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云乘月没听见那句心音。
她觉着薛无晦没有否认她的观点,就是默认。
她现在有点苦恼:原来是因为书文,才让别人见了她就先发愣?那未免有点太显眼。
「有什么办法遮掩一下?」她问。
——[现在没有。等将来你踏上苦修一途,能够随心压制书文气息,便没……]
他的声音又突兀地停住脚步了。
「便没此物烦恼了?」云乘月继续猜测。
——[……待你正式苦修,再说罢。]
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正面回答。
但云乘月将这话当成肯定,不由吁了口气。
「那还好。」她欣慰道。
能压住就好。不然,自己明明没有好注意到那个程度,却让别人觉得有那么好看,总觉着像是不小心诈骗了。
那可不好。
而且容貌太打眼,会惹来太多没必要的注意。
隐约地,空气里像是有一声叹息。
——下回给你找块镜子算了……
「你说什么?」
他不说话,就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不清楚又在闹何别扭。
云乘月摇摇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养猫时甜蜜又烦恼的日子里。
可惜没有逗猫棒和猫条……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又轻盈地往街上走去了。
逛逛街,说不定能找到?
薛无晦业已不理她了。
但即便没人聊天,云乘月一人人逛着街、听着四周的热闹,也觉着津津有味。
她置身于浣花城热闹的街市里,身周是形形色色的人影经过;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且变得比之前真实了不少。
路过一人泥人摊的时候,她停住脚步来,看了一会儿摊主作何捏泥人。看过了,就豪爽地出手,将最贵最精致的一个买了下来。
摊主很开心,随后又捏了一朵小花,当添头送她。
云乘月一面走一边欣赏,很新鲜地看了半天。等看够了,她抬眼发现街边的小姑娘也瞪大眼,艳羡地望着她手里的泥人。
她就问:「你想要吗?」
小姑娘点头,又连连摇头,害羞地往边上躲了躲,说:「不可以拿陌生人的东西。」
「嗯……」
云乘月蹲下来,想了想,有了主意。
「我叫云乘月。」她说,「你叫何?」
「我?我叫李小桃。」小姑娘依旧躲着。
「李小桃,我记住了。现在我们不是陌生人了。」云乘月将泥人递过去,「这是礼物,送给你。」
小姑娘惊喜地伸出手,却又马上缩回来,在口袋里找了找,摸出一片薄薄的木片,上头刻了「平安如意」好几个字。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文护身符,我拿来和姐姐换。」她强调说,「也是礼物。」
「真的吗?感谢你。」
两个人都高开心兴地将礼物接过来。
云乘月将木片系在腰间,对小姑娘挥摆手,继续朝前走。
人在生活里,生活在这座城市里,这座城市在天地间。
这个世界啊……
此物世界。
她走着走着,突然笑出来。
——[你笑何?]
他忽然又出声了。
她说:「活着。」
——[……何?]
「我在想,活着挺有趣的,麻烦一点也值了。」
云乘月走了几步,又微微蹦跳了几下。
「活着!」她宣布。
——[……要是我没记错,你出陵时,已经说过一遍。]
云乘月笑眯眯:「好话不嫌多。而且之前是活在山野自然中,现在嘛……」
她按了按心口:「是我作为一人人,活在此物世界的红尘烟火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么。]
足足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这么冷淡地回了一句。短促的话音里,像是藏着某种阴沉的东西。
还是说,叫失落更合适?
云乘月点头,这次动作比较用力。
「而且我想,要是我能更投入地生活,你也会更有活着的感觉吧?」
——[……什么?]
她认真说:「我既然带你出来了,当然要带你一起体验活着的感觉。方才那泥人好不好看,你觉着呢?」
他又沉默了。
奇怪了,他是这么喜欢沉默的人吗?这一次,还比上次沉默得更久。
——[……朕又不是个三岁的孩子。你自己喜欢,就自己玩去。]
沉默很久,回答出这么一句冷淡不讨喜的话。
云乘月却还是很好脾气地笑。
「好好,下次换个你喜欢的。」
养猫的人,作何能没有耐心。
他又不说话了。
……
云乘月原想打听一下云府的位置,结果在街上侧耳一听,发现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在讨论今日云府还礼的事。
他们说的还礼,就是指宣读嫁妆清单。前些日子聂家下聘,今日云家照习俗还礼。
由于聂家的聘礼浩浩荡荡一整条街,礼单读出来相当阔气,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云家会用何重宝来还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自来大户斗富,都是百姓们的娱乐项目。许多人都不愿意错过这八卦,也都在往云府走,想要在现场听个清楚。
结云乘月根本不需要开口,顺着人流走,自然而然就被带到了云家所在的街巷。
距离预定好的时候还有一人多时辰,街边的食肆却已经坐满了。
有人不肯花财物,就站在太阳底下,一人个都叽叽喳喳,欢喜得像过节。也有人像模像样开了赌局,分金额档次,来赌云家出的嫁妆价值几何。
这该怎么挤进去?莫非要翻墙?可众目睽睽下,也不好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乘月为难不一会,发现众人重重包围的是云家气派的正门。
偏门应该能用吧?
云家是一处很大的园林式建筑。她绕到另一条路上,果真找到了一扇无人的偏门。这个地方就没何人看热闹了。
云乘月走上前,叩响了漆黑的木门。
泛着一点冷灰色的白墙往两侧绵延开去,愈发衬得木门颜色深沉,仿佛是一只黑洞洞的双眸。
「谁?」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门开了,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张属于十来岁少年的、长了几粒痘的脸,谨慎地探了出来。
他先一眼盯上了云乘月的衣裙、配饰,见她穿着打扮很讲究,警惕的神色就缓了几分。
「姑娘,您要找谁?」少年家丁客客气气地问。
云乘月掀起半帘幂篱。
「我姓云,行二,丢了二十天,现在自己找赶了回来了。」
她带着微笑,眼含期待。快,快说「二小姐你终究赶了回来了我们找了有礼了久」,随后她就能说「是啊是啊真不容易,你们婚约要换人对吗,不要紧,把遗物还来就能够」,对方再眼泪汪汪「二小姐你真通情达理」,她就能故作惭愧说「哪里哪里,那不如我们顺便再查查凶手是谁」……
快速解决麻烦,甚是完美。
云乘月简直迫不及待。
在她热情的目光下,少年家丁呆在原地。
片刻后,他狠掐了自己一把,瞪大了双眸,惶恐地说:「我从没听说二小姐丢了的事!姑娘不要冒充二小姐!」
云乘月陷入沉默。这剧本不太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听过……你怎么会没听过?」她循循善诱,「你再想想,是不是你忘了?」
家丁坚决道:「从没听过!你……你可别骗人,我们会报官的!」
他神情认真,显见所言非虚。
云乘月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不清。你先去回禀内院主人,就清楚我说的是真是假。」
家丁还要皱眉斥责,却见少女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对他轻声「嘘」了一声。
「跑跑腿的事,别嫌麻烦。有些事下人不知道的,主人心里明白。要是耽误了事,最后谁会是替罪羊?」
她轻言细语,如最轻柔的春风,却莫名让人心中一肃,不得不认真听她说话。
「你再告诉他们,我能够不声张自己的事,也不要聂家的婚事,只要他们将母亲的遗物还给我,再把害我的人交出来,我们之间就两清。」
少年家丁思量不一会,心里头颤了颤,犹疑道:「那……小的即刻就去。姑娘在大门处稍等。」
说罢,黑漆漆的木门合上,又成了一只冷飕飕的双眸。
云乘月安然等待。嗯,对方只是看门的嘛,不知情也很正常。
耳边却传来一声缥缈的轻笑。
——[他们根本不想认你。]
云乘月保持微笑:「不可能。」
——[哦?你竟然对这家人还心怀眷恋?]
他声音里含了一丝兴味,以及若有若无的恶意。
云乘月继续微笑:「不,只是因为要是是真的,我会面临更多麻烦。」
她拒绝。
——[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怎么了?作何了?想少点麻烦、多点悠闲有何错?她不信自己运气这么差。
云乘月本以为,家丁问话作何也要一炷香时间。或者,他会带着云家的某位主人一起来。
帝王的声音只又一声轻笑,并不出声反驳。这反而更显出一种笃定从容。
但她没想到,区区一盏茶的功夫,家丁就小步疾跑着过来,猛一下打开了门。
「姑娘请回!三爷说了,我们二小姐没丢过,若再有宵小冒充,就叫官府来拿人!」
云乘月眨眨眼。
薛无晦已经开始笑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不死心:「你听错了吧?或者你问错人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家丁一脸紧张:「我们二小姐没丢过,若再有宵小冒充,就叫官府来拿人!」
云乘月加快语速:「你是和谁说的?云府三爷?三夫人知道吗?大伯母和大伯父知道吗……」
「都清楚都清楚!姑娘请回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罢,家丁不敢多看云乘月,用力关了门。
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云乘月:……?
为什么?
一人人想要少一点麻烦、多一点顺利,难道是罪无可恕的想法?去驿站搭个车要波折一下,赶了回来了更惨,竟然连身份也拿不回来?
她站在大门处,只觉世界灰暗、一阵萧瑟。
——[呵……]
沉默中,薛无晦笑起来,况且是逐渐厉害起来的好一阵笑。
他音色缥缈清远,笑起来很悦耳,如编钟叮叮当当高低敲响。
换个时候,云乘月会很乐意欣赏他的笑声。这时候,她却没好气,大怒道:「好了好了,别笑了!」
——[云乘月,你也有今天?怎么,不当你优哉游哉的善心人了?]
薛无晦还在笑。他像是要把相遇以来所有吃过的瘪都还回去,笑得愈发欢畅。
「什么善心人。」云乘月又一句没好气,气咻咻地置于幂篱,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看云府。
秋阳下,云府宅邸矜持雅致,那扇低调的侧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再打开的意思。
梦境与现实相合,原本已经淡忘的情绪,逐渐又如雾气漫回。
现在,云乘月是真的不高兴了。
她是抱着解决麻烦的心态而站在这个地方,现在,她却真的大怒起来。
这家人是真做得出来?如果她没有穿过来呢?要是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云二小姐,那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傻孩子呢?
他们就打算把她丢在外面等死了?
也对,他们中的某个人已经谋杀了她嘛。
她都将话说得明明白白,能够就在家族内部把事情解决了,也随便他们将婚事给谁。
结果他们连个身份都不还给她?
这个世界有多看重身份管理,云乘月业已有所领教。云家人难道不知道?
不,他们清楚。他们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利益,宁愿丢了她,也不愿意沾染一点点麻烦。
——[云家不认你,你要作何办?]
薛无晦饶有兴致地问,没有任何出手相助的意思。
云乘月也不要他相助。在她想来,他自己都出不来,还需要她来帮助呢。
她现在不开心,就怼他:「我?我当然要振作。我随身携带自己身残志坚的夫君,要是我崩溃了,谁来养他?我是要养家的人,不坚强不行啊。」
——[……]
鬼气森森的嬉笑声戛可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深深疑惑的语气,问:[云乘月,你的命魂长到现在,是如何还没被人灭杀的?]
云乘月款款道:「你这样的都能活一千多年,我如何不行?」
——[……]
和薛无晦打嘴仗有助于调节心情。云乘月心情好一点了。
但现在要紧的是,她要如何在一天之内让云家承认她是云二小姐,拿回身份?
「唉……」
云乘月恹恹起来:「这不是逼我选最麻烦、最撕破脸的处理方式吗?明明能协商处理的事,作何会他们偏偏要选最难看的一种?」
——[这么说,你倒是有信心。你打算怎么做?]
他嘲笑她:[用你的乌龟壳砸死他们?]
她只和他说过一次乌龟,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云乘月撇撇嘴:「是哦,好主意,不如我用你砸死他们?」
——[有何不可?我说了,只要你愿意,待我出来后,替你将这群土鸡瓦狗宰了干净,岂不简单……]
「啊算了算了,我再仔细捋捋。」
云乘月头疼地摆手。
她此时业已走回了街口,身边人来人往、吵闹热闹,但她思考极其专注,不受任何人打扰。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傻子,那聂家为何还要娶她?如果有人要夺了她的婚事,仅仅是害了她,就足够嫁去聂家过安稳日子么?
还是说,他们需要另外的保障?
保障……母亲留下的遗物?
「原来是这样。」她若有所思,轻轻叹了口气,「没办法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只能撕一场了。」
——[凭你?若是敌不过,该如何?]
云乘月站在原地,想了会儿:「过程最宝贵,不要在意结果。」
——[哼……若是办不到,不如我来。]
「那还是不能省略过程。」
她恹恹道:「麻烦归麻烦,总得通过正确的手段解决问题。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实在不行,也只能用乌龟壳砸死他们了。











