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云乘月等着徐户正进一步解释。
徐户正白净的圆面上露出几许感慨,还有几分伤感。但待这秋风再一吹,所有这些感触又都消失了。
他只是又说:「宋大家的风采啊……」
云乘月才问:「她很厉害吗?」
「宋大家……作何说呢。」徐户正露出回忆之色,有些迟疑,「她来浣花城的时候,已经修为全无,也用不了书文了。」
「但她对书文一道极有见识,人又善良大度。我曾无意受过宋大家指点,一贯将她当成一言之师。」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有许多怀念。
修为全无,却有书文造诣?看来宋大家也是有故事的人。云乘月想着,不由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宋大家就与云二爷成婚,但没过几年,听说是身体缘故,他们两人都相继去世。」
徐户正望着云乘月,有些感伤,又有些高兴:「但宋大家必定在天有灵,才保佑云二小姐恢复神智。善有善报!」
他看起来是由衷地为她开心。
云乘月感觉到了这一点,却反倒生出一点惭愧。
虽然薛无晦说她就是云二小姐,她也有二小姐的记忆,但她始终还是看客心态。赶了回来解决旧怨,也只是因为她觉着应该这么做,而不是想。理应做和想要做不是一回事。
她又想起穆姑姑。在她身上,也有和徐户正类似的欣慰、怀念。穆姑姑也是与宋大家有旧,才为了帮她,宁愿开罪聂家。
这些善意都是真诚的,她很感激,但总还是有种鸠占鹊巢的不安感。
唉……这样一来,不就更要努力解决原来的事了吗?不能抱歉原来的云二小姐,也不能抱歉这些善意。
云乘月仿佛看见一只无忧无虑的乌龟离她远去,头也不回,还鄙夷地甩了甩尾巴。
她打起精神,对徐户正笑笑:「嗯,是母亲保佑,谢谢您关心,我今后会越过越好的。」一定会努力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最终过上梦想的隐居生活。
她说得甚是认真,又引得徐户正更惭愧。
「哪里,我也实在没做过何,不足以报答宋大家的恩惠……」
他连连摆手,望着云乘月欲言又止。
云乘月猜到,他也许是觉着此前对云二小姐袖手旁观,现在面对她就总觉着理亏。
可她也不清楚具体的前尘,不好开口说何。替别人原谅或者不原谅?都怪怪的。还是搁置不理吧。
而且,连所谓的家人都没有很好地对待云二小姐,不好苛求其他人。
她指了指徐户正手里的文书,只说:「徐大人,请您帮我注销了吧。」
见她换了话题,徐户正松了口气。
但看着少女那比秋日更清澈的目光,徐户正心里歉疚更甚。他动动嘴唇,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抽出腰间别着的毛笔,对准临时身份文书上鲜红的「户」字,微微一点。
立即,鲜红的灵光如丝缎波动,映在户正眼中,化为无数细小的字符。
云乘月没见过这场景,轻轻「哇」了一声。
徐户正立即抬起头,笑道:「这是官府印章的书文之影,传递信息很方便。我瞧见了,云二小姐是遇到了野生的奇遇?」
他笑得慈和不少。
「对……书文真神奇。」
云乘月点点头,又下评断:薛无晦,野生的。
「难怪。」
徐户正笑说:「云二小姐不知道这些事吧?奇遇,分成官方的、野生的。」
「官方的奇遇,就是经过司天监的星官们计算、测量、探索,确定了位置的遗迹。里头有古人洞府、天外遗迹、自然中生成的书文,等等。这些奇遇都登记造册,分为不同级别,对不同爵位的贵人们开放信息。」
云乘月竖着耳朵听。
「而野生的奇遇,就是更加玄奥、无法被司天监捕捉的遗迹。它们蕴含了更珍贵的机遇,却也代表了更莫测的危险。」
徐户正慈爱道:「云二小姐能遇见难得的野生奇遇,必是宋大家在天之灵保佑。」
同样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云乘月没指出来,还是认真点头。
「不过……」徐户正迟疑不一会,为难道,「我虽相信云二小姐是云二小姐,官府的流程却也不能违背。」
「要注销这临时文书,需要云家有人亲口认下云二小姐的身份,我才好勾去这枚书文之影。」
云乘月一怔,无可奈何点头。也对,政府办事嘛,是要多跑跑的。很正常。
「需要有人提供证言对么?我明白了,我先回家。」
她答得温和,只面上露出点苦色,叫徐户正歉疚更甚。他暗忖,叫一人遭了难的小姑娘跑来跑去、反复受累,确实不对头。
他反复思索,忽笑言:「巧了,今日下午云府要宣读嫁妆清单,只因要认证婚书、办理财产过户,我也会去。云二小姐安心归家,等下午我顺手一起办。」
嫁妆清单?认证婚书?财产过户?云乘月又竖起了耳朵。
这个世界也有这样的手续?
她又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大梁的婚书是一式三份,婚嫁两方持一份,官府备份一份。
聘礼、嫁妆作为财产移转,也需要在官府登记,才能生效。
云乘月听明白了。看来大梁的官府拥有很强的掌控力,就算是聂、云这样的大家族,明面上也要安安分分守规矩。
她又道了一次谢,就辞别徐户正,又谢绝了他给自己叫辆车的提议,自己往云府走去。
徐户正笑呵呵地望着她的背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笑了一会儿,他皱起了眉毛。
「云二小姐失踪了有……二十天了吧?云府作何也没来个人报案?」
是因为要嫁女,觉得晦气?
也不是没此物可能。
咦……
等等。
他一拍脑袋,反身回屋,从早已备好的公文里翻出几张文书。
他之前收拾公文、文书的时候,是不是瞄到了聂、云婚书上的姓名?
「聂云的婚书,聂云的婚书……找着了。呃?!」
徐户正倏然瞪大了眼。
他尽管是户正,也清楚聂云联姻的事,却没注意聂家要娶谁。他和其他人一样,尽管惋惜云二小姐的痴愚,却仍下意识觉得,她不可能嫁去聂家。
聂家这一辈的嫡系公子,只有聂二公子一人人。这位公子温润清俊、天赋出众,想来是要娶云家的大小姐或者三小姐。
可,可现在看这婚书……
这婚书上写的,作何是云家二小姐?!
徐户正猛地抬头,伸着脖子看门外,却哪里还看得见云二小姐的背影?
那……那云二小姐痴愚乍醒,又知不清楚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却仍是那么笑吟吟的、镇定从容的……
她究竟要干何啊?
徐户正愣了好半天,突然重重望椅子上一坐,「嘿」了一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就是个小官员。大家族的龌龊,跟我有何关系?」他自言自语,有些幸灾乐祸,「很好很好。谁让他们这么对待宋大家唯一的女儿?」
嘿嘿,嘿嘿。
不如,他干脆也帮云二小姐一把?
也算是弥补一下此前袖手旁观的愧疚……唉。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乘月戴好幂篱,回到热闹的街上。
和徐户正想的不同,她的确打算处理一下云二小姐的前尘旧事,却并不对聂、云两家的联姻怀抱恶意。
主要是没何代入感。她又不想嫁人。
云家人也好,聂家那位前未婚夫也好,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个个陌生的符号。
——[你打算做何?]
无独有偶,薛无晦也很关心她的想法似的。他飘渺阴森的声线又一次降临,缭绕在她耳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云乘月考虑着,「我想想……要先办妥身份户籍,再去云家拿回母亲遗物,再想办法查清是谁害我。办完之后,我就走了云家,去别的地方,开始正式苦修,再帮你……」
复仇。这话不方便说,她吞了回去。
她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差点要眼含泪水:「事情怎么这么多?」
幸好修炼书文还挺有趣,日子还算有盼头。
——[如此而已?]
云乘月一惊:「‘如此而已’?事情很多了,你还嫌不够?不行,不能够,你不能再给我加担子了。」
薛无晦却很狐疑似地,声音像悬了根丝线,在她耳边来回晃。
——[你这人……罢了,我问你,你说要讨回遗物、要查案,可曾想过怎么做?若是云家不从,你能如何?]
他仿佛有些诱哄:[不若你先替我做件事,而后我将他们都杀了,你不就轻松许多?]
说来惭愧,云乘月竟然真的动心了一下,主要是因为「轻松」两字。
但旋即她就赶快摇头,生怕自己真的被蛊惑:「不行。」
——[为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口气冷下来。
「不能只因想要自己轻松,就害了无辜的人。你何三观啊,要纠正一下的。」云乘月有点嫌弃他,又有点自豪,毕竟她没有为了轻松而出卖自己的良心。
他嗤笑一声:[那你要如何?]
……问到点子上了。
云乘月考虑了一会儿,征询他的意见:「你觉得我在云家多住一段时间,会不会有所帮助?」
——[呵……随你。但云乘月,你要做的事必定会用力伤及云家的利益,你还想跟他们多住一段时间?]
鬼气缭绕的声线,仿佛多了一点盎然兴味。
——[就你这气死人的性格,不怕半夜被人报复?]
「这不是有你在吗。」云乘月微笑,「要是有人报复我,我就关门,放你。」
——[……]
果然是气死人的性格。
「那就这么定了。」云乘月懒得再想,「我要做的事,就是要做。他们如果不高兴,就让他们不开心去。」
他沉默半晌。
——[很好,我挑选的契约之人,就是要有这般唯我独尊的气势。]
他很赞赏似地,发出一声笑:[既然如此,我可以额外给你提个醒。]
「何提醒?」
——[你不是问我,作何会旁人见了你,反应都这么大?]
「嗯,为什么?」她从善如流。
——[你认为,美是何?]
云乘月一愣:「你要跟我讨论哲学问题吗?」
——[……何谓哲学?]
「……我也忘了。算了,此物不重要。」云乘月想了想他的提问,「美……每个人心中的美,都是不大一样的吧。」
——[对,也不对。万物有灵,向死求生。因此,世间至美之物是生命。生机越浓郁,就会越吸引他人的目光。]
生命?
云乘月思考不一会,觉着的确如此。
无论何时候,秀丽就是健康。柔亮有光泽的头发、饱满润泽的肌肤、健康有力的身体线条……所有这些标准,本质都是对「健康的生命」的具现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书文,就是一人「生」字。据说还是天地间一缕精纯生机。
这枚书文就在她的眉心识海中,蜷缩温养,散发灵光。灵光流转,融入她的血肉,时时刻刻都温养着她的躯体。
云乘月恍然:「你是说,是这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正是。生机浸润之下,你原本的美……咳,原本的模样瞧在别人眼里,会微妙地契合他们心中对美的最高幻想。]
缥缈的声音突兀地顿了一下,仿佛是咳嗽。但灵魂哪来的咳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云乘月怀疑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美?」
——[并非。]
他回答得甚是快。
云乘月继续怀疑:「真的吗?」
——[……君无戏言。]
哦。
好吧。
云乘月点头,复述了一遍他的观点:「就是说你不觉着我好看。别人会这么想,都是生机的缘故。」
——[……随你作何想。]
她停住脚步脚步,偏头感觉了一下。
奇怪了……
怎么总觉着,他仿佛转过身去,悄悄摁了摁眉心?
在云乘月胸前,那枚翠绿欲滴的吊坠,隐隐闪过一抹水波般的光芒。
一闪而逝的光芒里,披发的帝王置于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好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