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你究竟是谁——从实招来!」
张户正一声厉喝,驿站内外鸦雀无声。
隐隐,有刀兵出鞘的冷冽脆响。一时间,连秋日明媚的阳光都冷了三分。
陷入迷思的云乘月也被震醒了。
——[奇遇。]
薛无晦出声提醒。
云乘月考虑了片刻。
她并不擅长说谎,但思忖一二,她觉着自己的经历还真称得上「奇遇」——被家族欺负的废材少年跌落山崖(大墓),遇见被封印的神秘老爷爷(小干尸),获得了天赋肯定与秘宝加成(墓里一大堆名帖)。
这岂非实话实说?
她暗中点头,心安理得、极其笃定地开口:「我遇到了奇遇。」
「……奇遇?」
张户正一愣。
看他表情的微妙变化,似乎电光火石间脑补了许许多多她不清楚的事。
云乘月淡定地回望着张户正。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么一回事。
至少张户正是这么理解的。
但他维持住了官员的基本素质,坚持狐疑地盯着她,谨慎地问:「可有证据?」
云乘月又思索了一下。
「掳我的贼人半道去遗迹探险,全都失踪了,车马还留在林子里,可以找到。」
她严肃地解释:「我自己是看见了一枚书文,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说的全是实话,只只不过是选择性的实话。
这大约就叫春秋笔法。
但也还是实话嘛。云乘月再暗暗点头,嗯,她没有骗人。
张户正听了,神色仍然严厉,却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像是又脑补了何云乘月不清楚的东西。
他又问:「这奇遇在什么位置,是野生的还是官方的?」
啊?奇遇还有野生的、官方的?
云乘月吃了一惊,面上也自可然流露出讶色:「什么是野生的奇遇,何又是官方的奇遇?」
她吃惊得很真实,落在其他人眼里,简直太符合「一人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孩子、因为奇遇而侥幸找回神智」的状态了。
张户正神色更缓和了许多——这大概是个脑补彻底完成的标志。
周围人也放松了,有余力倒抽一口气。当这口气再叹出来时,显而易见带了沉沉地的羡慕。
——原来是奇遇!怪不得!
——是野生的吧?能把傻子给点醒,肯定是个大奇遇!
——唉,可惜,野生的奇遇可遇不可求,现在被人惊了,肯定已经跑了!
——是啊,可惜,可惜!
云乘月竖着耳朵听,越听越惊奇:奇遇还能长腿自己跑?
哦……也不对。她挂坠里这一位,不就可以算是长腿的奇遇?
这个世界真还挺有意思。
张户正又问了几个问题,像奇遇的具体方位、贼人的特征,又一一详细记下。末了,他合上本册,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云二小姐因祸得福,可喜可贺。这应当是个野生的厉害奇遇,才既有杀人的凶戾,又有点化二小姐的神异。」
云乘月明白了:「野生的奇遇更凶。」 可不是嘛,她坠子里的千年亡灵真是太凶了。
张户正一愣,笑出声:「这话倒也的确如此。」
——[……无聊。]
「凶,也是机会啊。」张户正感慨地摇摇头,用笔指了指驿站前,「瞧,已经有机灵的打算偷偷摸摸去探个路了。」
门前窸窸窣窣的一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他们骑上坐骑,果然朝着云乘月描述的方向飞驰而去。
张户正见状,忽冷笑一声:「一群蠢货。野生的奇遇难不成还原地等你们?便是真有何好东西,事后官府讯问,还不得乖乖吐出来。」
云乘月瞧着这场眉眼官司,暗想,看来此物世界的官府管控力较强,不仅对个人的身份管理严格,更是权威十足,才能连小官员都底气十足。
薛无晦要光复天下,是要推翻这样的官府?那真是更有难度了。
张大人的神态已经温和许多,显然信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怀疑,属于官员的例行公事。
云乘月心里转过想法,又问:「张大人,奇遇究竟是什么?」
他翘翘胡须,算是个客气的笑:「说来也不复杂,就是些遗迹、珍宝、功诀之类,好的奇遇里还有很不错的灵文字帖,有的甚至有高级书文。您遇到的,当属此类。」
「若真是云二小姐,不清楚这些常识也正常。等您回了家,多学一学,就恍然大悟了。」
他摸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了几行字。到最后一人字时,他笔尖先一停顿,接着气沉丹田,手腕一转、一挫!
云乘月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丝鲜红的灵力从张大人笔尖迸发而出,化为一人「户」字,落在了纸张上。这字感觉起来,和此前驽马额前的「驭」字很像。
张户正见她满脸好奇,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笑笑说:「这是书文之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将写好的文书递给她。
「云二小姐拿好,这是临时身份文书,盖好了书文之影的官府印章,有效期一整天。您从这个地方搭车回浣花城,大约要三个时辰,回去后依稀记得,先在浣花城城门户正彼处完成注销,否则会在岁星网上留下记录。」
张大人叮嘱得很详细。
云乘月道谢点头,将临时身份翻来覆去地看,尤其盯着最后一人「户」字。
「书文之影的官府印章?岁星网?注销?」云乘月被勾起了兴趣,「这都是……」何?
张大人露出头疼之色,很干脆地说:「您回家再详细问罢!再说下去,车队就要出发了。」
周遭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到这时,有了官方的认可,那阵黑沉沉的怀疑才总算彻底散去。
云乘月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一笑:「好,多谢您。」
驿站伙计也恢复了殷勤小心的态度,弯腰笑言:「小的给您引路,您这边请。」
……
云乘月出示临时身份文书,顺利地搭上了「穆家车行」的车队。
据说这是一家传了五代人的车行,生意遍布西南三州,有口皆碑,很信得过。
车队负责人是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举止干练,双眸明亮有神。
车队快要出发了,临时加个云乘月,他们也是客气带笑,没有丝毫不耐烦。
见了云乘月以及她的临时身份文书,她仿佛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欲言又止,却又终究何都没说,只客客气气一伸手,叫人引云乘月去了中间的一辆车。
给云乘月领路的也是个小姑娘,尽管年纪不大,说话却很妥帖。
她清脆地介绍:「云姑娘,车队的车厢都占满了,实在对不住。这一间是我们穆家自用的,装饰不如天字车厢华美,实用却一点不差。」
云乘月望着这雕刻描金、绣花垂幔的华丽车厢,实在看不出有哪一点「不如」。
她回头看了一跟前面的穆姑姑——就是车队负责人,只见到一个飒爽清瘦的背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扭过头,什么都没问,对小姑娘笑笑:「没何对不住的,我很满意,谢谢你,也替我感谢穆姑姑。」
她一笑,小姑娘就一愣,面上微微红了。
「嗯……嗯!您太客气了。」她细声细气地点点头,回身往车队前面走去。
过了一会儿,风里隐隐送来小姑娘的低声尖叫:啊呜呜呜呜云姑娘太好看了她对我笑了啊啊啊啊啊……
云乘月放下垂幔,摸了摸脸,有些纳闷:云二小姐的确很漂亮,可有这么好看么?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薛无晦。」她戳了戳水滴挂坠。
——[何事?]
「我是不是特别好看?」云乘月问,「好注意到了让人失态的地步?」
——[……并未。]
他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但云乘月没有注意。
她只是赞同道:「嗯,我也觉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车里的空间不算很宽,但足够人舒舒服服的躺卧,车壁上都嵌了软垫,榻上的被褥、枕头也都干干净净,摸起来顺滑贴肤。
角落放了一匣子点心、一壶清水、几样茶叶,还有一人并未燃烧的香炉,都供乘客自由取用。
云乘月东戳戳、西看看,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挑了一盘点心,再抱一个软枕头在怀里,靠坐在榻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身下的车舆略略一动,旋即往前方驶去。震感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云乘月推开格栅窗,将手肘支在窗框上,探头往外看。
正好,最前方的穆姑姑站在一匹墨蓝色的飞马上,身姿笔挺,极其显眼。
她右手握着一条珊瑚红的柔韧长鞭,凌空用力一挥,鞭身立即在空气中击打出响亮的呼哨。
「起——!」
一枚鞭影汇成的「起」字爆发出去,带着整个车队往上飞去。车、马、人,全都离开地面,一贯到大约二十米的高度才停下。
穆姑姑再一挥鞭,车队便往前飞奔而去。
窗边景色明朗,秋日清爽的风景缓慢流动,如矜持的河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抱着软软的、回弹很好的枕头,望望穆姑姑的背影,又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薛无晦,我们飞起来了!」她摸了摸翡翠吊坠,提醒他,「薛无晦,你看!」
——[御空飞行罢了。]
他回答得相当冷淡。
云乘月戳一戳吊坠:「活都活了,就好好享受生活嘛。」
——[无聊。]
他虽然回答得很冷漠,但云乘月能感觉到,他一贯在分享自己的视野。
当她望着下方五彩的树林、极远处粼粼的河流、天际中掠过的飞鸟时,他也在凝望同样的景色,一言不发,没有一刻走了。
可,车队里悠闲愉快的氛围,没能持续太久。
远远地,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密集的、打雷似的声音。顷刻之间,那声线就近了,与穆家车队只有咫尺之遥。
乘客们纷纷探头去望,不少人还紧张起来。
「糟了,那是强盗?」
「不对,他们打了旗子!」
云乘月也回首去看,一眼就看见了一支洪流般的黑色飞马队伍,还有一杆暗红色的大旗,上头一人气势雄浑的大字:聂!
聂家?
聂家的队伍已经追上穆家车队,形成逼抵之势,原本风驰电掣般的迅捷也慢了下来。
一匹毛色亮白、体格高大的骏马,自聂家队伍中飞起,四蹄一蹬,踏着云气就凌空而来。
正好,穆家车队领头的穆姑姑也驾驭飞马、调转方向,沉着脸驰向聂家。
两匹马一白一蓝,汇于穆家车队中间。
恰恰好,就停在云乘月的车舆旁。
她左右望着,立即放下枕头,去旁边拿了一盘果干,再飞快坐好,屏息凝神等待开场。
穆姑姑抢先喝道:「我穆家车队规规矩矩行路,聂家却无故冲道,敢问聂七爷,这是何意?!」
聂七爷?
云乘月立即去看主角之一……不是,是那白旋即的青年。
被称为聂七爷的青年,外貌大约二十七八,一袭暗红短袍、系玄色披风,长发高束,容貌英俊凌厉,眉眼中还压着一丝阴鸷狂傲之意。
这位姓聂,是她的前未婚夫吗?云乘月努力回忆了一下,遗憾地发现,她只清楚前未婚夫是聂家人,却不记得具体是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或许是她目光太炯炯,那位聂七爷并未及时回答穆姑姑,却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秋日明净的天际里,云乘月和他对上了目光。
顷刻间,满面冰霜的聂七爷,微微睁大了眼,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