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聂七爷的眼神里带着杀意,宛如两枚夺命钉,凶悍地钉了过来。
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云乘月,一言不发,冰冷阴鸷的眼睛一点点变得炙热明亮,像是白日里坠落了两枚星子,恰恰落在他眼里。
下一刻,他却怔住,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松开了一些。
他明明是来找穆姑姑交涉的,这时候却只盯着云乘月。
「你叫何?」
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一丝哑意。
「我?」
云乘月正往嘴里放一枚葡萄干,一时间动作停住脚步,不清楚该吃,还是该等一会儿。如果真是她的前未婚夫,作何不认得她?还是说他不确定,是以来盘查?
不管是哪一人可能,都让云乘月联想起梦里的情景。
梦,就是不高兴。
她只迟疑了一小会儿,就置于手,端正地坐着:「我不告诉你。」
不喜欢的人,怎么会要跟他说自己是谁?现在她是穆家车队的客人,他总不能直接把她拎出去打一顿。
聂七爷一愕,却笑起来。
他笑,但也只是嘴唇牵动,两只眼睛仍是灼灼地盯着她的脸。
「好,我自己查。」他冰冷的声线放柔了一些,「如果我查到你是谁,你就跟我出来一次,算是奖赏。」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笃定,居然自顾自地就定下了这个约定。
云乘月迷惑了。
跟他出去做什么?他真要挟私报复把她打一顿?她都还没说明,他就业已未卜先知,知道她打算放弃婚事了?
噫,这个世界的修士竟然恐怖如斯!
——[他是谁?]
薛无晦突然出声。
「嗯……」
云乘月忽然发现聂七爷和薛无晦的气质有些像,同样冰冷阴寒,只不过聂七爷少了那份阴沉的艳丽、飘忽的鬼气,而多了外露的狂傲。
她想了想,觉着当着聂七爷的面不好开口说话。
便当着对方的面,云乘月对聂七爷回以礼节性微笑,并果断地关上了窗户。
砰!
窗口彻底关上,将聂七爷的错愕挡在窗外。
有了隔音,云乘月才说:「他是聂家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云二小姐……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薛无晦的声线,听上去像被何东西噎了一下,而且是猝不及防地被噎住。
「哦对,是前未婚夫,我现在名义上是有家室的人。」云乘月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很自然地纠正用语,「好像母亲给我定过一门婚事,就是和聂家。」
——[……你确定他是你的前未婚夫?]
「好吧,其实我不确定。」尽管梦里隐约见到过,但梦醒之后就忘记了。
云乘月很诚实,又反应过来:「你很在乎我的婚事?」
薛无晦冷冰冰地笑了一声。
——[无论是谁,今后都跟你不要紧。你与我共谋大事,不必为旁人拖累。]
云乘月顿时会想起他说的「难如登天、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成」的大业,陡然丧了气,连手里的葡萄干都不香了。
「那我觉着还是单纯看戏开心些许……」
她放下果盘,又重新端起来。无论如何,食物没有错,不能够迁怒食物。
云乘月咽下第十二粒葡萄干时,薛无晦提醒道:[那姓聂的走了。]
走了?光顾着惆怅,忘记关心后续发展了。云乘月立即重新推开窗,试图看个收尾。
果真,聂七爷已经骑马回驰,玄色披风鼓满长风,在他背后如旗帜翻飞。
当云乘月看过去时,他如有所感,忽又勒马回首,长发在半空迅疾一划,凌厉如他本人的气质。
隔得有些远,但云乘月有灵力在身,还是看清了他的神情。当他看见她时,又露出了一点震惊,再又微微一笑,灼热的目光中似有志在必得之意。
他扭过头,驰回聂家队伍里。
……莫名其妙的聂家人。云乘月下结论的这时,又听见薛无晦轻轻笑了一声,同样流露出几许傲慢,还有一丝不屑。
「你在笑什么?」她没法问聂七爷,却能问薛无晦。
栖身于吊坠中的帝王却又笑了一声,缓声道:[没何。]
云乘月修正了刚才的结论: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男人搞不恍然大悟,她就看向穆姑姑,后者尚还停留在一旁。
其他乘客也在询问。
「穆姑姑,那聂家是作何回事?」
「是啊,一来就冲道,还叫我们让路,哪有这样的蛮横法!」
穆姑姑驾驭黑马,腰间挽着长鞭,向四周一抱拳,身姿飒爽利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家勿要担忧,方才是场误会。聂七爷要事在身,想找我们借个道,不是大事。诸位稍等便好。」
穆姑姑言谈大方,举止有礼,乘客们抱怨几声,也就作罢。
这个地方是宸州,宸州的首府是浣花城,而聂家号称「聂半城」,堪称宸州第一世家。穆家车队的乘客们大多也身家富裕,却都无法同聂家抗衡。
穆姑姑再行一礼,末了,却沉沉地看了云乘月一眼。
「云二小姐……」
她欲言又止,到底微微摇头,只说:「云姑娘自己小心,莫要让聂家撞见了。若是有何需要,可去浣花城穆家车行寻我,报上名号便好。」
云乘月没不由得想到自己会被点名,震惊道:「穆姑姑?难道聂七爷是因为我,才找你们麻烦?」
「……这却不是。」穆姑姑一愣,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他不认识你,难怪。这是好事,云姑娘莫要和他来往。」
说罢,她不再解释,策马往前去了。
云乘月叹气道:「一人两个,说话都玄之又玄。」
她托着下巴,看穆家车队的人指挥分流,让出一条道。
当车马往外移动时,两旁各有一道半透明的光线亮起;那线笔直,连通南北,长得看不见首尾。
——[这是空中直道。怪不得那姓聂的要借道,而不是绕行。]
薛无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直道?」
——[是十三州的主要道路,地面和空中都有,分别允许不同车驾、坐骑、修士通行,最开始是供军队使用。穆家用的这一条,是迅捷最快的主道。]
他沉默片刻,又轻声道:[直道是我当年下令修筑。没不由得想到,一千年过去了,它们仍在使用。]
云乘月轻轻摸了摸吊坠;「你需要我安慰你么?」
——[不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点点头,也就真的不再过问这事。
这时候,空中直道已经腾出了一条路,聂家的队伍呼啸而过,打头的便是聂七爷。
当他策马经过云乘月的车舆旁时,全然目不斜视,神情冰寒凌厉,一瞬而过。
云乘月嫌他们掀起的尘土太烈,立即将窗口关了。
因此,她也没看到,就在她关窗的刹那,业已奔驰而过的聂七爷,忍不住又回头觑了一眼。待看见她紧闭的车窗时,他显露了一分遗憾之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有车舆里的帝王,发出了第三次意味不明的轻笑。
云乘月吃完了半盘果干,感觉外面震动停止,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天际明净、空气清新,是能够重新开窗的好时机。
车队前方,穆姑姑亲自指挥车队合流,而后抽出长鞭。
长鞭用力一甩,仿佛在发泄某种郁气,鞭影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鲜红的虚影,在半空中组成了一枚书文……不,是两枚!
不是之前的「起」,而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御——风!
云乘月辨认出来字迹。
忽然,她感到自己所在的车厢轻轻一震。她往四周看,发现穆家车队的车全都亮起微光,紧接着表面变形、组合,覆上了一层铁灰色的铠甲。
四面八方立即响起一阵喝彩。
「穆姑姑的双字书文!」
「御风书文又精进了!」
「整个宸州,找不出第二家能用双字书文的车行了!」
「还有穆家的疾风车,简直大开眼界!」
突如其来的兴奋,将刚才的抱怨、牢骚给一扫而空。
穆姑姑一手抓鞭,一手牵着飞马缰绳,豪爽一笑:「是我穆家要多谢诸位捧场!诸位看好,车队即将出发!」
她右手再度一转、一扬,鲜红长鞭漂亮地甩了出去,「御风」二字也随之猛地一散!
散开了?不,是这两个凝实的大字变成无数细小的「御风」二字,猛然往四周飞去,直到没入每一匹反拉扯的白马额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又有人大声喝彩:「双字书文的书文之影,穆姑姑好功夫!」
——唏律律!
一阵响亮的应和过后,众马低头屈腿,齐刷刷往前一蹬!
整个车队,疾风般流动起来!
云乘月坐在车厢里,身体往后一倒,又赶紧抓着窗框稳住自己。
她趴在窗边,看前方穆姑姑英姿飒爽,再看四周场景流水般往后退去。
「好厉害啊。」
她看得眼睛闪闪发亮:「薛无晦你看,她好厉害!」
——[御风么……虽然只是地级书文,但毕竟是双字书文。她能熟练运用至此,还能放出书文之影,也算不错。]
薛无晦顿了顿:[只不过,这也值得你如此惊叹?云乘月,你可知你那枚书文是何等级?]
他语气清淡,却又暗藏微妙的波澜。在不宽的车舆里,他的声音像被压在了她耳边,缥缈清凉,仿佛是本人垂首、贴在她耳边诉说似的。
云乘月摆摆手,仍然双目闪光地望着窗景:「不一样。」
——[哦?如何不同?愿闻其详。]
「这是用在生活里,让不会书文的人也受益,比打打杀杀有趣多啦。」云乘月笑起来,才想起来追问,「你说我的书文等级?是何等级?」
清爽的风掠过她的窗边时,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哼声。但声音太轻,比薄云投下的影子更轻,她又疑心自己听错了。
——[……有何好问的?总归是不有趣的等级。不说也罢。]
云乘月蓦然想笑,忍住说:「好吧,那你和我说说,双字书文是何?你写过四个字的,你是不是更厉害?」
——[都不有趣,何必多说。]
云乘月终究笑起来,小声说:「你怎么这么记仇?我叫你薛幼稚好不好?」
——[……云乘月。]
他声线一沉。
她讨价还价:「那你要是告诉我,我就不叫你此物外号。」
——[……随你便。]
听起来都不开心了,却还是坚持不说。他真的好记仇哦。
云乘月腹诽一句,自己兴致勃勃出手。
「你不说就不说,我自己写写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凝神不一会,凌空写下一撇。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指尖亲吻空气,划出一丝凉风力场。
车里垂落的幔帐,忽然微微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