。
云乘月生出一股恶趣味。她举高两手,让掌心的书文更加活跃。
「你……」
她笑起来:「你是在害怕我的书文吗?」
她的语气轻盈欢快,笑脸也干净无害,好像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何。
墓主人一呆。
一时之间,他竟然反应只不过,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那枚恐怖的书文就在她的掌心,散发着清新蓬勃的生命力,仿佛下一刻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墓主人:……!!!
「离朕——远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